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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朝着她的方向,爬过去。水泥地粗糙,摩擦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但我顾不上。短短几米的距离,爬得异常艰难,几次差点脱力趴下。终于,我爬到了她身边。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冰冷颤抖的肩膀。
“林薇……”
她的脸上一片狼藉,泪水、汗水、血水,之前化掉的妆容混合着灰尘,糊了满脸。
“江……江媛……”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听不清。
我想靠近她,给她一点支撑,但身上的剧痛让我连抬起手臂环住她都做不到。我只能用目光,用力地看着她,试图传递一点点微弱的力量。
林薇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崩溃地哭喊,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她的目光移开,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些形状恐怖的阴影,良久。
“一年前……”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回忆的恍惚,“我23岁……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兜里揣着那张毕业证……以为……那就是通往好日子的门票……”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水泥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爸……在工地扛水泥。我妈……身体一直不好,药没断过。家里……为了供我读书,欠了不少债……”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切的疲惫和苦涩,“那时候,看到招聘……这边,缺中文老师……月薪……一万五。包吃住。”
“一万五啊……”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说不尽的嘲讽和悲哀,“对我们家来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能让我爸别那么累,能让我妈用好点的药,能……把债还了……”
“有个中介,姓钱,我们都叫他老钱……电话里,他把这里说得天花乱坠。学校环境好,学生单纯,假期还能到处旅游……我心动了。”
“我爸妈……担心,说边这边乱,电视上上老说……可……穷更吓人啊……”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不断渗出,“穷到学费都是借的,穷到爸妈不敢生病,穷到……把‘高薪’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没得选。”
“……到了这里。‘龙头园区’。老钱……早就不见了。迎接我们的……是枪,是棍子,是……地狱。”
她说不下去了,将脸重新埋进臂弯,瘦削的肩膀剧烈起伏,发出压抑至极般的哀鸣。
我静静地听着。23岁。师范毕业。高薪诱饵。被贩卖。父母病弱,家徒四壁。对“穷”的恐惧,压过了对“乱”的担忧。一个最经典,也最令人心碎的受骗样本。
她的过去,如此具体,如此平凡,又如此沉重。那张薄薄的毕业证,没能带她走上讲台,却成了将她推入深渊的、最讽刺的注脚。
“……江媛,” 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我们……还能出去吗?我……我还能再见到我爸妈吗?他们……还在等我寄钱回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摇摇欲坠的希望之火。我知道,此刻任何虚假的安慰都苍白无力。但我也知道,我不能让这最后一点火苗熄灭。不是为了骗她,是为了给我们两人,在这绝境中,找到一根能咬牙抓住的、哪怕布满荆棘的藤蔓。
我用尽全身力气,忍着剧痛,慢慢地、极其郑重地,对她点了点头。
我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一字一句,用嘶哑却无比清晰的、仿佛用灵魂起誓般的声音,对她说:
“能。”
“林薇,你看着我。我们能出去。”
“也许很难,也许要等很久,也许……还要经历更糟的事情。”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痛。“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这不是空洞的鼓励。这是背负了刘梅的国旗梦、刘强的血书托付、丁小雨未吃的汉堡,以及眼前林薇全部绝望和渺茫希望后,我必须扛起的、一个不容回头、不容失败的誓言。
在这个冰冷、恐怖、布满刑具的水泥坟墓里,在明天未知的残酷惩罚来临之前,两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女人,像两株在绝壁石缝中艰难交缠的、濒死的野草。
头顶,惨白的灯光依旧嗡嗡作响。
而黎明,还远未到来。不知道迎接我们的是希望还是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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