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简历写得很干净。没有花哨的排版,没有"精通XX""擅长XX"之类的修饰词,就是一行行的时间线和事实:
2013年至2019年,明远贸易有限公司(省城),财务部主管会计。
一般纳税人全盘账务,负责总账、明细账、科目余额表编制。
月度纳税申报,年度汇算清缴。
每月对接银行、税务局、审计事务所。带过两名会计助理。
持证:中级会计师(2013年取得),会计从业资格证。
陈峰一边看,一边点了点头。
看完之后,他没急着聊业务。
“顾姐,八年,一家公司干了八年——这在我们这行算相当稳了。”他语气里有明确的认可。
“明远贸易我知道,省城做外贸建材的,体量不小。”
顾晓芬微微一怔,她没想到一个县城办厂的年轻人会认识明远贸易。
“嗯。年营收大概三亿多,鼎盛时候四亿多。”她回了一句,声音不大,语速平稳。
陈峰注意到一个细节:简历上没有写离职原因。
他把这个疑问暂时存住,没有直接追问。
“顾姐,我先把厂里的情况跟你交个底。”陈峰指了指张燕手边那本蓝皮笔记本,“有些话我直说,你听听看。”
顾晓芬的眼神微微专注了一分。
她略微调整了坐姿,左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右手仍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准备认真听"的姿势。
“公司注册的是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营业执照、对公账户、税控设备都有,发票也开过——之前给上海的客户开了一批增值税专用发票。”
他边说,张燕就把蓝皮笔记本翻到了最近的几页,推到桌面中间。
不是为了让顾晓芬看——是用行动配合陈峰的话,表明这些数据确实有据可查。
顾晓芬的目光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没伸手翻。
但陈峰注意到她的视线焦点——不是看具体的数字,而是在看记录的格式和书写习惯。
一个专业会计看别人的账,第一眼永远不是看数字对不对,而是看记法规不规矩。
陈峰顿了一下。
不是在措辞,是在衡量——要不要把自己最薄弱的那块亮出来。
亮。
一个专业的人,你藏着掖着,她反而不信你。
“但账这块,一直是我们厂子自己在兼着记。”
顾晓芬伸手拿起来,翻开。
翻的速度很快。
不像在看内容——每一页上的数字她只扫一眼就翻过去了。
她在看的是结构:这个本子的记法有没有逻辑,条目之间是按日期排的还是按类别排的,数字的进出有没有标注方向。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大概两秒,目光在某一行上多留了一瞬。然后继续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翻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
本子的方向摆得和她拿起来之前一模一样——封面朝上,书脊朝左。
这个动作不像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职业习惯:拿了别人的东西,放回原处,不改变它的状态。
“陈总,我说几个问题。”她看着陈峰,“你别介意。”
“你说。”
“第一个。”
顾晓芬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咬得清楚。
“你这个流水记录做得很清楚。每一笔收支都有日期,有金额,有备注,数目也对得上——能看出来是认真记的。”
张燕的手在笔记本边上动了一下,像是被表扬了,又像是在等后面的"但是"。
“但是。”
“你没有按会计科目分类。”
她用指甲点了点笔记本的封面,没有翻开。
“举个例子,你给工人发工资,这个在会计上叫'应付职工薪酬'。”
“你买面料,这个叫'原材料'。水电费,算'制造费用'。你买设备,那是'固定资产'。这些东西性质完全不同,在财务报表上要分开走,分开列。”
她的手在桌面上划了一条横线,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表。
“但你这个本子上,不管是工资、面料还是水电,全部归在一个词下面——'支出'。”
“就像你去医院看病,挂号费、药费、手术费全写在一张纸条上,只写了个总数。医生能看出来你花了多少钱,但看不出来你的钱花在了什么病上。”
陈峰"嗯"了一声。
“税务局如果来查账,他们要看的是总账和明细账。是有科目、有借贷方向、有金额、有凭证号的正式账簿。”
她推了推眼镜,“不是这个本子。”
张燕的脸微微沉了一下。
不是被冒犯了的那种沉,是意识到自己确实走到了能力边界的那种沉。
这个表情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两三秒,然后被一种更硬的东西压了下去——像是暗暗攥了一下拳,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第二。”
顾晓芬的眼神从张燕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陈峰。
“你开过发票,说明税控盘是有的,你也做过申报,这些基础动作你都走了。”
她顿了一下。
“但你这个本子上,进项票的记录很模糊。”
她把本子翻到靠后面的某一页——是采购面料那批的记录。
陈峰探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辅料采购,供应商A,1万元,已付。"
"这里你写了金额和供应商,但没有写发票的信息——是专票还是普票,税率多少,发票号码是什么,都没有。"
她合上本子。
"你买面料、买辅料、买设备,供应商有没有给你开增值税专用发票?"
陈峰想了一下。
“面料那边开了。辅料有几家是小作坊,没开。”
“哪几家?量大不大?”
“纽扣和拉链各一家。量不算大,但每单都有。”
顾晓芬点了下头,没有批评,只是陈述。
“没有进项票,你就不能抵扣。增值税的算法是销项减进项——你卖出去的货开了多少税,减掉你买进来的原料收到的税票,差额才是你该交的。”
她用手指比了一个减法的动作。
“人家给你的专票越少,你能抵扣的就越少,你实际交的税就越多。”
“这块如果不理清楚,到年底一算账,你会发现你的税负比同行高出一截。多交的那些钱,不是你赚得多,而是你少收了票。”
陈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
这个问题他隐约感觉到了,但没有人像这样一条一条地给他拆开来讲。
举个例子,假设这批4000件大衣含税收入是100万,其中销项税是13%,也就是100/1.13*13%=11.5万。
采购面料辅料花了50万,那么其中进项税(如果有转票)是5.75万。
那么实际交税=11.5万-5.75万=5.75万
那如果供应商一张专票都没给,实际交税=11.5-0=11.5万。
差了将近6万块。
这6万不是因为陈峰赚得多,而是因为他少收了票,白白多交给了税务局。
尤其陈峰现在为了拉人,已经在人头上亏损了,若是收支无法得到平衡,厂子越大,亏损越大。
现在70多个人尚且能亏起,那如果1000个人呢,一万个人呢,十万个人呢。
到时候他就算有系统,也无法维持这庞大的资金量。
陈峰此时心中有些不安。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