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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升龙城,依然炎热。《南华日报》的销量又涨了。
印刷厂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小贩们缩着脖子跺着脚,等那热腾腾的报纸出炉。
头版头条,一连几天,全是歌颂。
升龙城东城根,有家茶馆叫“一壶春”。
门脸不大,进去五六张桌子,墙角蹲着个炉子,永远咕嘟咕嘟烧着水。
靠里那张桌子,常年坐着三个人。
穿灰布长衫的是老吴,金陵来的,据说在中央大学读过书,来了升龙两年,在书局当校对。
穿半旧西装的是老周,早稻田留过学,回来没赶上好时候,在商会当文书
缩着脖子坐边上的是小陈,本地人,师范刚毕业,在东门小学当教员。
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话最少的。
这几人,都是邻居,也是茶馆的老顾客了。
老吴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们看看,这写的什么。”
老周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标题,没吭声。
小陈凑过去看,念出声来:“天纵英明,承天命,应人心,一年之内,疆土倍增,功盖千秋,德配天地。”
他念到这儿,抬头看老吴:“吴先生,这话怎么了?挺好的啊。”
老吴斜他一眼:“挺好的?你知道这话搁从前叫什么?”
小陈摇头。
老吴压冷哼一声:“搁从前,这叫万民表。是让老百姓签了名,求皇帝登基用的。”
小陈愣住了,没想到还有这含义。
老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老吴,少说两句,隔墙有耳。”
老吴又哼了一声:“我又没说总统不好。总统确实厉害,这我认。
去年打呵叻,今年收加里曼丹,国土比咱们刚来那会儿翻了一倍。换个人,谁行?”
他顿了顿,手指点着报纸上那行字:“可你听听这词儿,天纵英明、承天命、功盖千秋,这是夸人还是供神呢?”
老周精明的很,没参与这个话题,只是把茶碗往嘴边送。
小陈看看老吴,不服气的问道:“那你说纸上说的那些,一百所小学、粮税两成、湄公河通电,是真是假?”
老吴叹了口气:“真,当然真。”
小陈可是得利益者,他手指头叩着桌面,梆梆作响:“那你在这愤愤不平干什么?”
老吴喝了口茶,叹气道:“真,都真。可也用不着这么……”
想了半天,憋出两个字:“肉麻。”
老周这才放下茶碗,开口了:“老吴,你这就是书生意气了,报纸是给谁看的?”
老吴没说话。
老周指了指窗外:“给那些人看的。”
窗外,一个卖菜的老汉正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份刚买的报纸,让旁边一个识字的年轻人念给他听。
那年轻人念得磕磕巴巴,老汉听得笑眯眯的,嘴都合不拢,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老周说:“他们懂什么叫万民表?他们只知道,报纸上说总统厉害,那总统就是厉害。
报纸上说国家大了,那往后他们儿子孙子,就有地方去了。
报纸上说有书念、有电使、交税少,那是实打实的好处。”
老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陈忽然说:“以前法国人在的时候,可没这些。”
老吴看向他:“对,你是本地人,你来说说当时是什么光景?”
小陈缓缓说道:“就说我爹吧。他那会儿在码头扛活,法国人的工头,动不动就拿鞭子抽人。
一天干十个钟头,工钱还不够买两斤米。病了就扔出去等死,没人管。”
“我爷爷感染痢疾,拉了三天,没人给看,也没钱买药。死了往城外一扔,连个坟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老吴:“你说,现在每个县城,都有医院,甚至有些乡镇,都有村医,这难道不是总统给办成的?”
老吴干咳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老周说:“所以你看,老百姓为什么不骂?因为他们见过什么是坏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咱们在这儿酸,是因为咱们见过更好的。
金陵也好,沪市也好,东京也好,咱们见过繁华,见过热闹,见过灯红酒绿。
他们没见过来。他们只知道,法国人走了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那他们不拥戴总统,拥戴谁?”
老吴沉默着没说话。
窗外那个卖菜的老汉已经听完了新闻,把报纸小心叠好,塞进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腰杆都挺直了些。
旁边有人问他:“老头,今儿高兴啥呢?”
老汉咧嘴笑了:“高兴啥?高兴咱南华又大了呗!报纸上说了,今年收的那些岛,比咱们原来的国土还多一半!那往后,咱南华可就大了去了!”
那人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汉瞪他一眼:“怎么没关系?我儿子在矿上干活,比种地还赚钱!
我孙子在东门小学念书,不要钱,还管一顿饭!那饭里还有肉呢!”
他说着,拍了拍胸口那叠报纸:“这总统,好!咱老百姓,认!”
老吴隔着窗户,把这话听得真真的。
他把茶碗放下,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
“行了,咱们在这儿酸,人家是真高兴。”
茶馆里又来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件半新不旧的绸衫,瘦得像根竹竿,脸皮蜡黄,眼窝深陷。
一进来就往最里面那张桌子走,一屁股坐下,把手里那份报纸往桌上一拍。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老吴抬眼看他:“老邓,怎么了?”
这个老邓,也是常客,都是左邻右舍的街坊。
听说是从金陵过来的,以前在什么部里当过科员,芝麻大的官。
来了升龙之后,找了几回差事,都没成。
他心气太高傲了,没什么本事,还想凭着在金陵政府的资历,想要个好位置。
但没人将他当回事,这两年,他就靠着帮人写信混口饭吃。
老邓拍着报纸,手都在抖:“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写的什么!”
老吴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第三版,一篇社论,标题是《伟大的总统,伟大的时代》。
只见报纸上写着:
“敬爱的李佑林总统,是我们南华人民心中永不落的太阳;
总统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在总统的英明领导下,南华人民正昂首阔步,走向光辉灿烂的明天。”
他念不下去了,抬头看老邓:“就这个?”
老邓瞪大眼睛:“就这个?你没觉得这有问题?”
老吴叹了口气:“老邓,你这是第几回了?”
老邓愣了一下:“什么第几回?”
老吴说:“你每回拿了报纸,都要气一场。
头一回,你说报纸上写总统开疆百万方,是吹牛。
第二回,你说报纸上写总统运筹帷幄,是拍马屁。
第三回,你说报纸上写总统天纵英明,是阿尔奉承。
你回回都这么酸!”
老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周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老邓,我劝你一句。这些话,你在咱们这儿说说就得了。出去可别说。”
老邓梗着脖子:“怎么?说真话还不让了?”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可怜:“真话?你的真话,跟老百姓的真话,是两回事。”
他指了指窗外:“你出去问问,那卖菜的老汉,那拉车的车夫,那码头的工人,你问问他们,这总统好不好?”
老邓闭口不言。
老周接着说:“你在金陵当过科员,见过大世面,可这里不是金陵。
这里的百姓,没吃过饱饭,没念过书,没使过电。
现在有了,他们高兴,他们拥戴。你让他们别拥戴?”
老邓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憋出一句:“可这也太过了,当年校长都没这么......”
老吴连忙拍了拍桌子:“行了,喝茶吧。”
老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又放下:“我就是想不通。我在金陵好歹也是个科员,来了这儿,连个抄抄写写的差事都找不到。
那些大头兵人,大字不识几个,倒一个个当上干部了,凭什么?”
老周冷哼一声:“你又凭什么?就凭你会写八股文?会背四书五经?”
老邓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周叹了口气:“老邓,时代变了。你那些本事,在以前值钱,现在不值钱了。”
老邓低着头,盯着碗里浑浊的茶水,看了很久。
茶馆门口,进来几个年轻人。
穿着蓝色的校服,胸口别着南华国立大学的校徽,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老板,来壶茶!要浓的!”
几个人挤在一张桌上,把报纸摊开,七嘴八舌地议论。
“你们看这地图,加里曼丹这么大!比咱们交趾府还大!”
“那是,听说这加里曼丹岛上橡胶多得不得了,还有石油!以后咱们可不缺油了!”
“哎,你们说,咱们什么时候把孤岛也收回来?”
“孤岛?那有点远了。不过迟早的事!”
“对对对,收复孤岛,那可真是不世之功!”
老邓隔着两张桌子,听着这些话,脸色更苦了。
他小声嘀咕:“自古以来?那孤岛上住的什么人?你们懂什么…”
老吴叹了口气,端起茶碗。
老周低着头,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天擦黑的时候,老吴和老周出了茶馆,沿着东门大街往回走。
街上已经亮起了电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香气飘得老远。
老吴忽然问:“老周,你说老邓那样的人,以后会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要么,认命,找个营生,安安稳稳过日子。要么,不认命,就这么酸一辈子。”
“还有别的路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想通了自己那点本事,真不值钱。然后从头学,学新的本事。”
老吴叹了口气:“难。”
老周点点头:“是难。可谁让咱们赶上了呢?”
两个人走远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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