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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江南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巷口晃着,像快要燃尽的蜡烛。武院里更安静,连虫鸣都稀稀落落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喉咙。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把月亮一口一口地吞掉,先吞了半边,又吞了剩下的半边。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过屋顶、墙头、院子,把整座偏院裹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影从墙头翻进来。
没有声音。他们的脚步落在碎砖上,像猫落在棉花上,连一片瓦都没惊动。三个人都是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冷冷的,像三条蛰伏在草丛里的蛇。
领头的那个比其他两个高半个头,身形精瘦,但动作里带着一种长期训练才会有的利落。他站在院墙下,朝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一挥手。三个人同时散开,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向那间漏雨的屋子靠近。
屋子黑着灯。窗户上的破洞用一块布帘挡着,布帘在夜风里微微鼓动,像一个人在叹气。屋顶上三个洞,一大两小,最大的那个能看见一整片天空,但此刻那片天空里没有星星,只有沉甸甸的乌云。
领头的杀手停在门口,侧耳听了听。
屋子里没有声音。没有人走动,没有人呼吸,连翻身的窸窣声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他朝身后两人比了个手势。左边那个蹲下,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右边那个退后两步,堵住了窗户。领头的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那扇门太旧了。门轴早就锈死了,木板也朽了大半,哪里经得住灵官级的一脚。整扇门轰然炸开,碎木屑像暗器一样飞进屋里,打翻了桌上的茶碗,砸在墙上,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三个人同时冲进去。
匕首在前,灵力在掌心凝聚,杀气像刀子一样割开了屋里的黑暗。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的退路。一个从正面切入,一个从左侧包抄,一个守在门口断后。这是姜家死士的标准战法,三年间用过无数次,从未失手。
但屋子里是空的。
领头的杀手瞳孔微缩。
石床上的草席还在,石桌上的茶碗打翻了,茶水顺着桌腿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墙角暗格里堆着几本手抄的古籍,灵石一颗都没有,偏院的破败和白天一模一样。
但人不在。
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面面相觑。领头的皱起眉头,转身想说什么——
门在身后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那扇已经被踢碎的门,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木屑,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在了一起,重新拼成了一扇门。严丝合缝,连一条缝都没有。
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像有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上,喘不上气,迈不动腿。那不是灵力的压制,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恐惧——猎物在黑暗中嗅到了捕食者的气息,想跑,但腿已经软了。
“谁?”
领头的杀手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匕首横在身前,灵力在掌心凝聚成团,做好了全力一击的准备。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灵力的光芒,不是法宝的荧光,而是最纯粹的、最原始的眼眸反光。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团被按在炭火里的铁,烧得通红,但表面是冷的。它们从屋角最深的阴影里看过来,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像在看三只已经落网的猎物。
然后那双眼的主人走了出来。
灰色衣袍,洗得发白。身形修长,面容清秀,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苍白。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自己铺好的路上。他的肩上坐着一个小东西——
一只猴子。
金色的。
不是白天那种灰扑扑的暗淡,而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像被月光浸透的金。它的毛发在黑暗中流淌着光,每一根都像被镀了一层金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蜷在少年肩上,尾巴卷成一个圈,两只爪子搭在膝盖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刚从一场好梦里醒来。
它打了个哈欠。
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两排细小的尖牙,舌头卷了卷,然后合上。打完哈欠之后,它用爪子擦了擦嘴角,漫不经心地扫了三个杀手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三只蚂蚁。
“三个小虫子。”它的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的,像是在说梦话,“不够俺老孙塞牙缝。”
领头的杀手瞳孔猛然收缩。
不是因为那句话——虽然那句话已经够让人心惊了——而是因为说那句话的东西。一只猴子,一只巴掌大的、毛茸茸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猴子,开口说话了。声音虽然稚嫩,虽然沙哑,但那确实是人的声音。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觉醒召唤兽?等级?能力?情报里说的那只灰扑扑的废柴猴子?他的目光在金色毛发上停留了一瞬——情报是假的。这只猴子,绝对不是废柴。
他做了最正确的决定:先下手为强。
灵官级的灵力在他掌心炸开,凝聚成一团肉眼可见的光球。那光球在黑暗中刺眼得像一颗小太阳,照亮了整间屋子——破旧的墙壁,漏雨的屋顶,碎成渣的茶碗,还有少年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
光球轰出。
全力一击。灵官级的全力一击,足以劈开一块万斤巨石,足以把一面城墙轰出一个窟窿。光球带着尖啸声划过空气,直奔少年的面门。那一击太快,快到连影子都来不及跟上;那一击太猛,猛到屋里的空气都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然后——
一只手伸了出来。
不是少年的手。是一只爪子,金色的,小小的,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小一圈。那只爪子从少年肩上探出来,不紧不慢地,像摘一朵花一样,轻轻捏住了那颗光球。
光球在爪子里挣扎了一下,像是被捏住喉咙的鸟,扑腾了两下,然后——碎了。不是炸开,是碎了。像一颗被捏碎的鸡蛋,碎片从爪缝里漏出来,化成漫天的光点,飘飘扬扬地落了一地。
屋子里重新暗了下来。
领头的杀手僵在原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匕首举在半空,灵力在掌心凝了一半,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回荡——
那是什么东西?
小猴子把爪子缩回去,在少年肩上蹭了蹭,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它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炭火。
“愣着干什么?”它打了个哈欠,“继续啊。”
领头的杀手终于反应过来。
不是攻击,是撤退。他的脚尖在地上一点,身体向后弹射出去,匕首横在身前,灵力在全身流转,做好了防御的姿态。他的两个手下也动了,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门是关着的。
那扇由碎木屑拼成的门,此刻比铁铸的还硬。领头的一脚踹上去,门纹丝不动。他运足灵力又是一脚,门还是纹丝不动。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别费劲了。”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落在三个杀手耳朵里,却像丧钟一样沉重。
他们转过身。
顾星辰站在屋子中央,灰色衣袍在黑暗中微微飘动。他肩上的金色猴子正用爪子掏耳朵,掏完了还吹了吹,一脸嫌弃。
“谁派你们来的?”
少年问。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领头的杀手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死士的规矩——任务失败,就死。多说一个字,死的就不只是自己。
顾星辰看了他一会儿。
“不说也行。”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大概猜得到。”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三个杀手同时后退了一步。
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半个时辰前,他们是猎人,他是猎物。他们带着杀意来,要取他的命。现在,猎人和猎物的位置调换了。三个灵官级的杀手,在一个觉醒失败的废柴面前,腿在发抖。
顾星辰停下脚步。
“回去告诉姜家大长老,”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三个人的耳朵里,“这一次,我当你们走错了门。下一次——”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小猴子在肩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没意思。”
它闭上眼睛,像是又睡着了。
领头的杀手盯着那只金色的猴子看了很久。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害怕到了极点,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在姜家做了二十年死士,见过灵君级的强者,见过神君级的怪物,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
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猴子?他看不透。连灵君级的全力一击都能随手捏碎,那它的实力到底在什么层次?灵君?神将?还是更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这只猴子想杀他们,他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慢慢放下匕首,退后一步,两步,三步。他的两个手下跟着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退到门口。那扇由碎木屑拼成的门,在他们靠近的时候自动裂开了一条缝。
三人鱼贯而出。
没有人回头。
顾星辰站在屋子里,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进院子,照在碎砖上,照在杂草上,照在那扇重新散落在地上的门上。
小猴子睁开一只眼。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嗯。”
“俺老孙还以为能活动活动筋骨呢。”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遗憾,“这些天光吃桃子,都快生锈了。”
顾星辰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弯腰捡起一块碎木屑,放在掌心看了看。木屑的边缘参差不齐,是被灵力震碎的。他握紧拳头,木屑化成粉末,从指缝里飘走。
“姜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说。
小猴子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伸了个懒腰。金色的毛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和白天那只灰扑扑的小猴子判若两猴。
“那就让他们来。”它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来多少,俺老孙打多少。”
顾星辰看着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在说“你还差得远呢”。
他转身走回屋里。石床上的草席还在,石桌上的茶碗碎了,墙角暗格里的古籍一本没少。他从暗格里取出一本书,在石床上坐下,翻开。
小猴子跳上来,蜷在他身边,尾巴卷成一个圈。
“你不怕他们再来?”它问。
“怕。”顾星辰翻了一页书,“所以才要让他们回去带话。”
“带什么话?”
“告诉姜家,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顾星辰了。”
小猴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桃林,带着花果的香气。
“俺老孙觉得,他们不会信的。”
“没关系。”顾星辰又翻了一页,“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月光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的金色小猴身上。一人一猴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院子外面,夜风停了。乌云散尽,月亮露出整张脸,把江南城照得亮如白昼。
但偏院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又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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