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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陆战民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茶,家里的电话就响了。电话是老宅那边打来的。
老刘的声音半点起伏都没有:“二先生,老爷子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陆战民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在裤腿上。
老爷子昨天才从外地回来,今天一早就点名叫他,绝不会是闲着没事拉家常。
他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换了外套就往老宅赶。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不对劲。等跨进老宅那道高门槛时,脚步都慢了几分。
正厅里,陆老爷子端端正正坐在主位。
那根黑漆拐杖横在膝前,脸拉得很沉。
魏野坐在左手边,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许南坐在他旁边,神色平静,手边那盏茶一口没动。沈兰也在,坐在下首,脸上没笑意。
屋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战民一进门,后背就凉了半截。
这哪像叫他来喝茶,分明是等着他来对账。
“大哥……爸,嫂子,这一大早的,怎么都在啊?”陆战民挤出点笑,想先把场子暖一暖。
陆老爷子眼皮都没抬,直接开口:“前几日,谁在院里对长孙媳妇阴阳怪气?”
一句话,直插正题。
陆战民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为这事。
“爸,您看您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女人家坐一块儿喝茶聊天,哪有那么严重?再说了,乡下出来的——”
“咚!”
拐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声音不算特别大,却把陆战民后半截话全砸了回去。
陆老爷子抬起头,盯着他:“我问你是谁,不是让你在我跟前打哈哈。”
陆战民喉咙一堵,脸上火辣辣的。
正厅门外这时又传来脚步声。
老刘领着陆建成进来了。
陆建成昨晚才在偏厅被魏野掰裂桌角吓得差点瘫软,今天一进门又撞上魏野那张冷脸,眼神当场就虚了,脚下都慢了半拍。
“爷爷。”陆建成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陆老爷子没让他坐,直接问:“你爹说是女人家闲聊。那你呢?昨天谁在院里拿自家人当笑话看?”
陆建成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
他最怕的就是老爷子这种不留余地的问法,连个迂回的口子都不给。
“爷爷,我真没别的意思。”陆建成干笑了一声,“就是……就是随口开两句玩笑。大哥刚回来,大家都不熟,我也是想活跃活跃气氛。”
“玩笑?”
陆老爷子盯着他,声音沉了下来,“我陆家不兴拿自家人取乐。”
一句话,直接把陆建成堵得面皮发青。
陆战民也站在旁边,连帮腔都不敢再帮。
正厅里没人说话了。
门外几个干活的保姆和勤务兵本来还悄悄往这边看,听见老爷子这句,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都听出来了。
今天这不是问两句,这是要当场定规矩。
一直没开口的魏野,这时忽然抬了下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裂开的红木桌角,往茶几上一放。
“啪”的一声,不重,却很响。
那截木块棱角分明,断口新鲜,一看就是被人生生掰裂下来的。
陆建成一看见那东西,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昨天偏厅里那声“咔嚓”,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红木桌角都能单手掰裂。
那要是真落在人骨头上呢?
陆建成后槽牙都发紧,手心里一下冒出了汗。
魏野还是没多说,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越是这样,陆建成越怕。
因为他知道,魏野不是会跟人空口放狠话的那种人。
他说掰骨头,是真能下手的人。
老爷子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脸色更沉了几分。
“都给我听好了。”陆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人,“魏野,是陆家长孙。许南,是陆家长孙媳。”
“以后谁再敢拿出身说事,拿婚史说事,拿乡下来历说事——”
老爷子目光一扫,先落在陆战民脸上,又落在陆建成脸上。
“那就别进陆家门了。”
这一句落下去,正厅里像是被人狠狠干了一锤。
陆战民脸都木了。
他本来还想着,今天无非就是老爷子把人叫来敲打两句,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谁能想到,老爷子竟然直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别进陆家门。
这不是警告,这是赶人。
陆建成更是后背发寒,连头都不敢抬。
他昨天还觉得自己只是口头上挤兑了几句,算不得什么大事。现在才明白,老爷子这是把许南和魏野,正儿八经地摆到了陆家最前头。
谁碰他们,就是碰老爷子的规矩。
沈兰这时候才缓缓开口:“爸的话,我也补一句。”
她语气不重,却半点不软。
“南南进门第一天,就有人想拿她的出身、过去和做买卖的事来压她。昨天是偏厅,今天是老宅。事情闹到这一步,也该有个说法了。”
沈兰看向陆战民父子,眼神冷了下来。
“今天当着爸的面,把错认了,这事就算到此为止。就当最后一次。”
“要是还有下回——”
她没把话说满,可谁都知道,绝不是今天这种场面能了结的。
陆战民额头上都出汗了。
他再不低头,就真是给脸不要脸了。
“爸,嫂子,是我糊涂。”陆战民咬了咬牙,硬生生弯下腰,“是我没管好家里人,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说完,他又猛地拽了一把旁边的陆建成。
“还愣着干什么!认错!”
陆建成被拽得一个踉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这辈子还没在家里这么难堪过。
可那截红木桌角就摆在茶几上,魏野坐在旁边,像座压人的山。老爷子还在前头盯着,他连一点挣扎的胆子都没有。
“大哥,大嫂……是我嘴贱。”陆建成低着头,声音发干,“昨天是我不对,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魏野没接话。
许南看了他一眼,也没立刻出声。
不是她拿乔。
是有些话,别人逼着说出来,和真知道自己错了,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今天有老爷子坐镇,目的已经达到。
她若是还抓着不放,反倒落了下风。
许南放下茶杯,语气平稳:“一家人,把边界守住,比赔多少不是都重要。”
这话一出,陆老爷子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两分赞许。
不哭不闹,不借势撒泼。
该硬的时候硬,该收的时候也收得住。
是个撑得住场面的。
陆战民父子更不敢再多说,只能连声应是。
门外站着的几个下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明白了。
这位少夫人,不是借着长孙的光才坐稳位置。
她自己也是个有骨头的。
从今往后,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那就是自己找不自在。
事情发落完,陆老爷子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战民,你把你儿子带回去,回去自己关上门,好好教。”
“是,爸。”陆战民连忙应声,带着陆建成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父子俩一走,正厅里立刻空了不少。
沈兰也站起身:“爸,我去后头看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老爷子点了下头,却开口道:“南南留下。”
许南微微一怔。
魏野下意识侧头看她。
“你也出去。”老爷子看了魏野一眼,“我跟你媳妇说两句。”
魏野这才站起身,和沈兰一块出了门。
等人都走了,老爷子重新坐回椅子上,朝许南招了招手:“坐近点。”
许南依言坐近了一些。
陆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看着她说:“今天这事,你做得不错。”
许南没吭声,只安静听着。
“别人阴阳怪气,你不急。别人低头认错,你也不端着。这叫沉得住气。”老爷子把茶杯放下,眼神很直,“陆家不缺会哭会闹的,缺的是脑子清楚、脚底下站得稳的人。”
许南轻声道:“爷爷,我只是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说什么,不如自己把路走实在了。”
老爷子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对。”他顿了顿,又往下说道,“你想在省城做买卖,这事我听你妈说了。”
许南坐直了些。
老爷子看着她,声音慢而稳:“省城跟县里不一样。做买卖,光会做东西不够。人情脸面要拿稳,账更要算清。能给别人方便的时候,别把路走绝;该你拿的,一分都不能让。”
“记住了,心软能做人,账糊涂了,买卖做不长。”
许南把这几句话一句一句记进心里,认真应下:“爷爷,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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