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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胡惟庸刚刚起床。昨夜睡得晚,常昀的婚事办完,他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总算松了下来,回府后喝了几杯酒,又在书房坐了大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地把这些日子的事想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纰漏,才回房睡下。
这一睡便沉了,醒来时天已大亮。
伺候他多年的老仆端着铜盆进来,拧了帕子递给他。胡惟庸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透过肌肤渗进去,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他擦了手脸,将帕子丢回盆里,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看不真切。
“老爷,早膳摆好了。”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胡惟庸应了一声,披了件外裳便往前厅走。他今天不打算出门,穿得随意了些,一件半旧的青缎袍子,头发随意束着,没戴冠。
刚跨进前厅的门槛,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小米粥,酱菜,还有一碟他爱吃的桂花糕。这些都是老规矩了,几十年没变过。
他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得很。他又夹了一筷子酱菜,嚼得嘎吱嘎吱响。
“夫人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管家在一旁回道:“夫人昨夜睡得晚,还没起。”
胡惟庸点点头,没再问。胡夫人这些日子操持若曦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婚事办完了,让她多睡会儿也好。
他又想起若曦,昨天嫁出去的女儿,今天该是新媳妇回门的日子,按规矩,常昀要陪她一起回来。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养了十六年的闺女,就这么给了别人。
虽说常昀那孩子确实不错,少年封侯,天人境修为,又是开平王府的公子,配若曦绰绰有余,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不过也好。若曦嫁过去,常胡两家结了亲,他在朝堂上的根基就更稳了。太子那边有常妃,军方有常家,文官这边他自己就是首领,这大明朝堂上,还有谁能跟他掰手腕?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这门亲事结得值,比什么都值。
胡惟庸又喝了半碗粥,正要伸手去拿桂花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老爷,宫里来人了。”
胡惟庸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宫里?谁来了?”
“是御前的王公公,说陛下召老爷入宫觐见。”
胡惟庸放下筷子,站起身,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陛下召见?这个时候?昨天常昀大婚,陛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高兴的也高兴完了,今天又不是朝会日,这么早叫他入宫做什么?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一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请王公公稍候,我这就更衣。”
管家应声去了。胡惟庸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把刚才那几个念头又过了一遍。常昀昨天成亲,今天该是新婚头一日,陛下这时候召他入宫,十有八九跟常昀有关。难道是常昀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说了什么需要他这位丞相去当面商议的事?
胡惟庸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想起昨天常昀拜堂时的样子,那孩子虽然面上冷冷的,可礼数周全,该拜的拜了,该敬的敬了,没出半点差错。
他那个不省心的女儿,盖头底下是什么表情他看不见,可依他对若曦的了解,她既然肯乖乖上花轿,想必是已经想通了。
这些日子她让人打听常昀的事,他都看在眼里,那丫头的心思,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看不出来?嘴上说不嫁,心里早就松动了。
想到这里,胡惟庸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若曦嫁过去,常昀对她好,夫妻和睦,常胡两家亲上加亲。
陛下这时候召他入宫,多半是要跟他商量常昀的事——也许是给常昀加封赏,也许是有什么差事要常昀去办,需要他这位岳父在旁边帮衬。不管哪种,都是好事。
他快步走回卧房,唤来丫鬟伺候更衣。官服挂在衣架上,昨晚就让下人熨好了,整整齐齐的,一丝褶皱都没有。
胡惟庸站在铜镜前,任由丫鬟帮他系带子、整衣襟,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陛下该怎么说。
若是谈常昀的封赏,他得替女婿说几句好话,又不能显得太露骨,要让陛下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地欣赏常昀,不是徇私。若是谈别的差事,他得先听听陛下的意思,再顺着陛下的话往下接,不能抢了陛下的风头。
丫鬟帮他系好最后一根带子,退到一旁。胡惟庸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铜镜里的他,穿着丞相的官服,头戴乌纱,面容端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成持重的气度。他理了理袖口,转身往外走。
前厅里,传旨的太监王公公正坐着喝茶。见胡惟庸出来,他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堆起笑脸:“胡相爷,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呢,请您快些。”
胡惟庸笑着点头:“有劳王公公跑这一趟。不知陛下这么早召见,是有什么事?”
王公公摇头:“奴才也不清楚,陛下只说有要事相商,让相爷即刻入宫。”
要事相商。胡惟庸心里又笃定了几分。若不是要紧的事,陛下不会用这四个字。看来常昀那边,确实有什么了不得的进展。他心里欢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点点头,迈步往外走。
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胡惟庸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常昀那孩子,他是越看越满意,年纪轻轻就踏入天人境,北边斩了蛮祖,西边灭了慈航静斋,如今朝堂上下谁不知道镇北侯的大名?
若曦嫁给他,不算委屈!那丫头心高气傲,总想要什么白衣卿相、才子佳人,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才子?真有才的,不是穷酸书生就是浪荡公子,哪个比得上常昀?她不懂事,可他这个当爹的不能由着她。如今她嫁过去了,日子过起来,自然会明白他的苦心。
想到这里,胡惟庸又想起昨天婚礼上的事。常昀掀盖头的时候,他在外面陪着宾客,没亲眼看见。可听人说,常昀进了洞房没多久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后来连酒都没怎么喝就回了后院。
他当时以为常昀是累了,毕竟折腾了一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现在想起来,也许是新婚燕尔,年轻人脸皮薄,不好意思在外面待太久。
胡惟庸摇摇头,把这些琐碎的念头甩出去。不管怎样,婚事办完了,常昀是他女婿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陛下这时候召他入宫,多半是要商量常昀的前程。他得替女婿多争取些好处,这也是替他自己争。
马车穿过长街,拐进通往皇宫的御道。车轮声变得沉闷起来,像是压在了什么软东西上。胡惟庸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快到宫门口了,御道两旁的禁军已经能看见影子。他放下帘子,整了整衣冠,挺直了腰背。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胡惟庸下了车,跟着王公公往里走。宫道上的砖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泛着青光,踩上去有些滑。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这是他在朝堂上练了几十年的本事——走路要稳,不能急,不能慌,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胸有成竹。
路过太和殿广场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几个内侍在廊下说话,见他过来,纷纷拱手行礼。胡惟庸含笑点头,脚步不停,心里却想着待会儿见了陛下该怎么开口。
先问安,再听陛下说,顺着陛下的话往下接。若是常昀的事,他得先推辞几句,说“小女高攀了”“侯爷少年英雄”之类的话,等陛下再夸几句,他再顺水推舟地应下来。这是官场的规矩,也是做人的分寸。
穿过几道宫门,御书房就在前面了。王公公快走几步,到门口通传。胡惟庸站在台阶下,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合适的状态——恭敬中带着几分亲近,沉稳中透着几分期待。
他是丞相,是陛下的心腹,是常昀的岳父,今天这场召见,不管谈什么,他都是赢家。
“胡相爷,陛下请您进去。”王公公从里面出来,侧身让开。
胡惟庸点点头,迈步走上台阶。他的手触到御书房的门框时,心里还在想着——常昀那孩子,这会儿大概正陪着若曦在开平王府给常遇春和王妃敬茶吧。等他从宫里回去,也该准备准备,等着新女婿上门了。
他推门走了进去。御书房里光线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龙案上,照在那方端砚上,也照在跪在地上的那个玄色身影上。
胡惟庸的脚步顿了一下。常昀跪在那里,背对着他,身姿笔挺,破虏刀挂在腰间,刀刃朝外。他穿着常服,不是昨天那身喜袍。
胡惟庸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不是喜袍,是新婚第二天不该穿的衣裳。跪着,是臣子见驾不该有的姿势。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便僵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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