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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碗滚烫的肉粥下肚,实打实的暖意在肚子里铺开。刚才还气若游丝、看着随时要断气的薛瑾年,这会儿靠在厚棉被上,长长吁了口气。
脸上那层死人似的灰白也褪去了不少,胸口堵着的那股虚闷也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终于像个活人了。
薛家两兄弟更是彻底缓过来了。
大哥薛景舟后背贴着暖烘烘的土墙,微微瘫着身子,抬手轻轻揉了揉撑得发疼的肚子,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二哥薛景行更直接,两眼直勾勾盯着灶里跳动的炭火,浑身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舒坦。
屋里炭火噼啪轻响,把屋外呼啸的风雪声都压下去不少。
之前那让人窒息的死寂和绝望,被三碗热粥冲得一干二净。
薛若微坐在小马扎上,看着父兄三人这般模样,眼眶又是一热。
方才余大夫慢悠悠诊脉那半炷香,她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真以为这次来北地,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谁能想到,他们压根不是什么顽疾,就是饿的。
可笑,又心酸得要命。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薛景舟侧头看向妹妹,眼底带着心疼。
几年不见,妹妹早已经长大了,孩子都有了几个。
他们不能替妹妹遮风挡雨,反倒是为了他们,妹妹千里北上,脸上还带着长途赶路的风霜疲惫。
他轻声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唠家常:“小微,辛苦你了,大老远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苦寒地方。”
薛若微轻轻一笑:“不辛苦,爹和哥哥们都安好,我这一趟来的才值。”
兄妹俩说了一会话,薛景舟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儿。
“对了,我忽然想起个旧事儿。”
“当年爹中了秀才,家里风光,早早给我定了城西林家的姑娘。礼数都走完了,就差挑日子成婚。”
“后来咱们家出事,满门流放北地。爹不想连累人家姑娘清白,连夜冒雨去林家把亲事给退了。”
薛若微闻言点了点头,若是没有薛瑾年获罪流放的事儿,大哥想必早早的成了家,如今也该儿女成群了。
“大哥,可是还在牵挂林家姑娘?忘不了她?”
薛景舟自嘲的笑了笑。:“这些年在这破村子里熬日子,天天睁眼就愁吃愁穿,冻饿都是常事,哪有什么贤妻儿女情长。今儿看见你,才忽然想起来,就是随口一问。”
他是真的只是问问。
十几年苦寒磋磨,年少那点朦胧心思早磨没了。如今他连自己温饱都顾不住,活一天算一天,哪里敢想什么娶妻成家。
薛若微轻轻点头,语气安稳:“大哥你放心,她过得挺好。”
“当年爹退亲坦荡仁义,林家也通透,从没说过一句怪话。我早些年日子也难,顾不上打听这些,后来偶然听说,她退亲半年就嫁了个忠厚本分的人。”
“现在儿女双全,日子安稳。”
听完这话,薛景舟彻底放下心来: “那就好,那就好。”
当年最怕的,就是薛家获罪,耽误了林姑娘的一生,让人白白蹉跎。如今知道对方安稳度日,心里半点亏欠都没了。
炕上的薛瑾年闻言,老脸也略有愧色,跟着点头:“当年我执意退亲,就是这个念头。咱们是戴罪之身,生死未定,绝不能拖累旁人。现在看来,倒是没做错。”
“可不是嘛!”薛景行粗声搭话,“能吃饱穿暖活下去就顶好了,别的都是虚的!人家过得安稳,比啥都强!”
一家人随口聊着旧事,秦朗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没插话打扰。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灰蒙蒙的暮色压满山谷,外头的风依旧呜呜地享着
他抬眼扫了眼天色,轻声开口:“若微,该回了。我们出来太久,秦朔他们还在寒城客栈等着,再不回去,他们该着急了。”
这话一出,薛瑾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他在这苦寒之地孤孤零零熬了十几年,今天好不容易女儿赶来团聚,哪里舍得放人走。
他抬眼看着薛若微,眼神带着盼,透着几分可怜:“不再坐一会儿?爹好久没这么舒心过了。”
薛若微的心一下子就软透了,握住薛瑾年的手温声安抚:“爹,我不走远,只是今天太晚、风雪太大。我明天一早就过来,多带好点吃的、穿的,一整天都陪着您和两位哥哥。”
有了这句准话,薛瑾年才勉强松开手,乖乖点了头。
薛景舟兄弟也站起身,叮嘱道:“路上雪大风急,路滑难走,你们回去时仔细些。我们……明天在家等你们。”
这兄弟俩也生怕他们明天不来了。
边上余大夫挎着药箱,捋着胡子乐呵呵道:“放心走!老头子我打包票,好好吃几顿热饭、暖暖身子,不出半月,薛先生铁定能下地溜达!”
薛若微细心给父亲掖紧被角,把漏风的边角全都压严实,又嘱咐两位兄长记得添炭取暖,别舍不得用,这才跟着秦朗迈步出了茅草屋。
刚踏出门口,刺骨寒风立马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吹透了衣衫了。
不过薛若微却觉得这风雪远没有来时的冷。
秦朗抬眼望去,整个枯溪村荒凉得刺眼。
稀稀拉拉十几户茅草屋歪歪扭扭散在荒坡上,房顶茅草枯黄破败,好多地方烂出大洞,土墙裂满缝隙,户户院墙坍塌,院里光秃秃的,看不见半点生机。
零星几扇窗透出微弱灯火,衬得整片村落愈发死寂苦寒。
这里的人,根本不是过日子,是硬熬命。
秦朗踩着积雪往前走,目光淡淡扫过全村,心里已然有了决断。
今天带的这点东西,只够薛家三口勉强撑几天,明天绝不能这么潦草。
米面粮油、风干肉食、厚棉被、全套冬衣、成堆炭火、常备草药、耐放干粮,全都要备足。
不光要让薛瑾年父子衣食无忧、安心养身,也能接济一下村里这些苦苦熬冬的穷苦百姓。
毕竟人穷生妒,见富心贪,这世上最熬不住苦寒的,从来不止身子,还有人心。
脸皮抵不过肚皮,体面换不来温饱。
薛若微走在秦朗身侧,望着漫天飞雪,心里却满是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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