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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他们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最后只能凭感觉摸索。琬帕几次差点摔倒,阿普用力拽着她的胳膊,半拖半拉地往前挪。
“那边有光。”琬帕忽然说。
阿普抬头,透过树林的缝隙,确实看见一点昏黄的光,像油灯的光。有光就有人家。
他们朝着光的方向走。林子越来越稀疏,前面出现一片菜地,菜地尽头是一间低矮的木屋,窗口透出灯光。屋旁堆着柴垛,一只狗听见动静,叫了几声。
阿普停下脚步,犹豫了。
“要不要去?”琬帕问。
“没有别的办法。”阿普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去看看。”
他让琬帕躲在菜地边的灌木丛里,自己慢慢走近那间木屋。狗叫得更凶了,屋里传来一声呵斥,狗安静下来。接着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油灯。
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她举起油灯往外面照了照,看见了阿普。
“谁?”声音沙哑,但不算凶。
阿普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阿婆,我们是过路的,船翻了,想在您这里借宿一晚。”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和脸上的泥痕上扫过。然后她把油灯往上抬了抬,照向阿普身后。
“还有一个吧?叫她出来。”
阿普愣了一下,回头看向灌木丛。琬帕慢慢站起来,走了过来。
老妇人看看他们,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屋里,门却没关。
阿普和琬帕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竹榻,一张矮桌,一个灶台,角落里堆着些干柴。但收拾得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味。老妇人让他们在竹榻上坐下,从灶台边拿了两块干布递给他们。
“擦擦。衣服脱下来烤干,我去找两件干的给你们换。”
她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两套旧衣服。一套是深褐色的布衣,一套是灰白的纱笼,都有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换上吧。”她把衣服放在竹榻上,又去灶台边生火。
阿普和琬帕有些尴尬。老妇人背对着他们,在灶前添柴。他们快速换了衣服,湿衣服搭在灶台边的竹竿上。
老妇人端来两碗热姜汤,又拿来几个烤红薯。
“吃吧。没什么好东西。”
阿普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有些发酸。他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喉咙暖到胃里。琬帕也默默地喝着。
老妇人在他们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他们,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你们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阿普心里一紧。
“别怕。”老妇人说,“我一个孤老婆子,什么也不问。你们能走到这里,是缘分。”
她顿了顿,看向琬帕。
“你怀里藏的东西,裹紧些。夜里凉,别受潮。”
琬帕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包袱,那是她用油布包着的遗诏和印章。阿普心里又是一紧——这老妇人眼睛真尖。
老妇人不再说话,起身去灶台边忙活。阿普和琬帕吃完红薯,身子暖过来,困意就上来了。
“睡吧。”老妇人指了指竹榻,“我在地上铺个褥子就行。”
阿普连忙说:“阿婆,您睡榻上,我们睡地上。”
“别争了。”老妇人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身子骨要紧。我一个老婆子,睡哪儿都一样。”
她不容分说地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褥子,铺在地上,又给竹榻上铺了一床干净的被褥。阿普和琬帕推辞不过,只好上了竹榻。老妇人吹熄油灯,在地上躺下,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阿普睁着眼睛,睡不着。
身旁的琬帕也醒着。她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不平稳,偶尔轻轻动一下。窗外偶尔传来狗叫声,远处还有夜鸟的啼鸣。
“阿普。”琬帕极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说,那个阿婆是什么人?”
阿普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但不像坏人。”
“嗯。”
沉默了一会儿,琬帕又说:“那些东西……我们怎么办?”
阿普知道她说的是遗诏。他侧过身,压低声音说:“先藏好。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阿普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什么办法。这东西太重要了,交给谁?怎么公开?公开之后会怎样?他脑子里一片乱麻。
“睡吧。”他轻声说,“明天再说。”
琬帕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阿普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琬帕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梦呓:
“阿普,谢谢你还在。”
他睁开眼睛,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阿普是被狗叫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窗外天已经蒙蒙亮。狗叫得很凶,夹杂着人声,不止一个人。
他推醒琬帕,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琬帕瞬间清醒,手已经按在怀里的包袱上。
老妇人已经起来了,站在窗边往外看。她回过头,脸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别出声。”她轻声说。
阿普和琬帕缩在竹榻上,大气不敢出。外面的狗叫声越来越近,然后有人敲门。
“开门!开门!”
老妇人走过去,打开门。外面站着三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布衣,腰间挎着刀。为首的一个中年人,满脸横肉,往屋里扫了一眼。
“有没有看见一男一女?年轻人,二十岁左右。”
老妇人摇摇头:“没见过。我一个人住,没别人。”
那人不信,推开老妇人,走进屋里。他四处张望,目光在竹榻上停了停——被褥还乱着,明显不止一个人睡过。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竹榻。
老妇人面不改色:“我侄儿和他媳妇昨天来住了一晚,一早就走了。”
“去哪儿了?”
“往北去了。说是要去彭世洛投奔亲戚。”
那人盯着老妇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挥挥手:“搜。”
另外两个人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阿普和琬帕缩在竹榻上,不敢动。那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灶台边的竹竿上——那里挂着两件湿衣服,明显不是老妇人的。
他走过去,扯下那两件衣服,看了看。
“这是什么?”
老妇人说:“我侄儿和他媳妇的,昨晚洗了没干。”
那人把衣服扔在地上,又继续搜。搜到角落里的柴堆时,一个人忽然喊起来:“这里有人!”
阿普心里一沉。
但那人从柴堆后面拉出来的,不是人,是一个包袱。老妇人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
那人打开包袱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又扔回去了。
搜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为首那人站在屋中央,目光阴鸷地盯着屋里的一切。阿普缩在竹榻上,屏住呼吸,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人忽然往竹榻走来。
阿普的手已经摸到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这边!河边有脚印!”
那人停下脚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说:“要是让我知道你藏了人,你这家就别想留了。”
老妇人低着头,不说话。
那些人走了。狗叫声渐渐远去。
阿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软在竹榻上。琬帕也松开了紧握的手,手心全是汗。
老妇人关上门,走回灶台边,默默地添柴烧水。
“阿婆……”阿普开口。
“别说了。”老妇人打断他,“你们吃了早饭就走。从这里往东,有一条小路,穿过林子,能到河边。河对岸有个集市,人多了,就不好找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你们做的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能让那些人追成这样,肯定不是小事。我一个老婆子,帮不了你们什么,只能送你们一句话。”
她停下来,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世上的事,有些该做,有些不该做。你们自己掂量。”
阿普和琬帕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吃过早饭,天已大亮。
老妇人送他们到屋后的林边,指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说:“顺着这条路走,半个时辰就能到河边。”
阿普深深鞠了一躬:“阿婆,您的大恩……”
“别说了。”老妇人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
“你们那个东西,要是真有那么重要,就别让它落到那些人手里。”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普和琬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木屋门口,然后转身钻进林子。
小路确实很隐蔽,两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他们拨开草丛往前走,衣服被露水打湿,脸上手上被划出一道道红印。但谁也没有停。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果然传来水声。
河边到了。
这是一条不宽的河,水流平缓,两岸长着密密的芦苇。河对岸隐隐约约能看见房屋的轮廓,还有炊烟升起。
“怎么过去?”琬帕问。
阿普四下看了看,发现不远处的芦苇丛里系着一艘小船,很破,但能用。他走过去,解开绳子,把船拉出来。船底有些漏水,但不太严重。
“上船。”
他们上了船,阿普用一根不知谁放在船上的竹篙撑着,慢慢往对岸划去。
船到河心,琬帕忽然回过头,看着来时的方向。
“阿婆一个人住在那里,不会有事吧?”
阿普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比我们更知道怎么活着。”
琬帕点点头,不再说话。
船靠了岸。他们跳上岸,把船藏回芦苇丛里,然后往那个集市的方向走去。
身后,河水静静流淌,把他们的来路淹没在晨光里。
集市不大,但人来人往,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还有几个小吃摊。阿普和琬帕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往前走。没有人注意他们。
他们在一个卖烤香蕉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几根香蕉,边吃边观察四周。没有看见追兵,也没有可疑的人。
“接下来去哪儿?”琬帕低声问。
阿普想了想,说:“不能再回城里了。那些人肯定在各处城门守着。”
“那怎么办?”
阿普从怀里掏出那张布地图,铺在膝盖上仔细看。图上除了红石塔那个标记,还有几个符号。其中一个画在河的更下游,靠近海边的地方,旁边用日本字写着什么。
“这里是什么?”他指着那个符号问琬帕。
琬帕凑过来看了看,沉吟道:“这个日本字……我不认得。但这个地方,好像是……”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万佛岁?”
“什么?”
“万佛岁。一个寺庙,在河口附近,很古老。我听祖母说过,素可泰时期就有了。日记里也提到过,素达王后小时候在那里住过。”
阿普看着那个符号,又看看琬帕。
“你想去?”
琬帕点点头:“也许那里还有线索。而且,那里偏僻,应该安全。”
阿普收起地图,站起来。
“那就走。”
他们离开集市,沿着河岸往下游方向走。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发晕。路越来越荒凉,两边的村庄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那座寺庙的轮廓。
它坐落在河入海口的岸边,被茂密的树林环绕着。几座佛塔掩映在树冠之间,塔尖已经残破,长满了荒草。寺庙的围墙大半坍塌,露出里面的断壁残垣。
他们走进寺庙,脚下是破碎的砖石和厚厚的落叶。正殿的门已经没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尊巨大的佛像,盘腿坐在莲台上,面容平静,俯视着他们。
夕阳从破损的屋顶照进来,在佛像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琬帕在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阿普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尊佛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里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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