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玄鸟遗孤 > 第四章 景亳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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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咸离开后的第七日,亳邑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商队往来于城门内外,农夫在城外田野间劳作,工匠在坊间叮叮当当地打造青铜器,市集中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仿佛那场与夏使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但暗流从未停止。

    商汤站在玄鸟宫的望楼上,俯瞰着这座他从小生长的都城。晨风从东方吹来,带着淇水的湿气和远山的草木香。他身后,仲虺单膝跪地,正在禀报这些天来彻查的结果。

    “大王,末将已按您的吩咐,对城中所有与夏使有过接触的人进行了甄别。”仲虺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共查出可疑者十七人。其中十一人已确认是夏室暗桩,四人还在甄别,两人……已经死了。”

    “死了?”商汤转过身。

    “在末将准备抓捕前夜,两人分别被发现死于各自住所。一人服毒,一人被利器割喉。”仲虺面色难看,“手法干净利落,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是他们自己灭口,就是……有人抢在我们之前动了手。”

    商汤眉头微皱。服毒自尽是暗桩暴露后的常规操作,但“被利器割喉”则完全不同——那意味着有人在他们动手之前,就已经在清除这些暗桩了。

    “被割喉的那人,可查出身份?”

    仲虺摇头:“只知道是市集中的一个小商人,贩卖从东南夷运来的象牙和香料。在亳邑已住了三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谁也没想到会是夏室的探子。末将查遍了他的住所,只找到几卷普通的商队账册和一封尚未寄出的密信。”

    “密信内容?”

    “用的是夏室密语,伊尹大人正在破译。目前只解出了几个词——‘商侯’、‘妖气’、‘待查’。”仲虺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那人的死状很奇特。喉间伤口极细,不像是刀剑所伤,倒像是被……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仵作说,那伤口边缘整齐得不像人力所为。”

    商汤心中一动。极其锋利的东西,整齐如鬼斧神工的伤口——他想到了柳如烟。她说过要在暗中清除暗桩,难道是她动的手?

    不,不对。柳如烟若动手,不会用如此暴力的方式。她的灵力可以直接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何必留下尸体引人注意?而且,她说过要“监视”暗桩,而不是“清除”——至少在目前阶段,留活口比灭口更有价值。

    “那十一人现在何处?”

    “已全部控制,关押在城北大牢。伊尹大人正在逐一审讯。”仲虺犹豫了一下,“大王,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

    “那两名暗桩的死,明显是有人想灭口。但灭口的人,似乎只来得及杀了两个,就被迫收手。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暗中帮我们,或者说……”他斟酌着措辞,“有人也在对付夏室的暗桩,但目的与我们不同。”

    商汤沉默片刻,忽然问:“仲虺,你信这世上有妖么?”

    仲虺一怔,随即答道:“末将信。先祖传下的故事里,常有山精水怪出没。末将小时候,还听族中老人说见过九尾白狐在山中修炼。但末将从军以来,倒是从未亲眼见过。”

    “若有一日,你亲眼见到了,会如何?”

    仲虺想了想,坦然道:“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神神鬼鬼的道理。末将只知道,谁对大王好,谁对商族好,谁就是朋友。管他是人是妖,是神是鬼。”

    商汤看着这位自幼一起长大的伴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得好。”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巫咸所赠的铜镜,递给仲虺:“你看看这镜中,可有什么异样?”

    仲虺接过铜镜,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照了照自己的脸。铜镜磨得极亮,映出他那张粗犷方正的面孔——浓眉大眼,左颊一道新添的刀痕,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没什么异样啊。”仲虺挠了挠头,“就是一面普通的铜镜,比寻常的亮些、重些。”

    “再看。”商汤道,“往深处看。”

    仲虺依言又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大王,这镜中……末将身后好像有个人影。可末将回头看了,什么都没有啊。”

    “那人影是什么模样?”

    “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像一团雾气。”仲虺皱眉,“末将再看仔细些——”

    “够了。”商汤从他手中取回铜镜,收入袖中,“这镜子确实有些古怪。你方才看到的人影,不是真人,是……残留的气息。”

    仲虺似懂非懂,但也没有多问。他跟随商汤多年,知道这位主上从不无的放矢。既然大王说镜子古怪,那便古怪;既然大王没有解释,那便不该问。

    “继续追查暗桩的事。”商汤吩咐道,“那十一名活口,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夏室在东方诸侯中究竟布了多少暗桩,都安插在哪些地方。另外,被灭口的两人的住所再搜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诺!”仲虺领命而去。

    望楼上只剩商汤一人。他重新取出铜镜,在晨光下端详。镜面依旧明亮,映出他的面容和身后空旷的望楼。但当他凝神细看时,镜面深处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浮动——如烟似雾,若有若无。

    那不是柳如烟。柳如烟的气息他太熟悉了,清冷如月,带着莲花的香气。而铜镜中残留的气息,却是炽热的,带着一种腐朽的甜腻,像……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巫咸在镜中动了手脚。商汤早就知道这一点。但他需要弄清楚,这手脚到底是什么,目的何在。

    “来人。”他唤道。

    一名侍从应声而至。

    “请伊尹大人来望楼。”

    ---

    伊尹来得很快。老臣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麻衣,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住白发,看起来比平日苍老了几分。他的眼下有深深的青痕——这几日审讯暗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大祭司辛苦了。”商汤示意他坐下。

    伊尹摆摆手,表示不必。他接过铜镜,仔细端详,又闭目感应了片刻,睁开眼时,面色凝重。

    “巫咸在这镜中封了一道‘窥灵咒’。”他说,“此咒极隐蔽,若非刻意探查,很难发现。它的作用是——每当有妖灵之气出现在镜前,咒印便会激活,将妖灵的形貌、气息、修为等信息通过镜面传递给施咒者。”

    商汤眼神一冷:“所以,他送我这面镜子,是希望我用它去照柳如烟。”

    “正是。”伊尹点头,“若大王对柳如烟心生疑虑,用此镜去照她,咒印便会将她的所有信息传回巫咸手中。届时,巫咸不仅能确认柳如烟的存在,还能掌握她的底细。”

    “若我不照呢?”

    “咒印本身没有害处,只是一道监视的法术。但……”伊尹迟疑了一下,“若大王长期不激活咒印,巫咸便会知道,要么大王没有用这镜子,要么大王身边根本没有妖灵。无论哪种,他都会采取进一步行动。”

    商汤冷笑:“好一个巫咸。送一面镜子,进可攻,退可守。我用了,他得利;我不用,他也得利。”

    “所以,此镜是个烫手山芋。”伊尹将铜镜放回商汤手中,“大王需想好对策。”

    商汤握着铜镜,沉思良久。

    “大祭司,你说巫咸通过这镜子能看到柳如烟的信息。那他能否看到其他妖灵的信息?”

    伊尹一怔,随即明白了商汤的意思:“大王的意思是……用其他妖灵的气息来激活咒印,误导巫咸?”

    “可行么?”

    “理论上可行。窥灵咒只能传递被照妖灵的信息,无法分辨此妖灵是否是大王身边的那位。若我们找到一只与柳如烟气息相近的妖灵,用镜子照之,巫咸便会以为那就是柳如烟。”伊尹捻须道,“但有两个问题。其一,与柳如烟气息相近的妖灵极难找——她是纯正的青丘九尾血脉,气息之精纯,寻常妖物根本无法模仿。其二,即便找到了,用妖物来欺骗巫咸,若被他识破,后果更严重。”

    商汤沉默。伊尹说得有理。柳如烟的气息独特,寻常妖物无法冒充。而用普通妖物去骗巫咸那种老狐狸,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就先收着。”商汤将铜镜收入袖中,“暂时不用,也不销毁。巫咸问起,便说‘未遇妖邪,镜无所显’。他能奈我何?”

    伊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不过大王需提醒柳如烟,让她远离这面镜子。窥灵咒的感应范围不小,若她靠近镜子三尺之内,便会被自动激活。”

    商汤记下,又问:“暗桩的审讯可有进展?”

    伊尹从袖中取出几片写满字的竹简,递给商汤:“已有初步结果。那十一名暗桩中,有七人招供。他们在亳邑潜伏的时间从一年到五年不等,主要从事三类任务:一是刺探商族军政情报,二是收买拉拢商族内部不满分子,三是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散布谣言。”

    商汤翻阅竹简,面色越来越沉。夏室在亳邑的情报网络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五年的潜伏,意味着从相土死后不久,夏室就开始系统性地渗透商族。这十几年间,有多少机密情报被泄露?有多少决策被夏室提前知晓?

    “最令老臣担忧的,不是这些暗桩本身。”伊尹的声音压得更低,“而是他们供出的一个名字。”

    “谁?”

    “葛国旧臣,一个叫姜离的人。”

    商汤停下翻看竹简的动作。姜离,这个名字他听过。葛伯手下有个谋士叫姜离,据说足智多谋,葛伯的许多暴行都是出自此人的谋划。伐葛之战后,姜离不知所踪,商汤曾派人搜捕,但始终没有找到。

    “姜离与夏室暗桩有联系?”

    “不只是有联系。”伊尹面色凝重,“据暗桩招供,姜离在葛国覆灭前就已投靠夏室。他劝葛伯劫掠商队、挑衅商族,目的就是激怒大王,诱使商族伐葛。而伐葛一旦发生,夏室便有借口对商族施压——要么商族服软,从此被夏室牢牢控制;要么商族反抗,夏室便以‘叛国’之名联合诸侯讨伐。”

    商汤霍然起身,眼中寒光如刀:“你是说,伐葛之战,从一开始就是夏室设的局?”

    “有这个可能。”伊尹的声音沉重如铅,“姜离是夏室的人,他劝葛伯作恶,引商族动手。巫咸随后赶到,以夏王诏令施压。若大王服软,释放葛伯、赔偿损失、亲赴斟鄩请罪,夏室便兵不血刃地压服了商族;若大王不服,夏室便有了讨伐的口实。”

    商汤在望楼上踱步,面色铁青。他想起伐葛前的种种——葛伯的挑衅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过分,仿佛刻意在逼他动手;巫咸来得如此之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诏令在等他;甚至柳如烟示警的“鸣条埋伏”,也像是精心设计的一环——若他中伏战败,夏室便更有理由介入。

    “好一个履癸。”商汤咬着牙,“好一个巫咸。”

    他停下脚步,闭目良久。再睁眼时,怒火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冷静。

    “姜离现在何处?”

    “暗桩不知。只说姜离在葛国覆灭后就消失了,可能已回夏都复命,也可能……”伊顿了一下,“可能还在东方,伺机而动。”

    “传令下去,全力搜捕姜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商汤的声音冷如寒冰,“另外,将夏室设局之事告知仲虺和众将。让将士们知道,这一战不是我们挑起的,是夏室逼的。”

    “诺。”

    伊尹正要离去,商汤又叫住他:“大祭司,还有一件事。”

    “大王请讲。”

    “柳如烟说,要重开青丘通道,需要几样东西。古玉、忘忧草、圣火灰烬,我们已经给了她。但她还提到,需要‘寻找青丘通道的残存痕迹’。这残存痕迹,可能在哪里?”

    伊尹沉吟片刻:“上古之时,人神杂居,天地间有诸多通道连接不同界域。大禹治水后,铸九鼎镇九州,绝地天通,大多数通道被封闭。但据古籍记载,仍有少数残存通道隐藏在人间,只是极其隐蔽,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开启。若青丘通道确实存在过,最有可能的地方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是哪里?”

    “涂山。”

    商汤一怔。涂山,那是大禹娶妻的地方,传说中大禹的妻子就是涂山氏,而涂山氏据说与九尾白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禹之妻涂山氏,传说就是九尾白狐。”伊尹缓缓道,“若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青丘与涂山之间必有通道相连。涂山在淮水之滨,距亳邑约五百里,如今属防风氏的地盘。防风氏虽名义上臣服夏室,但地处偏远,夏室控制力不强。”

    商汤将“涂山”二字牢牢记在心中。

    “另外,”伊尹补充道,“柳如烟还提到‘忘忧草’。这忘忧草,老臣倒是知道一处产地。”

    “何处?”

    “景山。”伊尹看着商汤,“大王可还记得,伐葛时我们改道走的景山?”

    商汤点头。景山,那座崎岖难行的山脉,正是因为他选择了那条路,才躲过了鸣条埋伏。那一次,是柳如烟示警。

    “景山深处,有一处幽谷,常年云雾缭绕,不见天日。据传谷中生长着一种奇草,食之可忘忧解愁,故称忘忧草。老臣年轻时曾随师父入山采药,远远见过那幽谷一眼,但未能深入。若大王需要忘忧草,老臣可派人去寻找。”

    “不必派人。”商汤道,“我亲自去。”

    伊尹一惊:“大王万金之躯,怎可轻入险地——”

    “忘忧草是柳如烟所需,我亲自去取,才显诚意。”商汤打断他,“况且,景山离亳邑不远,来回不过数日。大祭司不必担心。”

    伊尹看着商汤,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大王心意已决,老臣不敢阻拦。但请大王务必带足护卫,并告知仲虺将军行程。”

    “自然。”

    ---

    当夜,商汤再次来到山谷。

    他本以为柳如烟已离开,但踏入谷口时,便感应到了她的气息。灵隐之幕让他们之间的联系更加敏锐,即使相隔数里,也能模糊感知对方的存在。

    柳如烟坐在碧潭边的青石上,膝上摊着那卷符文绢帛,正在专注地研究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

    “来了?”她轻声问,语气平淡如常,仿佛他们只是分别了一日,而非七日。

    “来了。”商汤在她身边坐下,“你这些天都在谷中?”

    “大部分时间在。”柳如烟收起绢帛,“偶尔出去走走,看看亳邑的动静。”

    “那两名暗桩的死,是你做的?”

    柳如烟摇头:“不是。我本打算监视他们,找出上线,但有人抢在我前面动了手。”

    “你觉得会是谁?”

    “不知道。”柳如烟皱眉,“那两人死得蹊跷。我去看过现场,一个服毒,一个被割喉。服毒的是自尽,手法干净,应该是训练有素的暗桩。但被割喉的那个……”她顿了顿,“伤口极细,如发丝,边缘整齐得不像任何已知的兵器所为。我怀疑是某种法器。”

    “法器?”

    “天地间有些特殊的法器,能伤人于无形。夏室巫祝集团就掌握了不少这样的法器。若真是夏室的人动的手,那说明……”她看着商汤,“夏室在亳邑的暗桩不止一层。暴露的那些是弃子,真正的核心暗桩还潜伏着,而且比我们想象的更近。”

    商汤面色一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巫咸留下的暗桩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威胁还在水下。

    “我会让仲虺继续查。”他说,“另外,伊尹已经破译了部分暗桩的密信,确认了一件事——姜离是夏室的人,伐葛之战从头到尾都是夏室设的局。”

    柳如烟并不意外:“我早就怀疑了。鸣条埋伏那么精准,不像是葛伯那种莽夫能布置出来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姜离……我听说过这个名字,葛伯的谋士,据说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他在葛国覆灭后消失了。伊尹怀疑他还在东方,可能在暗中策划什么。”

    “我会留意的。”柳如烟点头,“对了,你今夜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商汤从怀中取出那面铜镜,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

    柳如烟看到铜镜的瞬间,面色骤变。她霍然起身,后退数步,眉间印记骤然亮起,周身灵力翻涌如潮。

    “别紧张。”商汤抬手示意,“我知道这镜中有窥灵咒,不会让它照到你。”

    柳如烟盯着铜镜,眼中金光流转,如临大敌。许久,她才慢慢放松下来,但依旧没有靠近。

    “巫咸的窥灵咒。”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拿着它做什么?”

    商汤将巫咸赠镜的经过说了一遍,又将伊尹的分析告知。柳如烟听完,面色稍缓,但仍带着警惕。

    “伊尹说得对,这镜子是个陷阱。你把它带在身边,很危险。”

    “我知道。所以我想问你,有没有办法破解这窥灵咒,或者……利用它反过来对付巫咸?”

    柳如烟沉吟良久,慢慢走近,在距铜镜数尺处停下。她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缕银白色的光华,隔空探入铜镜。光华与镜面接触的瞬间,铜镜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镜面剧烈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挣扎。

    柳如烟眉头紧皱,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片刻后,她收回灵力,铜镜恢复了平静。

    “这咒印很深,与铜镜本身融为一体。强行破除会毁掉铜镜,而且施咒者会立即察觉。”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比巫咸修为更高的人,或者……”她看着商汤,“找到与窥灵咒同源的法器,以毒攻毒。”

    “同源法器?”

    “夏室巫祝集团‘烛阴’的核心法器,是一套名为‘烛阴九器’的九件法器。据说每一件都有不同的功用,合在一起能施展出毁天灭地的力量。窥灵咒是烛阴之眼的延伸,若能得到九器中的任何一件,便可以用它的力量反向侵蚀巫咸留在镜中的咒印。”

    商汤皱眉:“烛阴九器……这东西我听伊尹提过。据说是夏室开国时,大禹王从天神处获得的至宝,一直由历代太祝保管。巫咸是当代太祝,烛阴九器应该在他手中。想从他那里得到其中一件,几乎不可能。”

    “所以,暂时不要动这面镜子。”柳如烟道,“收好它,远离它。等时机成熟再说。”

    商汤将铜镜收入袖中,又取出那只装着圣火灰烬的陶罐——伊尹后来又给了他一些,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伊尹让我转交的。他说圣火鼎旁的灵石已全部取出,让你尽快炼化,恢复灵力。”

    柳如烟接过陶罐,打开看了看。几枚灵石在罐中散发着温润的光,与她身上的气息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替我谢过伊尹大人。”她将陶罐收好,“对了,忘忧草的事,伊尹可有线索?”

    “有。景山深处有一处幽谷,传说生长着忘忧草。我打算亲自去采。”

    柳如烟一怔:“你亲自去?”

    “忘忧草是你要的东西,我亲自去取,才显诚意。”商汤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柳如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商君,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太有诚意’,反而会让我不安?”

    “不安什么?”

    “不安你另有所图。”她直言不讳,“你是一族之主,日理万机,却为了一个‘忘忧草’亲自涉险。若我是你,我会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商汤沉默片刻,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我确实没有别的想法。忘忧草对你重开青丘通道很重要,而青丘通道的重开对我们共同的计划很重要。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柳如烟重复这四个字,目光意味深长。

    商汤与她对视。月光下,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清澈如潭,倒映着他的影子。他忽然有些心虚——真的“仅此而已”么?他问自己。若只是利益交换,他大可派一队武士去采药,何必亲自前往?

    他想起那夜在山谷中,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模样。安宁如婴孩,毫无防备。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绝不仅仅是“合作者”之间的关心。

    “好吧。”他承认,“不完全是。我……想为你做一些事。不是出于契约,不是出于利益,只是……想这么做。”

    柳如烟怔住了。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山谷中万籁俱寂。她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感动、犹豫,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东西。

    “商汤,”她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很危险。”

    “危险?”

    “对我而言。”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我花了三百年,才学会不让任何人走进心里。你……不要轻易破坏这个习惯。”

    商汤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握的双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柳如烟的“习惯”,不是冷漠,而是保护。保护自己不被再次伤害,保护自己不再经历三百年前那场背叛的痛楚。

    “我不会破坏你的习惯。”他最终说,“但我也不能假装对你的存在无动于衷。柳如烟,我说过,等一切尘埃落定,若你仍愿当真,我便当真。在那之前,我不会强求任何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我去景山,大概需要三五日。亳邑的事,伊尹和仲虺会处理。你……多保重。”

    说完,他转身向谷口走去。

    “等等。”

    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商汤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景山幽谷中,除了忘忧草,还有一种东西。”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一种叫‘月华石’的矿石,在月光下会发出银白色的光。若你找到忘忧草,顺便看看有没有月华石。我需要它来……炼制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商汤微微一笑,大步离去。

    身后,柳如烟看着他消失在谷口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碧潭中,九条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摇曳如烟。

    “商汤……”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比平日快了许多。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三百年的习惯,不要轻易破坏。”她对自己说。

    但那个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坚定了。

    ---

    三日后,商汤带着二十名精锐武士,轻装简从,向景山进发。

    景山在亳邑西北约百里,山势连绵,林深草密。商汤伐葛时曾率大军从山脚经过,但未深入腹地。这一次,他们需要进入景山深处,寻找那处传说中的幽谷。

    伊尹派了一名熟悉山路的向导同行。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猎户,姓孟,人称孟伯。他年轻时曾随采药人深入景山,远远见过那处幽谷。

    “大王,”孟伯走在队伍前列,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荆棘,“那幽谷在景山深处,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窄缝可以进去。谷中常年有雾,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当年我和师父就是在雾中迷了路,误打误撞看到了谷口。但那雾气太诡异,师父说里面有东西,拉着我就跑了。”

    “有东西?”商汤问。

    “师父没说清楚,只说‘不是人该进的地方’。”孟伯挠了挠头,“我那时候年轻,不信邪,第二天想自己去找,结果转了一整天都没找到那条窄缝。后来我每年都去景山打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谷口。”

    商汤若有所思。常年不散的雾气,只有特定条件下才能进入的谷口——这听起来不像自然现象,倒像是某种结界或阵法。

    队伍在山中行进了两日,越走越深,路越来越难走。到第三日清晨,他们来到一处山脊,孟伯指着前方说:“大王,翻过这道山脊,再走半日,就到那幽谷附近了。但后面的路太险,马匹过不去,只能步行。”

    商汤下令将马匹留在山脊上,由五名武士看守,其余十五人随他步行前进。

    山路越来越窄,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朽气息,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又走了约两个时辰,前方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如轻纱般飘荡在林间;越往里走,雾气越浓,到后来,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大王,就是这里!”孟伯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这雾和当年一模一样!谷口应该就在附近,但我……我找不到具体位置。”

    商汤抬手,示意队伍停止。他凝神感应——灵隐之幕让他对灵力的感知比常人敏锐许多。果然,他察觉到了什么。这雾气不是自然形成的,其中蕴含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在缓慢运转。

    他闭上眼睛,循着灵力的波动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当他走到第十步时,忽然感到一股奇异的吸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道狭窄的石缝前。石缝只有一人宽,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条通道。

    “就是这里。”他说。

    孟伯凑过来看了看,惊讶道:“大王好眼力!当年我和师父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商汤率先走进石缝。通道很窄,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肩膀,头顶是一线天空,被浓雾遮蔽,看不到阳光。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通道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山谷。

    谷中雾气比外面更浓,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商汤能感觉到,这里的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倍,呼吸间都觉心神清明。地面上长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有些在雾气中发出幽幽的光。

    “散开寻找忘忧草。”商汤吩咐,“孟伯,你见过忘忧草的模样,带几个人去找。其他人不要走远,保持能听到彼此呼唤的距离。”

    十五人在雾中散开。商汤独自在谷中探索,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地面的植物。按照伊尹的描述,忘忧草是一种通体银白色的小草,叶片细长如针,顶端开着一朵小花,花形如铃铛,在月光下会发出柔和的光。

    他在谷中走了许久,找到了几种疑似目标,但都不是。谷中的雾气似乎有迷幻作用,走得久了,会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感,分不清方向。商汤不得不时时停下来,闭上眼睛,通过灵隐之幕与柳如烟的联系来校准方向。

    就在他第三次校准方向时,忽然感应到一股奇异的气息——不是柳如烟的,也不是谷中那些普通草木的,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纯净的灵力波动。那波动从谷底深处传来,如远山的钟声,悠远而庄严。

    商汤循着波动走去。越走,雾气越淡,周围的植物也越稀少。到最后,他来到一处开阔地,雾气在这里几乎消散殆尽,头顶能看到一小片天空——虽然被山谷的崖壁遮挡,但至少能见到阳光。

    开阔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与柳如烟绢帛上的符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复杂、更加古朴。青石周围,生长着一种银白色的小草——正是忘忧草!

    商汤心中一喜,正要上前采摘,忽然发现青石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袍子,赤足盘坐在青石上,似乎在冥想。从背影看,分不清是男是女,但那种古老而纯净的灵力波动,正是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商汤停住脚步,手按剑柄。

    “来者何人?”那人开口了,声音苍老如千年古木,分不清男女。

    “商族子履,入谷采药,无意惊扰前辈。”商汤不卑不亢。

    那人缓缓转过头。

    商汤看清了他的面容,心中一震——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深如刀刻,皮肤干瘪如枯树皮,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两颗星辰镶嵌在腐朽的躯壳上。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额头上长着一对小小的角,如初生的鹿茸,覆盖着细密的银色鳞片。

    “商族……”那人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三百二十年了。商族又有人来了。”

    商汤心中一动:“前辈认识商族之人?”

    “认识。”那人微微一笑,笑容在苍老的面容上显得有些诡异,“三百二十年前,一个叫商契的年轻人来过这里。他向我求了一卦,问商族气运。我告诉他,商族当兴,但需借青丘之力。后来,他果然与青丘狐族立下了血契。”

    商汤瞳孔收缩。三百二十年前,商契,血契——这些关键词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

    “前辈是——”

    “我?”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干枯的双手,自嘲地笑了笑,“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来了。”

    他抬头看着商汤,那双星辰般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你身上有青丘的气息,还有……契约的痕迹。你和狐族立了新契?”

    商汤没有否认:“是。”

    “好。”那人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比你先祖强。商契虽有雄才,却无担当。相土更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你能重续旧约,说明商族还有希望。”

    他站起身,从青石上走下来。商汤这才发现,他身形极高,比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但瘦得皮包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来采忘忧草,是为了那狐女?”他问。

    “是。她需要忘忧草炼制遮蔽灵识的熏香。”

    “忘忧草确实有遮蔽灵识之效,但……”那人从地上拔起一株忘忧草,放在掌心,“你知道忘忧草真正的名字么?”

    商汤摇头。

    “它叫‘忘忧’,不是因为能让人忘记忧愁,而是因为它生长的地方,是上古时代天地通道的节点。这些节点连接着不同的界域,灵气交汇,万法交融。忘忧草吸收了节点中的混沌之力,所以能遮蔽灵识、混淆视听。”他将忘忧草递给商汤,“你要采的这株,恰好生长在景山通道的节点上。”

    商汤接过忘忧草,入手微凉,叶片上流转着银白色的光。

    “景山通道?”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上古之时,天地间有无数通道。大禹治水后,绝地天通,大多数通道被封闭。但有些通道太过古老、太过强大,连大禹也无法完全封闭,只能封印。”那人指着脚下的青石,“这块青石,就是景山通道的封印。”

    商汤低头看那青石,上面的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他想起柳如烟说过的话——“重开青丘通道,需要寻找残存痕迹”。难道,这就是其中之一?

    “前辈,”他斟酌着措辞,“这景山通道,与青丘通道可有关系?”

    那人笑了,笑容中带着深意:“天地通道,如人体脉络,彼此相连。景山通道是支脉,青丘通道是主干。打通支脉,虽不能直达青丘,却能为主干的重开提供力量。”

    他走到商汤面前,那双星辰般的眼睛直视着他:“你要重开青丘通道?”

    “是。”

    “为什么?”

    “为了弥补先祖之过,也为了……”商汤顿了顿,“履行新契的承诺。”

    那人沉默良久,忽然伸出手:“把你的玉佩给我看看。”

    商汤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玉佩。玉佩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其中封存的契约之力微微脉动。

    那人接过玉佩,闭目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玉佩中的契约……是以心所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与那狐女,是以真心立契,而非血契?”

    “是。”

    那人看着商汤,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怜悯。

    “年轻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你知道以心立契意味着什么吗?”

    “生死相连,福祸同当。”商汤答。

    “不止。”那人摇头,“血契是利益的结合,可立可破。但心契……是灵魂的交融。你中有她,她中有你。若一方死去,另一方虽不致命,却会失去一部分灵魂,永远残缺。这比生死相连更可怕——生死不过是肉体的消亡,灵魂的残缺,是永恒的痛。”

    商汤沉默。这些,柳如烟没有告诉他。

    “她没告诉你,是怕你退缩?”那人问。

    “或许。”商汤平静地说,“但她小看了我。心契已立,我不会反悔。”

    那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苍老而洪亮,在山谷中回荡,震得雾气翻涌。

    “好!好一个商族子履!”他笑罢,将玉佩还给商汤,“三百二十年前,我见商契,觉得此子可教。三百二十年后,我见你,觉得商族有救。”

    他走回青石旁,从石缝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商汤。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片,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石片中隐约有光华流转,如夜空中的星辰。

    “这是景山通道的‘钥石’。”那人说,“持此石者,可在月圆之夜开启景山通道。通道虽不能直达青丘,却能连接淮水涂山。而涂山,正是青丘通道的主封印所在。”

    商汤接过石片,入手沉重如铁,冰寒刺骨。

    “前辈为何帮我?”他问。

    “因为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千三百年。”那人抬头望天,眼中闪过一丝沧桑,“我是上古时代的人,被大禹封在这景山之中,看守通道封印。三千三百年,我见证了人间的兴衰更替,见证了夏室的崛起与堕落。如今,夏朝气数将尽,天地需要新的秩序。而新的秩序,需要新的力量。”

    他看向商汤:“你就是那个变数。商族与青丘的联合,就是那个力量。”

    商汤握紧石片,向那人深深一揖:“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那人摆摆手,“去吧。记住,钥石只在月圆之夜有效。下次月圆,是二十日后。届时,持钥石至青石前,以灵力激活,通道自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淮水涂山,如今是防风氏的地盘。防风氏与夏室关系微妙,名义上臣服,实则半独立。你去涂山,需小心行事。另外,涂山通道的封印,需要青丘血脉才能解开。那狐女……必须同行。”

    商汤点头,将钥石小心收好,又采集了足够的忘忧草。当他转身准备离去时,那人又叫住了他。

    “年轻人。”

    商汤回头。

    “那狐女身上,背负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三百年的仇恨,族人的期望,还有……一个你无法承受的秘密。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秘密?”

    “那是她的秘密,不该由我来说。”那人摇头,“我只能告诉你——重开青丘通道,对她而言,既是解脱,也是枷锁。你要做的,不只是帮她打开通道,更是……帮她做出选择。”

    说完,他转身走回青石,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仿佛化作了石头的一部分。

    商汤在原地站了片刻,深深看了那人一眼,转身离去。

    ---

    当商汤带着忘忧草和钥石返回亳邑时,已是五日之后。

    他第一时间来到山谷,找到了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忘忧草,又看到那块漆黑的钥石,面色骤变。

    “景山通道的钥石?!”她的声音罕见地带着颤抖,“你……你怎么得到的?”

    商汤将在景山幽谷中的遭遇告知。柳如烟听完,沉默良久。

    “守山人……”她喃喃道,“原来传说是真的。上古时代,大禹确实封了一些人在天地通道的节点上,看守封印。三千三百年……他竟然活了三千三百年。”

    她拿起钥石,在月光下端详。黑色的石片在她手中微微发光,与她眉间的印记产生了共鸣。

    “有了这个,我们就能去涂山了。”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期待,也有一丝深藏的恐惧,“商汤,你可知道,涂山是什么地方?”

    “大禹娶妻之地,传说中涂山氏的家园。”

    “不止。”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涂山,是青丘在人间最后的据点。三百年前,血契破裂后,我族残存的族人退守涂山,借助涂山通道的封印隐藏起来。三百年了,他们一直被困在那里,无法出来,也无法回去。”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重开涂山通道,不仅能让我找到重开青丘之路的线索,还能……还能见到我的族人。”

    商汤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三百年的孤独与等待,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防线。

    “二十日后,月圆之夜,我们去涂山。”商汤说,“我陪你去。”

    柳如烟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多谢。”

    那两个字很轻,如风中的羽毛,却承载了太多她说不出口的情感。

    商汤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契约的共鸣如电流般流过两人全身,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月光如水,洒满山谷。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如古老的歌谣,在天地间回荡。

    而在更远的东方,淮水之滨,涂山之上,一道尘封三百年的封印,正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缓缓苏醒。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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