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全星际都在追我的古地球赣菜 > 第一卷 孢子 第三章 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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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江小棠来到X-739的第三天。

    或者说,是江小棠死后的第三天。我成为叶星蕨的第三天。两个“我”在她的脑子里慢慢地、像两滴墨水融进同一杯水里一样,已经分不清哪是哪了。终于找到她在这个世界和她原本世界的纽带,江小棠也呼出一口浊气。今天,她要做一件事——把这个地方搞清楚。叶星蕨的记忆里有这个观测站,但那些记忆是模糊的,灰蒙蒙的,像透过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她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鼻子,重新认识这个她将要生活下去的地方。

    江小棠走出生活舱,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大概二十米,笔直地通向两端。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有两根在闪,一明一灭,像快要死了。墙壁是灰白色的金属,上面有划痕、有锈迹、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手印。脚下是同样的金属地板,走起来“哒、哒、哒”地响,整个走廊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冷凝水从天花板裂缝里渗出来,聚成一滴,变大,变重,然后“嗒”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有一小滩水渍,倒映着天花板的灯管,白晃晃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走廊的一侧有四扇门,另一侧有三扇。每一扇门上都贴着标签,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那是林远舟的字。和她的导师一样,老男人的字,潦草但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跟纸较劲。

    江小棠从最近的一扇门开始。

    第一扇门是厨房。

    标签上写着“厨房——远舟”。她推开门,里面很小,大概十平米。灶台靠墙放着,是她前两天刚修好的那灶台——黑色的玻璃面板裂了一道缝,但蓝色的火焰现在没有点着,灶台是冷的。灶台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操作台,不锈钢的,台面上有刀痕。很多刀痕,密密麻麻的,横七竖八,像一棵树的年轮,又像一个老人在纸上反复练习同一个字。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刀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干脆利落。林远舟在这里切了四十年的菜。他用什么刀?切什么菜?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做几个菜?

    操作台上方是储物架,上面摆着几个罐子。她踮起脚拿下来一个,拧开盖子——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她闻了闻,没有味道。标签上写着“营养基质改良配方7号”。又一个失败的实验。

    江小棠把罐子放回去,环顾四周。这个厨房很小,很旧,很破。但它是这个观测站里唯一有温度的地方。不是因为灶台的火,是因为这里的每一道刀痕、每一个罐子、每一张手写的标签,都是一个人留下来的“我在这里活过”的证据。

    她站在厨房里,把手放在操作台上,摸着那些刀痕,站了很久。

    转身走出厨房,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是公共区域。

    标签上写着“食堂——远舟”。她推开门,里面比想象的大。大概三十平米,一张长桌占了大半个房间,桌面是金属的,但磨得很光滑,边角被人摸得发亮。桌子两边各放着几把椅子——有金属的、有塑料的、有木头——不,是仿木质的合成材料。它们凑在一起,像一家人,虽然长得不一样,但坐在一起吃饭。

    墙边有一个小小的图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书——《星际农业技术手册》《帝国植物名录》《营养剂配方大全》——都是科学院的官方出版物,枯燥、呆板、没有人味。但书架最底层有几本不一样的。她蹲下来抽出一本,是一本手抄的食谱,用纸是旧的,边角卷起,字迹是林远舟的,但更年轻,笔画更硬,像是年轻时候写的。

    她翻开第一页。

    “辣椒炒肉。肉切薄片,青椒切块,蒜拍碎。大火爆炒,先下肉,后下青椒。盐一勺,酱油少许。最后放干辣椒。炒三下,出锅。”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奶奶的做法,这也是导师的做法,没有想到也是林远舟的做法。三个人,两个世界,同一道菜。

    她往后翻。藜蒿炒腊肉、瓦罐汤、南昌啤酒鸭、萍乡小炒肉——都是赣菜。林远舟也是江西人?还是他专门研究过赣菜?她把食谱抱在怀里,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更老了,颤颤巍巍的,像是一个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写的:

    “小蕨,这些都是地球的味道。等有一天你能种出辣椒,做给自己吃。”

    她把食谱合上,放回原处,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第三扇门是医疗舱。

    很小,大概十五平米。一张检查床,几个柜子,墙上挂着一些设备。她打开柜子看了看——急救包、绷带、消毒剂、几盒药。药品的保质期已经过了,但急救包里的东西还能用。

    医疗舱最里面的墙上有一扇小窗户,窗外是灰色的岩石地面,什么都没有。窗户下面有一张椅子,椅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她拿起杯子,走到厨房把水倒了,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第四扇门是实验室。

    标签上写着“实验室——远舟”。她推开门,心跳快了一拍。

    里面大概三十五平米。工作台靠墙放着,上面是显微镜、培养箱、基因分析仪。设备很老了——显微镜的镜片有划痕,培养箱的门关不严,基因分析仪是二十年前的型号,开机要三分钟。但它们是完整的。林远舟用它们研究了四十年的种子。

    工作台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全是实验记录——手写的,打印的,装订成册的。她随便抽了一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土壤酸碱度、光照强度、温度曲线、发芽率、生长速度、产量。每一页都是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人在地里蹲了一天、一周、一个月换来的。

    把记录本放回去,走到基因分析仪前。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嗡嗡地响,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

    她站在它面前,听着那个声音,突然想起导师实验室里的那台老机器。也是这个声音,也是这个温度,也是这个气味——金属、电路、灰尘,还有一丝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泥土味。江小棠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第五扇门是仓库。

    标签上写着“仓库”。推开门,里面很大,大概五十平米。货架一排一排的,上面堆满了东西——旧设备、废零件、积灰的箱子、生锈的工具。像一个被遗忘的杂物间,像一个时间的垃圾场。

    江小棠走进去,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这里有林远舟用过的显微镜,目镜碎了,但机身还在。有坏掉的植物灯,玻璃管发黑,灯丝断了。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种子包装袋,上面印着“帝国科学院农业科技部”,日期是银河历2350年——一百三十七年前。

    在角落里找到了一箱东西,打开一看,全是数据板。她随便拿了一个,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里面是林远舟的实验记录——每一天,每一条,从银河历2420年到2484年,六十四年,两万三千多天。每一天都有记录。每一天。没有间断,没敷衍,没有浮躁,只是一颗沉静如石的心,与植物朝夕相处。

    蹲在那个箱子前面,蹲了很久。那人竟以几乎虔诚的耐心,在整整六十余载的光阴里,日复一日地俯身草木之间,晨光微熹时记叶片舒展的弧度,暮色四合时记录花苞闭合的节律。江小棠把箱子盖上,站起来。这些东西以后再看。现在,她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第六扇门是工坊。

    温室的旁边有一扇小门,推开门,里面是工坊。大概二十平米。工具台靠墙放着,上面是扳手、螺丝刀、焊枪、万用表。墙上挂满了工具。角落里有一台3D打印机,很老了,屏幕上落了一层灰。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它响了几声,然后灭了,彻底坏死了。

    但工具台还能用。江小棠拿起一把螺丝刀,掂了掂——手感还行,和地球的不太一样,但原理是一样的。

    工具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各种零件——电线、螺丝、管道接口、过滤芯。林远舟真的把什么都留着,哪怕坏的也不扔,只是拆了,零件放好,等着以后用。他真的是一个舍不得扔东西的人。就和她的导师一样还有奶奶一样。

    第七扇门是冷库。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很厚的门,金属的,银白色,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门上有一个密码锁,和一个手写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这是她之前探索过,发现种子的地方。

    “密码是你来的地方。”

    她输入了四个数字:0792九江的区号。门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白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涌出来,顺着地面扩散,像舞台上的干冰。她走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里面很小,大概二十五平米。四周是冷藏柜,银白色的,从地板到天花板,整面墙都是。大部分柜门上的指示灯灭着,只有最里面的一个还亮着微弱的蓝光。她走过去,脚步声在冷库里回荡,哒,哒,哒。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冷藏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霜。第二个,空的。第三个,空的。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都是空的。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那个亮着蓝光的。

    柜门上贴着一张标签,是放种子的地方。手写的:“给后人。”

    再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江小棠灵魂在胸腔里轻轻共振,仿佛被这跨越时空的熟悉,轻轻拨动了最柔软的一根弦。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居然什么都知道。林远舟知道叶星蕨是江西人。知道她会做赣菜。知道她毕业论文研究的是余干辣椒。知道她从赣南山区背回了濒危的羊角椒。知道她奶奶种的是九江朝天椒。

    他甚至知道,有一天她会来这里。一股顿重又温热的力量撞进心底,震碎她来这几天以来的浮躁与焦灼。之前的不安,陌生,无奈,恐惧,空白。可此刻,那些润物细无声的关怀,悄悄改写了她心底的刻度。她忽然不再害怕,也不因前路未明而惶惶不安。

    江小棠把手里的试管举到眼前,看着里面那些比芝麻还小的、褐色的、光滑的辣椒种子。九江朝天椒。余干辣椒。赣南羊角椒。三种辣椒,三种记忆,三种乡愁。

    她把试管小心地放回冷藏柜,只拿了蕨的那支。她拧开盖子,倒出一点点孢子,放在手心里。细得像灰,轻得感觉不到重量。她把孢子倒进一个小碗里,接了一点水,孢子漂在水面上,细细的一层。

    “不急,”江小棠轻声说,“我等你们。”

    第八扇门是温室。

    走廊的另一头,是一扇很大的门。金属的,很厚,上面写着“温室”。门把手已经磨得发亮——林远舟每天都要推开这扇门,一天至少两次,四十年,将近三万次。三万次推门,把金属磨亮了。

    推开门。

    里面很大。八十平米,挑高四米。顶棚是玻璃的——不,是某种透明的合成材料,但和玻璃一样脆。碎了很大一片,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像一个人在叹气。十二个种植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长两米,宽一米,深三十厘米。大部分是空的,里面只有干裂的营养基质,灰白色的,像水泥,像骨头。

    她走到最里面的一个种植槽前。

    这个不一样。里面的东西是深褐色的。潮湿的,松软的,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湿的,软的,有弹性。她捧了一把在手里,凑近闻了闻。居然有味道。

    不是星际时代那种化学制剂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腐殖质、微生物、时间的味道。是来自九江春天的味道,是来自奶奶菜园里的味道,也是导师试验田里的味道。

    江小棠低头看种植槽的边缘,贴着一张标签:“活的。”

    把那捧土放回去,手指陷进去了。感触是湿的,凉的,像捧着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淤泥。江小棠蹲在种植槽前,把那捧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铺平,像在铺一张床,像在给它们一个温暖的家。

    站起来,走到温室墙边,找到灌溉系统的控制面板。屏幕碎了,按钮有几个按不动。拆开面板看了看里面的线路——烧了,好几处都烧了。

    江小棠记下来:修灌溉系统。这是明天的事。

    回到厨房。

    把那碗蕨孢子放在操作台上,又把六支试管从冷库里拿过来,排成一排。辣椒,葱,姜,蒜,大豆、蕨。六支试管,六个种子,六个世界。

    灶台上的蓝色火焰跳着。窗外的星星亮着。

    站在厨房里,把手放在操作台上,摸着那些刀痕。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冲散了心底郁结,反而对未来的目标更加清晰明了。

    她看着那些星星。比地球上的亮得多,密得多。没有大气层的遮挡,每一颗星星都像一颗钻石,冷冰冰地钉在黑布上。这里没有眨眼的星星,也没有温柔的星星,只有光。就像是赤裸裸的、没有温度的、来自几万年前的光。

    江小棠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变的。”

    我的奶奶是哪颗?导师又是哪颗?那林远舟是哪颗?

    江小棠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操作台前。把那碗蕨孢子端起来,放在窗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碗水上,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褐色孢子。

    “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长。”她轻声说。

    然后她关了灯,回到生活舱,躺回床上。金属的床,灰色的被子,硬邦邦的枕头。床头是那个小小的书架,《地球植物图鉴》《种子保存技术》《林远舟实验笔记》。

    江小棠拿起那本《林远舟实验笔记》,翻开第一页。

    “银河历2420年,第1天。今天开始种地。”

    她笑了。

    关了灯。

    冷凝水在滴、嗒、嗒、嗒……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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