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血色中的归途 > 第三章 血色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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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辆半旧的路虎 Defender 在粗粝的土路上颠簸前行,卷起滚滚红烟般的尘土。车内,陈楚枫的胃随着每一次剧烈的颠簸翻搅着,窗外单调的赭红色荒原和远处锯齿状的山脉在热浪中扭曲。时间仿佛被这酷热和颠簸拉长了。

    突然,车身猛地一顿,毫无预兆地刹停。陈楚枫因惯性向前冲去,被安全带勒回座位。

    “怎么回事?”楚欣立刻问,声音绷紧。

    陈宁宇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离开了方向盘,紧紧按在车载对讲机上,里面传来刺耳的电流噪音,夹杂着后面皮埃尔那辆车上向导阿卜杜勒惊恐而急促的本地语呼喊,随即是“砰”一声闷响,通讯戛然而止。

    陈宁宇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熄火,猛地回身,对后座的陈楚枫低吼:“下车!快!到车底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别出声!”

    他的声音是陈楚枫十七年来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和不容置疑。母亲楚欣的动作更快,她已经解开安全带,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扯开陈楚枫的安全带卡扣,力气大得惊人。

    “快,楚枫!听话!”楚欣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神异常明亮锐利,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陈楚枫的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在父母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下,被一股力量推着,几乎是滚下了车。粗糙灼热的砾石瞬间烫疼了他的手掌和膝盖。他茫然地抬头,看到父亲陈宁宇也迅速下车,同时从副驾座椅下抽出了一把陈楚枫从未见过的、样式老旧的猎枪。母亲楚欣则抓起了一个沉重的扳手,紧跟着下了车,用身体挡住了陈楚枫看向前方的视线。

    “钻进去!快!”陈宁宇挡在车头位置,背对着他吼道。

    陈楚枫连滚爬爬,冲向路虎高底盘下的阴影。地面被太阳烤得滚烫,尘土和砂砾硌着身体。他蜷缩进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道路拐弯处,几辆破旧的、焊着粗糙钢板的皮卡车轰鸣着冲了出来,卷起漫天黄尘,车上站着、蹲着好几个手持步枪、裹着头巾的身影。更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奔跑包抄。

    砰!砰!

    枪声骤然响起,尖锐地撕裂了荒原的寂静。子弹打在路虎车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铛铛”声,车窗玻璃“哗啦”一声炸开,碎片像雨点般溅落在陈楚枫眼前的地面上。

    “趴下!找掩护!”陈宁宇的吼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他朝着冲来的皮卡方向开了一枪,猎枪的轰鸣震耳欲聋。但这声枪响立刻招来了更密集的自动武器还击。子弹嗖嗖地打在车头引擎盖上,火星四溅。

    楚欣伏在打开的车门后,身体剧烈颤抖,但没有发出尖叫。她死死咬着嘴唇,目光焦急地扫过周围,似乎在寻找生路,但眼底深处是越来越深的绝望。汉斯和穆萨似乎被困在了后座,陈楚枫能听到他们恐惧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陈楚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脸贴在滚烫的地面上,从车底的缝隙看出去。视野狭窄而扭曲。他看见许多双肮脏的、穿着破旧军靴或凉鞋的脚在奔跑,听见粗野兴奋的叫喊和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看见父亲陈宁宇倚着车轮,再次开火,一个冲得最近的人影踉跄了一下。但下一秒,更多的子弹泼水般射来。

    噗嗤。

    一声沉闷的、截然不同的响声。

    陈楚枫看见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猎枪掉在地上。他捂着胸口,缓缓地、靠着车轮滑坐下去,暗红色的液体迅速从他指缝间涌出,染红了浅色的工装裤。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看向车底的方向,但眼神已经迅速涣散,头一歪,不动了。

    “宁宇——!”楚欣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扑过去,但一串子弹打在车门上,逼得她缩了回去。

    一个脸上有狰狞刀疤、头目似的男人狞笑着,踢开陈宁宇掉落的猎枪,走到他身边,弯腰去搜他的身。其他人则开始包围车辆,用枪托砸碎剩下的玻璃,粗鲁地将吓傻了的穆萨和受伤**的汉斯从车里拖出来。

    陈楚枫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痛。他瞪大眼睛,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看着母亲绝望地哭喊,看着那些陌生而凶恶的面孔。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他的心脏和喉咙,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刀疤脸似乎对搜到的钱包和证件不太满意,骂骂咧咧地走向楚欣。楚欣背靠着车门,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沉重的扳手,浑身发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刀疤脸,充满了恨意和一种濒死的疯狂。

    刀疤脸举起枪,指向她,嘴里说着什么,似乎在逼问。楚欣只是摇头,嘴唇翕动,大概是说“没有”、“不知道”。刀疤脸不耐烦了,枪口下移,对准了她的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低沉震撼的引擎咆哮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同时,一种短促、精准、连发的自动武器射击声“哒哒哒”响起!

    “呃啊!”刀疤脸身边一个正要拉开副驾驶车门的匪徒惨叫一声,肩膀上爆开一团血花,扑倒在地。

    “敌袭!找掩护!”刀疤脸反应极快,顾不上楚欣,猛地扑向一旁的地面,同时用本地语大吼。

    但已经晚了。

    两辆漆成沙土迷彩色、明显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车,如同钢铁猛兽般从侧翼的土坡后冲了出来,车顶赫然架着泛着冷光的通用机枪!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匪徒,瞬间将两辆皮卡打得千疮百孔,火星四溅。

    这些后来者火力凶猛,配合默契,而且枪法极准。匪徒们虽然凶悍,但明显是乌合之众,在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下瞬间乱了阵脚,几人惨叫着中弹倒地,剩下的也慌忙寻找掩体,胡乱还击,但准头全无。

    “撤!快撤!”刀疤脸见势不妙,一边朝着越野车方向盲目扫射,一边连滚爬爬地冲向一辆还能发动的皮卡。其他幸存匪徒也争先恐后地跳上车。

    越野车上的机枪追着扫了一梭子,打得那辆仓皇逃窜的皮卡后厢板碎屑乱飞,但似乎没有全力追击的意思。其中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壮、脸上涂着绿色油彩、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原的白人男子(黑狼)跳下车,手持突击步枪,迅速而专业地检查着战场。另一个同样全副武装、动作敏捷的亚裔男子(墨鱼)从另一侧下车,持枪警戒。

    战斗在几分钟内开始,又迅速结束。除了引擎低吼和伤者偶尔的**,荒原重新被一种紧绷的寂静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和尘土的气味。

    黑狼踢了踢一具匪徒尸体,走到路虎车旁,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显然已无生机的陈宁宇,又看了看蜷缩在车门后、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空洞的楚欣,以及被拖出来、瑟瑟发抖的穆萨和奄奄一息的汉斯。他皱了皱眉,对着后面那辆皮卡旁皮埃尔和阿卜杜勒的尸体方向摇了摇头。

    “清理战场。值钱的,能用的,拿走。抓紧时间。”黑狼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简短下令。其他几名队员迅速散开,动作麻利地开始检查车辆、尸体,收集武器弹药和一些看起来有用的物品。

    陈楚枫依然蜷缩在车底,目睹了这一切。从极致的恐惧,到突如其来的救援(如果那算救援的话),再到这些新来者冷酷高效的“清理”,他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反复敲击,一片混沌。直到他看到那个叫黑狼的头领冷漠地扫过他父亲尸体的眼神,直到他看到另一名队员试图去拿楚欣颈间那条细细的项链,而母亲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缩了一下,发出一声虚弱的呜咽。

    母亲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混沌。

    “妈……”一个微弱、嘶哑、几乎不像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隐藏,手脚并用地从车底爬了出来,连滚爬爬地扑向楚欣。

    “哦?还有个小的。”一个正在搜捡物品的队员吹了声口哨,但没阻止他,只是让开了路。

    “妈!妈!”陈楚枫跪倒在楚欣身边。她斜靠着车门,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下腹部有一个可怕的伤口,鲜血正不断涌出,浸透了她的衣服和身下的土地。陈楚枫徒劳地用手去捂,温热的、黏腻的液体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掌,怎么也止不住。

    楚欣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似乎感受到了儿子的触碰和呼喊,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焦距艰难地对准了陈楚枫的脸。那一刻,她灰败的脸上似乎焕发出最后一点光彩,嘴唇颤抖着,努力想说什么。

    陈楚枫把耳朵贴近她嘴边,泪水混杂着尘土,在他脸上冲出沟壑。

    “……楚……枫……”楚欣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活……活下去……回……夏国……去……好好……活……别……别报……”

    最后一个“仇”字,终究没有力气说出来。她的瞳孔缓缓散开,最后定格在儿子布满泪水和血污的脸上,那里面有不舍,有深不见底的哀伤,有万般的嘱托,最终,都归于沉寂。按在陈楚枫手背上的、冰冷的手指,无力地滑落。

    “妈——!!!”

    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哀嚎从陈楚枫喉咙里迸发出来,撕破了荒原短暂的寂静。他紧紧抱住母亲尚有余温但已失去生机的身体,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嚎啕大哭,身体剧烈地颤抖。世界在他眼前崩塌、旋转、化为一片血红和黑暗。父亲胸口的血洞,母亲腹部汩汩流出的鲜血,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所有的一切,化作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他的心脏,攫取了他的呼吸。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楚。他抬起头,脸上泪水、鼻涕、血污和尘土混在一起,一片狼藉。他看见那些陌生的、装备精良的人,正在冷漠地收拾战场,仿佛脚下不是尸体,只是一堆无用的杂物。穆萨瘫坐在不远处,目光呆滞,嘴里喃喃自语。汉斯已经没了声息。

    黑狼点了一支烟,靠在越野车旁,对墨鱼说:“看看那小子。能喘气就扔上车,到下个点看看能不能换点东西或者扔给红十字会的人。不行的话,”他吐了个烟圈,语气平淡无波,“就留在这儿陪他爹妈。”

    墨鱼走过来,蹲在陈楚枫面前,打量着他。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亚裔男人,面容精悍,眼神锐利但不像黑狼那么冰冷,带着一种审视。“夏国人?”他用中文问,口音带着南方某地的腔调。

    陈楚枫没有反应,只是死死抱着母亲的尸体,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墨鱼皱了皱眉,伸手探了探楚欣的颈动脉,摇摇头。“没救了。”他看看陈楚枫,又看看远处陈宁宇的尸体,再看看这片血腥的杀戮场,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父母?”

    陈楚枫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墨鱼,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

    “听着,小子,”墨鱼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但还算清晰,“我们不是善男信女,也没义务送你回什么夏国。这地方,每天死的人能填满一条河。你运气好,没跟着一起见阎王。现在你有两条路:要么,我们发发善心,捎你到前面据点,你自己想办法联系大使馆或者等别的过路人——不过我得提醒你,下一波来的,未必有我们这么好说话,也可能就是刚才那群人的同伙。要么……”

    他顿了顿,看着陈楚枫空洞的眼睛,缓缓说道:“你自己选条路。但别指望我们当保姆。”

    陈楚枫依旧沉默。他轻轻放下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脚发软,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父亲陈宁宇的尸体旁,跪下。他伸出手,颤抖着,合上了父亲怒睁的、死不瞑目的双眼。然后,他转向墨鱼,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有……铲子吗?”

    墨鱼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但还是朝一个队员示意了一下。那人嘟囔了一句,从车上丢下一把折叠工兵铲。

    陈楚枫接过沉重的工兵铲,走到路旁一处相对松软的砂土坡地,开始挖掘。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沉默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铲子一次次插入被太阳烤得坚硬的土地。汗水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下,很快在尘土中冲出沟壑。手掌被磨破,鲜血染红了铲柄,但他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拼命地挖着。

    黑狼抽着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疯了一样挖坑的少年。其他队员也偶尔瞥过来一眼,眼神里多是漠然,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菜鸟”费力举动的嘲弄。

    挖出一个足够深、足够容纳两人的浅坑,几乎耗尽了陈楚枫最后一丝力气。他走回去,先小心地背起父亲的遗体——比他想象中沉重,那曾经宽阔温暖的脊背,此刻冰冷僵硬——一步一步,挪到坑边,轻轻放下。然后,是母亲。她的身体很轻,但陈楚枫却觉得有千钧之重。他将父母并排放在一起,让他们紧紧依靠,就像他们生前无数次并肩而立那样。

    他跪在坑边,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他们的面容。父亲眉宇间似乎还凝结着最后的焦急与不甘,母亲脸上残留着深深的眷恋与哀伤。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母亲脸上的尘土,又整理了一下父亲凌乱的衣领。

    没有棺木,没有仪式。他用手,一捧一捧,将还带着太阳余温的砂土,覆盖在他们身上。细土洒落,渐渐掩盖了染血的衣物,掩盖了熟悉的面容。当最后一捧土落下,那个浅坑变成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丘时,陈楚枫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也随着那捧捧黄土,被彻底埋葬了。

    他在旁边找来几块较大的、风化的砂岩,压在土堆上,做了一个简陋的标记。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那辆残破的路虎车旁,弯腰,从碎裂的车窗下,捡起了那块被遗忘的菊石化石。冰凉的、坚硬的触感入手,那螺旋形的纹路,曾经象征着亿万年时光的凝固,此刻,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嘲讽。

    他将化石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捏碎它。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黑狼和墨鱼,以及那两辆如同钢铁怪兽般的越野车。

    脸上的泪痕已干,只剩下一道道污迹。眼睛红肿,但里面不再有泪水,也不再是空洞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的、令人心悸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无边恨意和某种破釜沉舟决绝的眼神。

    他开口,声音因为脱水和嘶喊而沙哑破裂,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砸在地上:

    “带我走。”

    黑狼吐掉嘴里的烟蒂,用军靴碾灭,灰色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刚刚埋葬了父母、浑身尘土血污、眼神却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少年。“带你走?凭什么?”他语气平淡,“我们不是慈善机构,小子。带上你,多张嘴,多个累赘。”

    陈楚枫没有移开视线,他死死盯着黑狼,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是累赘。教我。教我开枪,教我怎么杀人。我要报仇。” 他举起手中那块坚硬的菊石化石,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或者,你们可以现在杀了我。留在这里,我也会去找他们。用牙咬,用手挖,我也要杀了他们。”

    他的话语里没有少年人的冲动,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死寂的认真。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如同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

    队员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讶异地看向这个瘦削却挺直脊梁的少年。墨鱼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黑狼盯着陈楚枫看了足足十几秒,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到有趣玩具般的兴味。“报仇?就凭你?”他摇摇头,似乎觉得可笑,但随即,他耸了耸肩,“行啊。有点意思。反正路上也无聊。”

    他转头看向墨鱼:“墨鱼,这小子交给你看着。既然是你老乡,你负责。规矩你懂,死了残了,自己处理干净,别拖累队伍。”

    墨鱼点点头,没什么表情:“明白,头儿。”他走到陈楚枫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想清楚了?跟我们走,就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了。训练能扒你三层皮,上了场子弹不长眼。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去找红十字会碰碰运气。”

    陈楚枫的目光越过墨鱼,望向远处那个小小的、堆着石块的土丘。烈日下,那土堆毫不起眼,很快就会被风沙掩盖。他收回目光,看向墨鱼,也看向他身后那些冷酷、强悍、与死亡为伴的男人们,最后,他的视线落回自己沾满父母鲜血和泥土的手掌。

    母亲临终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活下去……回夏国……好好活……”

    活下去。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他抬起头,迎着墨鱼审视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嘶哑而清晰地说:

    “我,跟你们走。”

    活下去。用他们的方式活下去。然后,用他们的方式,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墨鱼没再说什么,只是侧了侧头,示意他跟上。一名队员扔过来一个脏兮兮的帆布背包和水壶,“接着,菜鸟。自己背着。”

    陈楚枫默默捡起背包和水壶,背在肩上。分量不轻,但他站得很稳。他没有再回头看那个新堆起的土丘,也没有看那辆千疮百孔的路虎和散落一地的、属于他过去生活的碎片。

    引擎重新轰鸣,钢铁猛兽般的越野车掉转方向,扬起更浓的尘土,驶离这片被鲜血和悲伤浸透的土地,驶向更加蛮荒、更加残酷的未知深处。

    陈楚枫坐在颠簸的后车厢里,挤在几个散发着汗味和硝烟味的壮汉中间。他紧紧握着那块菊石化石,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底。车窗外,荒原飞速倒退,烈日依旧灼人。他脸上的泪痕早已被热风吹干,只剩下紧绷的皮肤和一双漆黑如墨、再无丝毫光芒的眼睛。

    那眼睛深处,只有一片血色浸染的、通往地狱的归途,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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