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朽木叁天 > 第六章 守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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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边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泥鳅学会了好几样本事。

    他学会了包馄饨。吴婆婆教他的,馅要剁得细,皮要捏得紧,煮的时候水要宽,滚三滚,点一次凉水,再滚起来就熟了。他包的馄饨不好看,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像元宝有的像猪耳朵,但煮不破。他说,馄饨好不好看不要紧,好吃就行。人也是这样。

    他学会了做龟苓膏。吴婆婆教他的,龟板要熬够时辰,土茯苓要选老的,灵芝要切薄片,甘草要最后放。熬出来的汁是黑的,亮亮的,像墨汁。放凉了,凝成膏,切一块,放在碗里,浇一勺蜂蜜。第一口苦,后面甜。他每天做一小锅,放在井里冰着。下午最热的时候拿出来,一人一碗。吃完了,他问:“甜不甜?”我说甜。阿瑶说甜。吴婆婆也说甜。他就笑了,说:“甜就好。不甜了,我就不做了。”

    他学会了唱莲花落。我教他的。调子是船娘的调子,词是我编的。编得很简单,就是“来啦来,去啦去。来啦去哪儿?去啦从哪儿来?”泥鳅说我编得不好,太简单了。他说莲花落要好听,得有故事。他自己编了词,唱的是老张头。老张头在金陵钓鱼,钓了一辈子,儿子在扬州。他唱:“金陵的江水向东流,流到扬州就不走。扬州有个茶叶铺,茶叶铺里有人愁。愁什么?愁他爹一个人在江边,钓鱼钓到白了头。”

    他唱得很好听。吴婆婆听了,眼眶红了。她说她小时候听过莲花落,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唱到化蝶的时候全村人都哭了。泥鳅唱的没有化蝶,但她还是想哭。不是因为唱得好,是因为唱的是真的。真的事情,听了就想哭。

    但泥鳅没哭。他唱完了,喝了口绿豆汤,说:“吴婆婆,你别哭。老张头不哭,他儿子也不哭。他们看的是同一条江。这么一想,就不想了。”吴婆婆擦了擦眼睛,说:“对。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到海边的第二十天,来了一位客人。

    那天下午,泥鳅在门口唱莲花落,唱的是老张头。唱到一半,一个人从堤坝上走过来,站在旁边听。泥鳅唱完了,那个人拍手。“好。唱得好。虽然词简单,但真。真的东西,就好。”

    泥鳅抬头看那个人。五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已经洗得发白了。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能看见脚趾头的形状。他背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脸上有胡子,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刮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海上的灯塔。

    “你谁啊?”泥鳅问。

    “我姓顾,叫顾言。从北边来的。”

    “北边?多远?”

    “很远。过了长江,过了黄河,过了长城。一直往北,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不动了怎么办?”

    “走不动了就歇着。歇够了再走。”

    泥鳅看了看他的鞋。“你的鞋快破了。”

    “嗯。走了太远了。从北京走到这儿,走了三个多月。”

    “北京?那是皇上住的地方?”

    “对。皇上住的地方。”

    “你来海边干什么?”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堤坝上,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浪从远处涌过来,一个接一个,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海鸥在天上飞,叫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

    “我来送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也旧了,颜色发暗,像是被烟熏过很多年。盒子上有一把铜锁,锁也旧了,生了绿锈。他把盒子捧在手里,很轻,像是捧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这是什么?”泥鳅问。

    顾言没有打开盒子。他坐在堤坝上,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看着海。看了很久。

    “这是书。”他说。

    “书?什么书?”

    “史书。写的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从汉朝到隋朝,三百多年的历史。谁当了皇帝,谁打了仗,谁死了,谁活了。哪年闹灾荒,哪年发大水,哪年丰收,哪年太平。都写在这里面。”

    泥鳅看了看那个小盒子。“这么小的盒子,能装下三百多年?”

    “装不下。这只是其中一卷。一共有一百多卷,装了十几箱。我带了其中一卷,其他的……”他停了一下,“其他的还在北京。”

    “为什么不都带来?”

    “因为带不走。太多了。我一个人,背不了那么多。”

    “那你为什么只带这一卷?”

    顾言摸着盒子上的铜锁,手指在锈迹上慢慢滑过。“因为这一卷,写的是最重要的事。这一卷里写着——为什么要有史书。为什么要记下谁当了皇帝,谁打了仗,谁死了谁活了。为什么要记下哪年闹灾荒,哪年发大水。”

    “为什么?”

    “为了不让后人忘了。”他看着海,声音很轻。“人活着,容易忘。忘了以前的人吃过什么苦,遭过什么罪。忘了以前的人怎么活下来的,怎么死去的。忘了以前的人做过什么对的事,什么错的事。忘了,就会再来一遍。再吃一遍苦,再遭一遍罪。再活一遍,再死一遍。忘了,就白活了。”

    泥鳅不说话了。他坐在顾言旁边,也看着海。

    “所以你把书带到海边来?”

    “不是带到海边。是带到安全的地方。北京……不太平。打仗了。好几路人马在打,抢来抢去,今天你进城,明天他进城。城里的衙门烧了,皇宫也烧了。好多书都烧了。我守着的那十几箱书,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守藏吏。就是看书的。在皇城里头,有一个大院子,叫文渊阁。里面藏了好多书,经史子集,几万卷。我的差事就是看着这些书,不让它们受潮,不让虫子咬,不让火烧,不让人偷。看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就看这些书?”

    “对。看它们。春天给它们晒太阳,夏天给它们通风,秋天扫落叶,冬天生炉子。书怕潮,怕虫,怕火,怕冷。跟人一样。人怎么活,书就怎么活。人冷了要穿衣服,书冷了要生炉子。人热了要扇扇子,书热了要开窗户。人怕虫咬,书也怕虫咬。人怕火,书也怕火。我把书当人看。看了二十多年。”

    “后来呢?”

    “后来打仗了。城里乱了。文渊阁的屋顶被炮弹打穿了,雨水漏进来,浇湿了好几十箱书。我赶紧搬,一箱一箱地搬,搬到干燥的地方。搬了三天三夜,搬完了,累得吐血。后来又要烧,叛军在城里放火,烧了好多房子。我连夜把书运出城,找了十几辆大车,一车一车地拉。拉到城外一个庙里,藏起来。藏了几个月,又被发现了。有人来抢书,说这些书是古董,能卖钱。我不让,跟他们打了一架。打不过,被打了个半死。书被抢走了几箱。剩下的我连夜带着走,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海边,走不动了。”

    他把木盒子放在堤坝上,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海鸥在天上飞,叫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

    “你家里人没跟你一起走?”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没。我媳妇前年走了。病死的。临死的时候跟我说:‘你看了一辈子书,也没看出个名堂来。书能当饭吃?书能当衣服穿?书能当房子住?’我说不能。她说:‘那你为什么还看?’我说:‘因为书在,人就在。书没了,人就没了。以前的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想过的事,都写在书里。书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们白活了。我不想让他们白活。’”

    “她说什么?”

    “她说:‘你傻。’我说:‘对。我傻。’她说:‘傻就傻吧。傻人活得长。’然后她就走了。”

    泥鳅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我就一个人看。看了两年。打仗了,带着书走。走了三个多月,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他把木盒子递给我。“你是活了三万年的人。你见过以前的事。你帮我看看,这书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我接过木盒子。很轻。但捧在手里,很沉。铜锁锈死了,打不开。我用力一拧,锁断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书。纸已经黄了,边角有些脆了,一碰就碎。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写的是——

    “臣等谨按:自汉武以来,独尊儒术,立太学,置博士。天下学者,靡然向风。然儒学之兴,非独朝廷之力也。有其人焉,有其言焉,有其书焉。其人已殁,其言犹在。其言虽在,非书不传。故书者,人之所寄也。寄其言,寄其事,寄其志,寄其魂。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我看完了。把书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真的。”我说。

    顾言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真的?”

    “真的。我见过汉武。他立太学的时候,我在长安。那些博士,那些学者,那些书,都是真的。”

    “那我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他笑了。笑得跟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晃眼睛。

    泥鳅跑进屋,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顾叔叔,喝绿豆汤。甜的。”

    顾言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抹了抹嘴。“甜。”

    “甜就好。不甜了,我就不做了。”泥鳅说。

    “你做的?”

    “嗯。我做的。夏天卖绿豆汤,冬天卖红豆汤。放糖,甜甜的,凉凉的。喝了,心里就有劲儿。”

    “有劲儿。有劲儿了。”

    顾言站起来,看着海。看了很久。“我要走了。”

    “去哪儿?”泥鳅问。

    “往南走。也许走到广东,也许走到海南。走到走不动为止。找个地方,把书藏起来。藏在山里,藏在洞里,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等太平了,再拿出来。让人看。让人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活的。让人别忘了。”

    “顾叔叔,你不留在海边?”

    “不留。海边不安全。海上有倭寇,会来抢东西。我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不回来了。”

    泥鳅低着头。“那你把书留在这儿吧。我帮你看着。我跟老头儿在这儿,哪都不去。看着海,看着书。等你回来。”

    顾言看着泥鳅,看了很久。“你叫什么?”

    “泥鳅。”

    “泥鳅。泥鳅活在泥里,但干干净净的。好。你帮我看着。等我回来,给你讲书里的故事。讲汉武,讲司马迁,讲张骞,讲苏武。讲他们怎么活,怎么死。怎么记得,怎么忘了。”

    “好。我等你。”

    顾言把木盒子递给我。“沈先生,你活了三万年。你见过的事,比书里写的还多。你帮我记住。记住以前的人,记住他们的事。记住了,他们就没白活。”

    “好。”

    他背上包袱,走上堤坝。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泥鳅,你唱的莲花落,真好听。唱的是老张头。老张头在金陵钓鱼,儿子在扬州。看的是同一条江。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对。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顾言笑了。他转身走了。沿着堤坝,往南走。海风吹着他的长衫,灰布在风里飘。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拖了一条黑黑的线。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跟海天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泥鳅站在堤坝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老头儿。”

    “嗯。”

    “他走了。”

    “嗯。”

    “他一个人。带着书。往南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嗯。”

    “他会不会在路上死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他要是死了,书怎么办?”

    “书会被人捡到。捡到的人会看。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忘。”

    泥鳅沉默了一会儿。“老头儿,你说他为什么要把书带到海边来?海边又不安全。”

    “因为他走不动了。走了三个多月,从北京走到这儿。鞋都磨破了。他累了。他想找个地方歇一歇。看见海,觉得好看。看见你,觉得好。他不想走了。但还得走。书还没安全。他不能停。”

    泥鳅低着头。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乱了。他没理。

    “老头儿,我想帮他。”

    “怎么帮?”

    “我帮他看一卷书。就一卷。他带了一百多卷,我只帮他看一卷。等他回来,还给他。告诉他,这卷书好好的。一个字都没少。字还在,人就在。人没白活。”

    他从我手里拿过木盒子,捧在手里。很轻。但他捧得很重。像捧着一千多年前的人,一千多年前的事。那些人的命,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笑,那些人的哭。都在这盒子里。轻飘飘的,沉甸甸的。

    “老头儿,你帮我做一个书架。放在屋里。把书放在上面。每天看它一眼。不看也行。知道它在就行了。它在,人就还在。”

    那天晚上,我用海边捡来的木板做了一个书架。很简单,四块板子,钉在一起。放在炕头,靠着墙。泥鳅把木盒子放在书架上,看了半天。

    “歪了。”他说。

    我调了调。不歪了。

    “行了。就这样。每天看一眼。看它还在不在。在就行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那个木盒子。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盒子上。黑漆斑驳,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旧了,颜色发暗。但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像一盏灯。

    “老头儿。”

    “嗯。”

    “你说顾叔叔走到海南了没有?”

    “不知道。也许走到了。也许还在路上。”

    “他会想我们吗?”

    “会。他想起海边,想起一个小孩,给他端了一碗绿豆汤。甜的。喝了,心里就有劲儿。他就有劲儿继续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那他想我们的时候,会不会哭?”

    “不会。他想起绿豆汤是甜的,就不哭了。甜的东西,让人不想哭。”

    泥鳅笑了。“对。甜的东西,让人不想哭。”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长长的,翘翘的。呼吸轻轻的,软软的,像海风。

    “老头儿。”

    “嗯。”

    “明天做龟苓膏。多放点蜂蜜。甜一点。”

    “好。”

    “后天包馄饨。猪肉馅的。多放点葱花。”

    “好。”

    “大后天唱莲花落。唱顾叔叔的故事。他从北京来,带着书。走到海边,走不动了。喝了碗绿豆汤,有劲儿了。又走了。往南走,走到海南。找个山洞,把书藏起来。等太平了,再拿出来。让人看。让人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活的。让人别忘了。”

    “好。”

    “大大后天——”

    “大大后天也做龟苓膏。也包馄饨。也唱莲花落。天天做,天天包,天天唱。唱到海枯了,唱到石烂了,唱到月亮不亮了。还唱。”

    “唱给谁听?”

    “唱给顾叔叔听。他在海南,在山洞里,一个人守着书。听着海风,听着浪,听着你唱的莲花落。他就不孤单了。”

    泥鳅笑了。“对。他就不孤单了。”

    他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像海上的浪。轻轻的,慢慢的,不停的。

    木盒子在书架上,月光照着。黑漆斑驳,木头旧了。但里面的字还在。一千多年前的人写的。写的是——“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书在。人在。泥鳅在。我在。阿瑶在。顾叔叔在海南,在山洞里,也在。他在,书就在。书在,以前的人就在。以前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过的道理,都在。没忘。没白活。

    这就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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