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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凡强忍着笑,正打算把这出闹剧收个尾,堂屋门口传来奶奶的声音:“平凡,你过来一下。”
李平凡应了一声,对供桌拜了拜,转身出了堂屋。
奶奶站在东屋门口,手里攥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神色比平常郑重些。
“咋了奶奶?”
“隔壁向阳村来人了。”奶奶说,“王铁柱,你还记得不?前年咱村杀年猪,他来帮过忙。”
李平凡想了半天,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个模糊人影——黑红脸膛,大嗓门,吃饭吧唧嘴。
“记得。他咋了?”
“他家孩子病了。”奶奶把手绢揣进兜里,“五六岁的小小子,高烧三天不退,镇上卫生所打了针也不顶用。今儿早上开始,一个劲儿傻笑,他媳妇吓坏了,打发他来找我。”
李平凡等着下文。
奶奶也看着她。
祖孙俩对视了三秒。
李平凡先开口:“行,奶奶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我自己去?”奶奶眉毛一挑。
“不然呢?”李平凡理所当然,“我又不懂,去了也是干站着。再说了,您是老出马弟子,十里八村都认您,您去人家心里踏实。我一个刚接堂口不到俩月的生瓜蛋子,去了人家还得给我解释前因后果,多耽误工夫。”
她说得理直气壮,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奶奶没接话。
她就那么瞅着孙女儿,眼神里头啥都有——好笑,来气,还有一点“我看你还能编出啥花来”的纵容。
李平凡被瞅得有点发毛。
“……奶?”
“小犊子。”奶奶开口了,不紧不慢,“你给我搞清楚。”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李平凡的脑门:
“现在你是弟马。”
又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退休了。”
李平凡张了张嘴。
“你吴婶子那事儿,是我帮你收的尾,那是特例。”奶奶说,“往后这类活儿,都是你的,不是我的。”
“可是……”
“可是啥?你是没长腿还是没长嘴?堂口给你了,仙家认你了,老宋是你自己接进来的——咋的,活儿来了想往后退?”
李平凡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这不是……还没出师嘛……”
“出师?”奶奶眼睛一瞪,“你当你念书呢,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熬够年头发毕业证?”
“出马弟子没有出师这一说。学一天算一天,干一天长一天本事。你搁家窝着,窝一辈子也是生瓜蛋子。”
李平凡没词儿了。
奶奶看她那副吭哧瘪肚的样儿,语气软了些:
“隔壁向阳村,老王家。老户,三代贫农,铁柱他爹还给我家送过粘豆包。”
“去一趟,看看啥情况。看得明白就办,看不明白就回,又不丢人。”
李平凡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奶奶我不敢去……”
“不敢去也得去。”奶奶根本不接这茬,转身往厨房走,“铁柱搁大门口等着呢,你换身利索衣裳,带两条烟——人家来一趟不容易,别空手。”
李平凡站在原地,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白T恤,牛仔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
这一身去给人家看事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呢。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回屋换了条长裤,把拖鞋蹬成运动鞋,又从柜子里翻出两条没拆封的烟——都是别人送奶奶的,老太太不抽烟,一直搁那儿压箱底。
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了一下。
供桌上青烟袅袅,五个木牌安安静静。
角落那块新牌位,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都听着了吧?”李平凡说,“我得出趟外勤。”
没人应声。
她又说:“黄嘟嘟,别蔫巴了,一会儿跟我走。”
黄嘟嘟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委屈,但好歹应了。
李平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那个粗粝厚重的老嗓门:
“头回看事儿?”
李平凡脚步一顿。
“……嗯。”
沉默了几秒。
“去吧。”宋叔说,“我给你坐镇。”
李平凡没回头。
但她站在门槛边,嘴角翘了一下。
——好。
院门口,王铁柱正蹲在槐树荫底下抽烟,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砖头,脚边落了七八个烟头。
见李平凡出来,他“腾”地站起来,烟头一扔,鞋底碾灭。
“李……李姑娘!”他明显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我听村里人说,你奶把堂口传给你了?”
李平凡点点头:“王叔,你甭客气,叫我小花就行。”
王铁柱搓着手,黑红的脸膛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那啥,孩子在家烧着呢,她妈一个人看着,我、我……”
“走。”李平凡把两条烟递过去,“边赶路边说。”
王铁柱愣了一下,没接烟:“这、这咋能让你破费……”
“不是破费,规矩。”李平凡把烟塞他手里,“出马弟子登门,空手不吉利。”
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规矩。
反正奶奶教的,出马弟子去人家,别空着手。人家给谢礼那是人家的心意,你主动带东西是咱的礼数。
王铁柱攥着那两条烟,眼圈有点红。
他把烟揣进怀里,抹了把脸:“那咱们走!”
七月的乡道,热浪能把人烤熟。
李平凡跟在王铁柱后头,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黄土路,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没事。
头一回而已。
看不好还看不坏吗。
再说了,还有黄嘟嘟呢,还有宋叔呢,实在不行还能给奶奶打电话……
正想着,脑子里那个碎嘴子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弟马,你手心出汗了。”
李平凡:“……你闭嘴。”
“我没害怕。”
“我也没说你害怕啊。”
“……”
黄嘟嘟难得没继续叭叭。
沉默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其实我也紧张。”
李平凡愣了一下。
“我好几十年没跟弟马出过外勤了。”黄嘟嘟的声音难得带着点腼腆,“怕给你丢人。”
李平凡没接话。
她走在七月的日头底下,汗水迷了眼睛。
但她嘴角,又翘起来了。
——怕啥呢。
碎嘴子也好,九百来岁的宝宝也好。
好歹是自家仙家。
她抬头望向前方。
向阳村,老王家。
头一回看事儿。李平凡加油!!!
李平凡跟着王铁柱走进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孩子。
五六岁的年纪,虎头虎脑,剃个茶壶盖儿发型,脑瓜顶留一撮黑毛,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搁正常时候,这种小小子最招人稀罕——谁见了不想捏一把脸蛋?
可今儿这孩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在院子里绕着水缸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脚步虚浮,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个嘿嘿嘿的傻笑,像跟谁躲猫猫呢,又像梦里头没醒过来。
旁边跟着个小媳妇,二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身板,弯着腰张着胳膊,在孩子左右护着,生怕他磕了碰了。她脸上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一直护,一直跟,眼神里头全是熬了好几宿的焦灼。
王铁柱一进院,小媳妇就跟见着救星似的直起腰。
“当家的,这是……”
“孩儿他妈,这是小花。”王铁柱赶紧介绍,“李婶子的孙女儿,现在堂口是她接了。”
小媳妇愣了一下。
不是嫌弃,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年轻。她瞅着李平凡,二十出头,白白净净,扎个马尾辫,看着像放暑假回家的大学生,不像传说中能通仙看事儿的出马弟子。
但她也就愣了一秒。
“小花!快进屋,快进屋!”她把孩子往怀里一搂,另一只手热情地往屋里让,“大热天的还麻烦你跑一趟,真是、真是……”
话没说完,嗓子先哽住了。
李平凡跟着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挺利索,水泥地面拖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洗的蓝格子炕单,墙上的年画还是去年的老黄历。东屋门开着,能看见里头炕上扔着几本翻烂了的幼儿画报。
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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