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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郊废车场。

    春雨砸在一排排报废车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废铁、机油、烂泥,还有雨水泡开的锈味混在一起。

    老疤蹲在一辆没了轮子的破吉普后面,正用半截麻袋片,一点一点擦着手里的刮刀。

    刀缝里还有一点发黑的血痂。

    那是孙长贵留下的。

    老疤擦得很仔细,大拇指粗糙的指腹贴着冰冷的刀刃缓缓划过。

    他这辈子在道上舔血,手里攥着好几条人命案子,算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滚刀肉,早就见惯了死人。

    可这次不一样。

    孙长贵不是街头抢地盘的地痞流氓,那是穿制服、带编制的公家人。

    把这种人的血放干,早就超出了黑吃黑的界限。老

    疤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算是彻底卷进了一个连底都摸不到的巨大漩涡里,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

    但谁让那位大人物给的实在太多了呢。

    那笔买命钱,足够他跑到南边隐姓埋名,下半辈子顿顿吃香喝辣,衣食无忧。

    老疤把刀擦得锃亮,反手顺进满是油污的袖口里,抬头看了一眼雨幕深处。

    远处,忽然有车灯亮起。

    两束雪白的大灯蛮横地撕开雨幕,缓缓停在废车场门口。

    车门推开。

    陈斌从车上下来,锃亮的尖头皮鞋直接踩进了一个水洼里。

    他嫌弃地看着脚下溅起的烂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什么垃圾地方,连个下脚的路都没有。”

    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其中一个赶紧凑上来撑起黑伞,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满脸堆笑着阿谀奉承:“陈少,你小心点,雨天路滑,你别摔倒了。”

    陈斌正心烦意乱,一把粗暴地推开那把快要戳到脸上的黑伞,反手一巴掌扇在汉子的后脑勺上,破口大骂:“滚一边去!没长眼睛的东西,伞骨子都快捅进老子眼睛里了!”

    汉子被打得一缩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赶紧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陈斌厌恶地甩了甩裤腿上的泥水,冲着黑漆漆的废车堆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老疤!人呢?”

    “哎!在呢在呢!”

    老疤一路小跑着从废车堆里钻出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搓着手迎上去:“陈少,这么大的雨,您怎么亲自来了?”

    陈斌掏出一块带着古龙水香味的真丝手帕捂住鼻子:“出了些事情,你需要今天晚上就马上离开这里去外省,避避风头。”

    老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试探:“陈少,这是市里出了什么……”

    还没等陈斌开口,旁边那个刚挨了打的汉子眼珠子一横,指着老疤的鼻子直接骂断了:“你他妈问那么多干什么!陈少让你走你就麻溜地滚,上面大人物的事也是你一个盲流子配打听的?”

    老疤被骂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是是是,兄弟教训得对,是我嘴贱多问了。”

    他嘴上连连告饶,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陈斌冷冷地看着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马上给我上车,我们现在就走。”

    老疤站在原地没动,搓着满是机油的双手,厚着脸皮干笑两声:“陈少,那……那我那钱?”

    陈斌眼角一抽,脸上浮现出一抹被冒犯的愠怒。

    “怎么?怕老子赖你这点要饭的钱?”陈斌冷笑了一声,像看臭虫一样盯着他,偏了偏头,“给他!”

    撑伞的汉子立刻走上前,把一个沉甸甸的旧帆布包用力砸在老疤怀里。

    老疤赶紧双手抱住,隔着粗糙的布料捏到里面一沓沓成捆的钞票,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眼珠子直冒贪婪的绿光。

    陈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阴冷:“这包里有多少钱,足够你下半辈子挥霍了,里面还有一个新身份。你拿了这笔钱,到了南边就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陈斌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老疤的眼睛:“只要管好你那张嘴,不许多说半个字。不然……你知道下场的。”

    老疤紧紧抱着帆布包,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满脸都是感恩戴德的忠诚:“我知道!陈少放心,我就算死也会把那些事烂在肚子里!”

    “行了,少废话。”

    老疤抱着那包所谓的买命钱,满脸喜色地转过身,伸手一把拉开桑塔纳的后排车门,半个身子刚钻进去。

    一只蒲扇大的粗手猛地薅住了他的后衣领。

    旁边那个汉子像拽死狗一样,硬生生把老疤从车里薅了出来,狠狠往后一甩。

    老疤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满是泥浆的水洼里,溅了一头一脸的脏水。

    “没点规矩的狗东西,后排也是你这种盲流子能坐的?”

    汉子居高临下地往烂泥里啐了一口唾沫,指着前面的副驾驶骂道,“滚去坐前面!”

    老疤趴在泥水里,死死护着怀里的帆布包,连脸上的泥水都没敢擦。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佝偻着腰拼命赔笑:“是是,兄弟教训得对,我没规矩,我坐前面。”

    汉子冷哼了一声,懒得再搭理他,转身换上了一副极度谄媚的嘴脸,恭恭敬敬地拉开后排车门:“陈少,您坐。”

    陈斌看都没看一身烂泥的老疤一眼,弯腰钻进了宽敞的后排。

    紧接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也动作利索地钻进车厢,把后排和驾驶位塞得满满当当。

    车外只剩下暴雨的击打声。

    两秒钟后。

    坐在驾驶位的汉子降下一点车窗,冲着还在雨里淋着的老疤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还他妈愣着等死啊?滚上来!”

    老疤这才抱着那个湿透的帆布包,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小心翼翼地缩了进去。

    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

    逼仄的车厢里,劣质烟草味、高档古龙水味,还有老疤身上的烂泥腥臭味死死混杂在一起。

    坐在驾驶位的汉子嫌恶地瞥了他一眼,挂上挡,猛地踩下一脚油门。

    黑色桑塔纳在泥坑里剧烈地打了个滑,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老疤像只鹌鹑一样缩在副驾驶的角落里,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满钞票的帆布包。

    他佝偻着背,半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窝囊样。

    两道惨白的车灯蛮横地撕开雨幕。

    车子一头扎进了黑不见底的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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