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离开大队部,赵山河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县城边缘的红星砖瓦厂。

    在这个年代,农村盖房大部分还是土坯房,这就叫“干打垒”。

    条件好点的,地基用石头,墙面抹点白灰。

    能用得起红砖的,那是全村的头面人物。 能起得起红砖大瓦房的,那是“财主”。

    赵山河摸着怀里那厚厚一沓钱,底气十足。

    “李科长,红砖我要五千块,水泥十袋,石灰五百斤。”

    “另外,我也没车拉,能不能劳烦厂里的拖拉机给送一趟?运费我照付。”

    砖厂的销售科长看着这个穿着旧棉袄、但眼神亮得吓人的汉子,本来想说“没车”,但看到赵山河直接拍在桌子上的大团结,立马改了口:

    “有!老弟痛快!我让老张开‘铁牛’给你送去!”

    下午两点。

    靠山屯村口。

    本来是寂静的冬日午后,突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破了。

    “突突突——突突突——”

    一辆冒着黑烟的“东方红”拖拉机,像一头咆哮的钢铁怪兽,碾压着积雪,大摇大摆地开进了村子。

    拖拉机的后斗里,装得满满当当。

    那鲜艳刺眼的红砖,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富贵、扎眼。

    “豁!这是谁家要盖房?”

    “这砖是红砖啊!这得多少钱?”

    “那是水泥?乖乖,这是要起大瓦房啊!”

    村里的闲汉、老娘们儿都跑出来看热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拖拉机没停,一路“突突突”地穿过大半个村子,最后竟然拐了个弯,直奔村西头那个最破败的院子而去。

    那是赵山河分家后住的破土房。

    “那是……赵老大家?”

    “不可能吧!赵老大前两天不还去借棒子面吗?哪来的钱盖砖房?”

    “走走走,快去看看!”

    一时间,半个村子的人都轰动了,跟在拖拉机屁股后面往村西头跑。

    拖拉机停在了破院子门口。

    赵山河从副驾驶跳下来,拍了拍车斗,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秀儿!出来卸车!”

    正在屋里纳鞋底的林秀,听见动静推门出来。

    当她看到那一车的红砖和水泥,还有站在车旁意气风发的丈夫时,整个人都傻了,手里的针线笸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山……山河,这真的……”

    “真的。”

    赵山河走过去,帮她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在耳后,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大声说道:

    “我说过,要让你和妞妞住上全村最暖和的屋子。”

    “今天料到了,明天咱就动土!”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真的是赵老大! 那个被老赵家赶出来、大家都以为要饿死的赵老大,真的要盖红砖大瓦房了!

    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像是在做梦。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酸溜溜地问了一句:“山河啊,你这哪来的钱啊?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怕是路子不正。

    赵山河猛地转过头,眼神如电,扫视全场。

    他没急着解释,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大生产”香烟,给带头问话的那个本家大叔递了一根。

    “叔,这钱,是用命换的。”

    赵山河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指了指身后的大山,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狠劲儿:

    “昨儿个进深山,运气好,也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个马豹子。”

    “那畜生凶得很,差点给我开了膛。不过最后,还是我赢了。”

    他拍了拍胸口贴钱的位置:“一张完完整整的特等皮,换了这一车砖。这钱,干干净净。”

    “马豹子?!”

    人群瞬间炸了锅。

    靠山屯的人都懂行,那是林子里的“山鬼”,凶猛异常,极难猎杀。一张皮子确实值天价!

    这下,没人敢质疑钱的来路了。

    大家看向赵山河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畏。

    能打到马豹子,这赵老大,是真有本事的狠人啊!

    赵山河看着周围那一张张被震慑住的脸,没有得意忘形,而是冲着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老少爷们,既然都来了,也没别的说的。”

    “明儿个我家动土,挖地基、脱坯、砌墙,缺人手。”

    “谁要是愿意来帮工,我赵山河不亏待大伙。”

    “一天一块钱,管三顿饭!顿顿有大肥肉片子!管饱!”

    轰! 这句话比红砖还有杀伤力。

    这个年代帮工,一般也就是管顿饭,给点烟酒。

    一天给一块钱?还顿顿大肥肉? 这简直是地主老财的待遇啊!

    “我去!山河,算我一个!”

    “我也去!我家里还有把好泥刀!”

    “我也来!我有力气!”

    刚才还想着看笑话的村民,瞬间变得无比热情。

    在这个穷山沟里,有实力(能打猎)、有财力(盖砖房)、还肯撒钱的人,那就是爷!

    ……

    墙外,赵山河家的大锅里,肥肉片子炖粉条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那股霸道的肉香顺着西北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老赵家的每一条门缝。

    墙内,老赵家却像是冰窖里捂着的一团烂肉。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屎尿味、腐肉味,还有老太太身上那股陈年的旱烟味。

    “娘……哎呦……娘啊……”

    东屋炕上,老三赵山林瘫在那,两条腿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肉黑紫,散发着一股怪味。他疼得浑身是大汗,嗓子都嚎哑了:

    “给我找个大夫吧……哪怕去公社卫生院打个止疼针也行啊……我真受不了了……”

    自从被赵山河打断了腿,因为没及时接骨,现在伤口好像有点发炎了。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外屋地。

    赵家老太太坐在炕沿上,听着老儿子的嚎叫,手哆哆嗦嗦地装了一袋烟,却迟迟没点火。

    她心疼吗?心疼。但一想到去公社卫生院要花钱,她的心就更疼,像被刀割一样。

    “找啥大夫?找大夫不要钱啊?”

    老太太吧嗒了一口没点着的烟嘴,硬着心肠冲屋里喊:

    “伤筋动骨一百天,养着就行了!那止疼针是金水做的?扎一针要好几块!忍忍就过去了!”

    “娘!我真忍不了了!我感觉腿要烂了!”

    赵山林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猛地看向正在窗边对着镜子挤粉刺的二哥赵山海:

    “二哥!二哥你救救我!你有钱!你兜里攒着准备彩礼的钱!你先借我五块……不,两块就行!以后我当牛做马还你!”

    赵山海对着镜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那张平时看着斯文的脸,此刻全是冷漠和算计。

    “老三,不是二哥不帮你。”

    赵山海慢条斯理地说道,甚至还伸手理了理并没有乱的发型:

    “你也知道,再过三天我就要相亲了。那是隔壁村支书家的千金,这彩礼钱、置办行头的钱,一分都是有数的。这钱要是动了,我这面子要是撑不住,婚事要是黄了,咱老赵家的将来指望谁?”

    “你就不能先拿出一点吗?就两块钱!”赵山林绝望地喊。

    “还?你拿啥还?”

    赵山海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嫌弃:

    “你现在腿断了,躺在炕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这腿以后能不能站起来两说,就算站起来了也是个瘸子。你拿啥还我?”

    这话太毒了。

    直接把赵山林贬成了毫无价值的废人。

    “你……你个白眼狼!”

    赵山林气得在那拍炕席,“以前赵山河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对我!现在赵山海走了,你们就想看着我死是不是?!”

    “闭嘴!”

    老太太突然把烟袋锅子往炕桌上一摔,瞪着眼睛骂道:

    “嚎什么丧!你二哥说得对!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家里就这点底子,不给你二哥娶媳妇,全填给你这个无底洞,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老太太下意识地捂了捂贴身口袋。

    那里缝着她的棺材本,一百多块钱。但那是她的命根子,她谁也不信,哪怕是亲儿子快疼死了,她也绝对不会掏出来。

    见亲娘和亲二哥都见死不救,赵山林彻底绝望了。

    绝望之后,就是疯狂的怨毒。

    “好……好!你们不给我治是吧?”

    赵山林眼珠子通红,突然发了狠,扯着嗓子吼道:

    “那我去告他!!”

    “小玉!你去!你去公社!去派出所!”

    “你去告诉公安,就说赵老大要杀人!说他把亲弟弟腿打断了!让公安来抓他!把他抓进篱笆子!”

    “只要公安来了,他就得赔钱!还得管我治病!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赵山林像疯了一样挥舞着胳膊。

    既然家里不出钱,那就让仇人出钱!哪怕把事情闹大,他也顾不上了。

    四妹赵小玉吓得缩在墙角,不知所措地看着二哥。

    “我看谁敢去!!”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打断了赵山林的咆哮。

    赵山海几步窜到东屋门口,指着赵小兰:“你给我老实待着!”

    然后,他转过头,阴恻恻地盯着炕上的老三:

    “老三,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你去报官?你去抓他?”

    赵山海冷笑连连:

    “你以为派出所是你家开的?公安来了先抓谁?”

    “你那天去赵山河那干啥去了?那是入室抢劫!赵山河那是正当防卫!那天全村人都看见你冲进赵山河家了,你去报官,那是自投罗网!”

    “我不怕!”赵山林梗着脖子,“只要能抓他,我坐牢我也认了!”

    “你认了?我不认!”

    赵山海猛地一拍门框,终于说出了他拦着不让报官的真正原因:

    “老三,你给我听清楚了。”

    “过两天就是我相亲的大日子。媒人介绍的可是支书家的闺女,人家那是体面人!”

    “要是这时候家里招来了公安,要是让人家知道我有个抢劫犯弟弟,还跟大哥闹得你死我活……”

    “人家姑娘还能跟我吗?!”

    赵山海咬着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为了给你治这条烂腿,你要毁了我的前程?毁了咱家翻身的机会?”

    “我告诉你,想报官?门儿都没有!”

    “在这个家,只要我没娶上媳妇,这事儿就得给我烂在肚子里!”

    说完,赵山海砰地一声关上了东屋的门,把赵山林的嚎叫声隔绝在里面。

    屋里。

    老太太吧嗒吧嗒抽着烟,对于二儿子这番极其自私的话,她竟然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老二说得对。老三啊,你就忍忍吧。等你二哥把媳妇娶进门,有了支书这门亲戚撑腰……到时候,咱再收拾那个不孝子也不迟。”

    炕上,赵山林听着这一锤定音的话,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闻着墙外飘来的肉香。

    他突然不嚎了。

    他死死抓着身下的烂席子,指甲都抠出血来。

    这就是他的家。

    这就是他的亲人。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