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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市的冬夜，滨江大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灯璀璨，名流云集。香槟的气泡在杯中升腾，女人的晚礼服在灯光下流动着绸缎的光泽，男人的腕表偶尔折射出冷冽的光芒。这里是权力的中心，是金钱的舞台，是每年一度的慈善晚宴——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交谈，所有人都在表演。李砚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他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西装，袖口已经有些磨毛了，但灯光下看不出来。这套西装是三年前买的，花了三千块，是他当时能承受的极限。若棠帮他挑的，说“你穿深蓝色好看，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他记得那天她站在试衣镜前，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去商场。一个月后，她就走了。
李砚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台上。他的手指在西装内袋里摸索，触到了一部旧手机——屏幕碎裂，边角磨损，背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向日葵贴纸。那部手机里只有一条短信，他每天晚上都会看一遍。看完之后，他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他每天看这条短信的次数是固定的——三次。早上醒来一次，中午十二点一次，晚上睡前一次。每一次，他都会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一遍。念完之后，他会说：“若棠，我今天还活着。”
他的另一只手隔着衬衫，按在胸口。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的末端是一个小小的银质圆盒。盒子焊死了，打不开。盒子里装着一小撮骨灰——沈若棠的骨灰。那是若棠火化那天，他跪在焚化炉外面求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得到的。从此再也没有摘下来过。他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不摘，做任何事都不摘。有一次方明远劝他摘下来洗一洗，他用一种方明远从未见过的眼神看了方明远一眼——那眼神里有刀，有血，有深渊。方明远再也没有提过。
四年了。若棠的骨灰贴着他的心口，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她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开会，一起走进这个宴会厅。他吃饭的时候会多摆一副碗筷，对着空气说“若棠，你吃”。他睡觉的时候会留出半边床，放上若棠的枕头，说“若棠，晚安”。他出差的时候会买两张票，把若棠的照片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空姐问他“先生，旁边这位女士什么时候来”，他说“她已经来了”。空姐以为他疯了。也许他真的疯了。但他不在乎。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骨灰被装进吊坠、贴上他心口的那一刻，若棠的最后一缕意识，从灰烬中苏醒，附在了那枚银质的圆盒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灵魂。她只是一缕残存的意识，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但她感觉到了温度。他的体温。隔着银质的壳，透过骨灰的粉末，传到了她那缕微弱的意识上。温暖。熟悉的温暖。李砚的温暖。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不见。她只能感觉。感觉他的心跳。咚，咚，咚，咚。七十二次。和以前一样。她在他胸口，在他心口。她哪里都没有去。她一直都在。
台上，那个女人还在讲话。墨绿色丝绒长裙，锁骨处一枚钻石胸针。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尊被供奉在圣坛上的神像。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感恩捐献者的大爱”，声音温软，语调得体，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珍珠。她的脸色很白，身形单薄，说话的时候微微有些喘——那是术后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的副作用。林婉。恒瑞集团千金。Rh-null血型。2018年接受器官移植。
李砚盯着她的胸口。左侧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钻石胸针下面，有一道疤。他知道那道疤长什么样。他见过。在若棠的验尸报告上，法医用冷冰冰的字体写着：“胸骨左缘第三肋间可见一长约6cm的手术切口，为器官摘取所致。”那是他未婚妻的墓志铭。现在，它被一枚钻石胸针遮住了，像遮住一个肮脏的秘密。
他低下头，从内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屏幕亮了，收件箱里只有那条短信。他读了十二遍，读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他读完最后一遍，把手机贴在心口——隔着衬衫，贴着那个装着若棠骨灰的吊坠。“若棠，”他在心里说，“你让我再找一个天使。我没有找。我找的是你的心脏。”
林婉讲完了，在掌声中走下台阶。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有人上前搀扶，她微笑着摆了摆手。李砚仰头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他把空杯放在餐台上，玻璃碰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转身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不抽烟，但今晚他买了一包。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婉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闻到了栀子花香水的气味。若棠也喜欢栀子花。
他抬起头，看着林婉的眼睛。深棕色，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和若棠的一模一样。他盯着她的眼睛，忘了说话。林婉微微蹙眉，侧身让了让：“不好意思，您先请。”李砚回过神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抱歉，走神了。”林婉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栀子花的香气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他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若棠，”他在心里说，“我找到她了。从现在开始，我会变成一颗子弹，打进那张网的深处。要么网碎，要么我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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