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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贺东来盯着手机。
屏幕上传来一条短讯:“扑空了,木屋有暗道,徐国良跑了。”
贺东来的眼角剧烈抽搐。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跑了。
在特警包围、武警封山的情况下,竟然让一个光头跑了!
贺东来感觉喉咙发干。徐国良要是被当场击毙,或者被按死在看守所,这盘棋他还能下。
哪怕市里省里查下来,他大可以把扫黑除恶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最多背一个失察的处分。
但徐国良跑了。
一条手里捏着他受贿、洗钱、截留拆迁款无数铁证的疯狗,脱离了铁链。
一旦徐国良狗急跳墙,把那些账本往省纪委的信箱里一塞,他贺东来就彻底完了。
“蠢货!一帮废物!”
贺东来一脚踹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钢笔滚落在地。
他后悔了。
半小时前,他不该把那部备用手机掰断扔进下水道。
他以为徐国良死定了,急于切断一切联系。
现在,他反而成了被动的一方。
贺东来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从一个带锁的铁盒子里,摸出另一部从未开过机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开机,插入一张不记名的太空卡。
贺东来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串号码。
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
青泽县北郊,一处废弃的化肥厂沉淀池旁。
徐国良半截身子泡在齐腰深的臭水里,头顶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他满脸是泥,光头上被荆棘划出的了血。
冷风一吹,他浑身打摆子。
兜里的防水袋震动了起来。
徐国良摸出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卫星电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他知道这是谁打来的。
接通,放在耳边。
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国良,你在哪?”
电话那头,贺东来的声音传了过来,透着一股极力掩饰的焦急。
“贺东来,你个王八蛋!”徐国良扯着破锣嗓子。
“你他妈阴我!你让我原地等你,转头就调了三车特警来抄我的底!我给你办了十几年脏事,你现在要我的命!”
贺东来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眉头紧锁。
“国良,你冷静点听我说。”
“我他妈没法冷静!”徐国良一拳砸在臭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阿强折在里面了!我现在的场子全被封了!你以为把我弄死,你就干净了?我告诉你,我出事了,你也别想好过!那些账本,那些录音,我全他妈交上去,咱们一起死!”
“国良!”贺东来声音拔高。“你有什么可跑的!你动脑子想想,我在,青泽的天就在!”
“你配合一下,走个过场,回头风头过了,我就把你捞出来。你现在跑,性质就变了!”
徐国良冷笑一声。
“少他妈放屁!贺东来,你真把我当三岁小孩?小凯死了,我徐家绝后了,我无牵无挂!我他妈不信任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国良,你连我都不信了?”贺东来放缓了语气,“但就算不信我,也得信你姐吧。她昨天晚上哭了一宿,一直在求我保你,你就这么跑了,你让她下半辈子怎么活?”
徐国良愣住了。
他这辈子心狠手辣,唯一在乎的两个人,一个是儿子徐凯,另一个就是把他从小拉扯大的亲姐姐。
听到姐姐的名字,徐国良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国良,你听我给你交个底。这次市里压下来的定性,只是扫黑除恶,并不严重。”
“你没有直接的人命案子在身上,最多是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贺东来的轻声说道。
“你现在回来自首,把态度放端正。剩下的,我来运作。”
“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法检两家我都能打招呼。减刑、保外就医,最多三年你就能出来。”
“但如果你跑了,甚至把我也拉下马,那咱们两个谁都没救。”
“你姐,也会跟着受牵连。你想清楚!”
芦苇荡里只有风声。
徐国良站在臭水沟里,眼神阴晴不定。
贺东来的话,逻辑上无懈可击。把贺东来拉下马,确实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只要贺东来还在,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行。”徐国良终于开口。
“我会去自首的,但我姐那边,你最好给我安顿好。”
贺东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好。你现在在哪?我派绝对可靠的人去接你。”
“不。”徐国良打断他,“我会去,但不是现在。”
贺东来心里一紧:“你要干什么?”
“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办。”
“冯磊那个崽子我还没找到呢,等我办完了,我自己会走到公安局大门。”
“徐国良!你别乱来!”
嘟——嘟——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
贺东来盯着手里的诺基亚,脸色铁青。
“疯狗……真他妈是条疯狗!”
“砰!”
诺基亚被贺东来狠狠砸在墙上,瞬间四分五裂。
……
老城区家属院。
钱美华刚蹬完最后一件T恤的包边,剪断线头。
王小慧推开院门,眼睛通红,手里攥着头盔。
“妈,出事了。”
钱美华抬头,皱起眉头。
王小慧把城东工地被打砸,陈峰被抓,徐国良被放的消息一口气说完。
钱美华愣在原地,她手里还抓着半块碎布。
“徐国良放了,陈总关着?”
钱美华的声音拔了起来。“这是谁定的理?”
“刘浩刚在厂里说的。”王小慧抹了一把眼泪。
“他说上面都说是陈总惹的事,厂里今天乱成一团,搞不好订单就要停。”
“啥玩意?”
停单。
这两个字直接戳穿了钱美华最敏感的神经。
她转头看了一眼堂屋。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下周要交的几百件裁片。
那是是她重新找回下岗后体面生活的全部指望。
陈总给钱痛快,从不克扣。
在这个老旧的县城,这是唯一一条能让他们这种底层家庭挺直腰板活下去的路。
现在有人要砸这个饭碗。
钱美华把布料狠狠摔在缝纫机上。
“放他娘的狗臭屁!”
“我就不信了,这个世道上,还没有王法了。”
她直接走到大红木柜前,翻出那个封皮发黄的厚电话本。
前阵子厂里招工,她就是靠这个本子拉了几十号人。
今天,她要拉人去拼命。
她拨通第一个号码。张建芳。
“建芳,活干完没?别干了!”钱美华对着话筒吼出声。
“厂长都被黑社会抓进去了,活干了也没人给钱!”
电话那头传来惊呼。
“城东那个管沙石的徐国良带人砸的工地。警察把黑社会放了,把陈总扣了。这是要搞死绵程服装厂,搞死咱们!”
“你还不明白?陈总要是倒了,你家老大的彩礼钱还指望天上掉下来?”
“明天早上八点,县委大院门口见。不去要个说法,咱们下半辈子全得喝西北风!”
没等对方回话,钱美华直接压下座机,拨下第二个号码。
同样的场景,在青泽县的各个角落上演。
杨树镇。大桥村。白马乡。
王巧手底的马东、赵阳等人,将消息精准投放到了每一个村镇的片区线长那里。
孙桂香刚给干活的妇女结算完工钱。接到赵阳的电话后,她二话不说,直接站上村口的小卖部石墩。
“都停停!出大事了!”孙桂香扯着嗓子喊。
几十个围拢过来的妇女听完原委,脸色全变了。
大桥村穷了太久,好不容易有了个能在屋檐底挣现钱的机会,现在说没就没。
“陈总是为了护咱们的盘子,得罪了黑社会,被当官的关起来了!”孙桂香咬着后槽牙。
“他要是出不来,这买卖就黄了。”
“不行!凭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喊出声。“他们砸咱们的饭碗,就是断咱们的活路!”
农村妇女平时斤斤计较,为了一毛钱能在菜市场对骂半个小时。
但她们的心里门清。
谁给她们饭吃,谁就是恩人。
谁砸她们饭碗,谁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消息在十六个乡镇发生裂变式传播。
一传十,十传百。
入夜。
青泽县。
成片成片的灯光亮着。
四千四百七十八个外发工,连带着他们的丈夫、父母、兄弟。
几万人的神经被一根线紧紧绷紧。
那些曾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下岗女工、那些日夜踩着缝纫机只为给孩子凑学费的农村妇女,在恐慌与愤怒交织的夜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共鸣与团结。
没有人指挥,更没有开会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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