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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气氛有点凝重。我埋头扒饭,余光扫见对面李庄稼坐得端端正正,筷子都没动几下。我娘一个劲儿给他夹菜,笑得跟朵花似的,也不拿柳条抽我了。
最后还是我爹先开口,放下筷子,咳嗽一声:“小李啊,你跟翠花这事,到底咋回事?”
李庄稼也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斯文得不像我们这地方的人。他抬起头,冲我爹笑了一下:“伯父,我跟翠花早就相识了。是头一回去山里,不小心受了点伤,正好遇上翠花。她心善,给我包扎了伤口,也没留姓名就走了。”
他说着,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我埋头扒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后来我专门去山里寻她,这才知道她是上村的。我问她是哪家的,她不肯说,我就撒了个谎,说我是隔壁李家村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惭愧,“其实我是镇上的。家里就我一个人,平时没事就爱往山里跑,散散心。那天受伤,多亏了翠花。”
我爹点点头,没说话。
“翠花对我有恩,我对翠花也有意。”李庄稼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往我爹跟前一递,“前天翠花上山找我,说她家里想让她嫁给隔壁村的狗蛋。我心里着急,今天就赶紧来提亲了。”
我爹接过布袋,不明所以地打开。
我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布袋里全是碎银子,白花花的堆着,最底下还压着一锭大的,足有十两。我穿进来四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我爹手都抖了,我娘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我也蒙了。
李庄稼神情落寞地解释:“我一个人住在镇上,孤单得很。还是喜欢乡野,就把镇上的家当全卖了。翠花说狗蛋家里有两头牛,我没有牛,就用卖来的钱买了一头。等会儿就有人送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牛叫。
我跑出去一看,真有人牵着牛站在院门口,一头壮实的大黄牛,正甩着尾巴哞哞叫。
我回头看向堂屋里的李庄稼,他端着茶碗,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装的好像啊。
我爹多鸡贼的人,立刻就应下来了。
他把布袋里的银子拨出一大半,塞回李庄稼手里,笑得满脸褶子:“哎呀,这太多了太多了,你留着傍身。既然喜欢乡里,就在乡里盖个房子嘛,乡里房子可比镇上好太多。我明天就找几个人,就在我们家旁边给你盖一座!”
李庄稼刚要开口,我爹又抢过话头:“你们俩既然这么有情有义,这婚事今天就算定下了。我掐指一算,这月初十就是好日子,先把婚事定下来,等房子盖好,你们就能住新房子了!”
我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卖女儿卖得也太快了吧?
饭后我拽着李庄稼到院子里,压低声音问他:“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靠在老槐树上,双手抱胸,一副悠闲模样:“当了些东西。”
“当东西能有这么多?”
“当铺坑人,价钱太低。”他说着,嘴角弯了弯,“我就拿着当来的钱去赌了几局,赢回来的。顺便把我当的东西又赎回来了。”
我瞪大眼睛:“赌坊能让你走?”
“当然不愿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所以我用了点小招数。”
我这才注意到他换了身衣裳,深青色的袍子,料子看着比之前那件破袍好太多。走近了闻,还有股淡淡的药味。
“你上药了?”
“嗯,去镇上顺道找大夫看了看。”他抬起胳膊活动了一下,“好了许多。”
我心里犯嘀咕:这得赌了多少局,才能赢回来这么多钱?还赎了东西,换了衣裳,看了大夫,剩的钱还够买头牛?
正想问,我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那根我无比熟悉的柳条:“翠花!去把鸡棚收拾收拾,今晚你睡那儿!”
“凭什么?”我条件反射地顶嘴。
柳条同志眉毛一竖,柳条就往我这边抽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李庄稼已经一步跨到我前面。
那根柳条在半空中顿住了。
我娘看着挡在我身前的李庄稼,愣了一愣。李庄稼微微侧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伯母,今天天色不早了,收拾鸡棚怕是来不及。要不我先跟大哥将就一晚,明天再收拾?”
我娘那张脸,瞬间多云转晴。
她把柳条往身后一藏,笑得那叫一个慈眉善目:“哎呀,小李就是懂事,行行行,就按你说的办。”然后瞪了我一眼,“还不谢谢人家?”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话来。
等娘转身进了厨房,我扭头瞪向李庄稼。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凭什么?”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凭什么我要睡鸡棚?”
他慢悠悠地开口:“凭我给的钱啊。”
我一噎。
他又补充了一句:“凭我现在还是伤患。”
我顿时没话讲了。
只能干瞪着眼看他迈着悠闲的步子,去找我大哥翠平挤一张炕。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鸡棚里一股子干草味儿,进来时脑袋差点撞上头顶的横梁。这棚子本来就是搭来养鸡的,矮得很,我站直了都得弯着脖子。昨天睡觉前简单收拾了几下,我把地上的鸡粪全铲了,又铺了层新干草,好歹能住人。
我抱着被子叠好,又把包袱塞到墙角,蹲在棚子门口往外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我爹我娘那屋还黑着,大哥那屋也没动静。
心里默念:坚持,等房子盖起来就好了。
我站起来,脑袋又撞了一下横梁。
揉了揉头顶,我拿着扫帚开始扫鸡棚门口的地。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把活儿干了,省得我娘又拿柳条抽我。
扫到一半,我爹推门出来了,看见我在忙活,愣了一下。
“这么早?”
“睡不着。”我头也没抬。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李那孩子,看着不孬。”
我没吭声。
“昨天给咱家送牛那事,”他顿了顿,“镇上好些年没见这么实在的后生了。”
我心想:实在?您要是知道他那些钱是赌来的,估计就不这么说了。
但我嘴上应了一声“嗯”,继续扫地。
吃过早饭,我扛着锄头下地了。
农村生活就这么两点一线,下地,回家,下地,回家。昨天刚把玉米秆刨完,今天得把地翻一翻,过两天好种冬小麦。
我在地里翻土,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晒得后脖子发烫。正弯腰拔草根,余光瞥见地头站了个人。
我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擦汗。
狗蛋。
他站在田埂上,两手叉着腰,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身上穿了件半新的短褂,看着是特意收拾过的,但那身板往那儿一杵,还是跟个铁塔似的。
“翠花。”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干啥?”
“听说你家拒了我家的亲事。”
“嗯。”
“为啥?”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倒了一片草,“我哪儿不好?我家两头牛,十来亩地,在村里数得着。我人也不差,干活一把好手,你凭啥拒我?”
他把锄头往边上一扔,我赶紧接住了,没让锄头砸到脚。他看见我这个动作,脸色更难看了。
“我有心上人了。”我说,“这事儿跟你好不好没关系。”
“心上人?”狗蛋上下打量我一眼,“就那个镇上来的小白脸?”
我眉头皱起来:“你说话客气点。”
“我客气啥?”他声音拔高了,“我条件那么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知道村里多少人想嫁给我吗?你倒好,连个正眼都不给,转头就跟个来路不明的人定了亲!”
我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我盯着他:“你的福气你留着,谁爱要谁要去。我翠花不稀罕。”
“你!”
“我什么我?”我下巴一抬,“我话说明白了,我有心上人了,你别再来纠缠了。”
狗蛋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我往后退了半步,手攥紧了锄头柄,心里盘算着他要是敢动手,我这锄头就往他腿上招呼。
他深吸了几口气,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伸手指着我:“翠花,你给我等着。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个屁。”我冲着他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等他走远了,我才把锄头放下来,手心全是汗。手还在抖。
我在地头蹲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站起来继续翻地。
下午收工回家,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老槐树底下嗑瓜子聊天。看见我过来,好几个婆娘冲我笑。
“翠花回来啦!”
“听说你定亲了?正月初十?”
“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喜酒啊!”
我笑着应了几声,脚下加快脚步往家走。
心里想:这下全村都知道了。
正走着,就看见李庄稼站在我家院门口,靠着墙晒太阳。他今天换了身新布衣,双手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曲着踩在墙上,姿态懒洋洋的。夕阳打在他身上,那身布衣料子看着比昨天那件还好。
我走过去,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
“嗯。”我推开院门,“你站这儿干啥?”
“晒晒太阳。屋里闷。”
我没理他,先进去把锄头放好,又出来舀了瓢水喝。他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我喝完水,把瓢往水缸边上一放,擦了擦嘴:“走吧,进去吃饭。”
他应了一声,跟在我后头往里走。
刚迈进门,就听见村东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我脚步一顿,扭头往外看:“谁家放炮?”
李庄稼也侧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扒着院门往外张望,就看见隔壁王大娘颠着小脚从那边跑过来,满脸八卦。
“翠花!你听说了吗?”她凑过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狗蛋定亲了!跟上村王家的小萍!也是正月初十!”
我一愣。
“跟你同一天呢!”王大娘拍着大腿笑,“这可真是巧了,两家同一天办喜事,到时候看谁家热闹!”
我翻了个白眼。
无聊。
定个亲都要较劲,这人是吃饱了撑的吧?
“哟,”身后传来李庄稼的声音,慢悠悠的,“这不撞了吗?”
我扭头瞪了他一眼,他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外头有人喊我名字。
“翠花!”
我转头一看,王小萍站在院门外头,穿了一身簇新的红衣裳,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抹了脂粉,看着比平时白净了不少。她挽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红鸡蛋,估计是挨家挨户送喜蛋来了。
“哟,这不是翠花吗?”她走进来,声音又尖又细,“听说你也是正月初十?”
我把院门推开,让她进来。她跨进门槛的时候,目光往我身后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她整个人顿住了。
手里的篮子歪了一下,红鸡蛋滚了一个出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她盯着李庄稼,嘴巴微微张着,脸上那点得意劲儿全僵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李庄稼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微微偏着头,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
我差点笑出声。
收一收,收一收,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我弯腰把地上那个鸡蛋捡起来,塞回她篮子里:“小萍姐,鸡蛋拿好了。”
她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清了清嗓子,又把下巴抬起来了。
“翠花,我跟你讲,”她挺了挺胸,“我嫁的是狗蛋哥,他家有两头牛,还有十几亩地呢。”
“嗯,听说了。”我点点头。
她看了李庄稼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你这位,听说是在镇上的?”
“嗯,以前在镇上。”我说,“现在为了我来村里了。”
我往李庄稼那边一指:“他还给我家送了一头牛呢。谁还没头牛啊?”
王小萍嘴角抽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庄稼一眼,忽然笑了:“哎呀,翠花,你这人就是年轻,光看脸。我跟你说,男人啊,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她说着,又看了李庄稼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酸,又带着点得意。
“狗蛋哥能干,地里的活儿一把好手。你这个,”她下巴朝李庄稼那边努了努,“看着就是个小白脸,下不了地吧?”
我心里那团火又蹿上来了。
“长得好看怎么就不能当饭吃了?”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我能干不就行了?”
王小萍张了张嘴,我压根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再说了,都有牛了,还要自己下地?怎么,他家那两头牛,不分你一头啊?”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笑了一下:“哦对了,他家有两头牛,两头都不给你。不像我们家这位,没有牛,专门买一头牛送过来。疼不疼人,看的不是嘴上说,是手里给。”
王小萍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她攥着篮子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最后她一跺脚,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瞪我一眼:“翠花,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啊,”我冲她背影喊,“我就是跟你说说我们家的情况!”
她走得更快了,红衣裳在风里飘,看着跟团火似的。
我站在院子里,笑得前仰后合。
跟我斗?
也不看看我这四年村姑是白当的?嘴皮子早就磨出来了。
笑够了,我转头看向李庄稼。
他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弯着,一副看戏看到现在还没看够的样子。
我瞪他一眼:“看什么看?”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你就是个小白脸,”我把锄头靠墙放好,“啥也不会干,怼人都不会。”
他直起身,拍了下袍子上不存在的灰:“但我长得好看啊。”
“好看有屁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我:“好看你养我呀。”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抬起头,他正低着头看我,眼里的笑意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夕阳打在他脸上,那五官确实……
我猛地别开眼。
“养个屁。”
我扭头就往屋里走,步子迈得飞快。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低低的,跟那天在山里听见的一样。
我没回头,耳朵尖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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