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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舟的公寓在城西一个叫“云山府“的小区。这个小区林念夏以前路过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高层住宅楼,灰白色的外墙,一排排整齐的窗户像Excel表格一样排列。小区门口有一个人工湖,湖边种了一圈柳树,看起来比她住的那个老旧小区体面很多。
她到楼下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站在单元门前,她从包里掏出那把钥匙,对着锁孔插了进去。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电梯上二十三楼。
走廊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白色的防盗门,铜色的门牌号。
2302。
她深吸一口气,用第二把钥匙打开了门。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她一进门就自动亮了。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照亮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门厅——灰色的地砖,白色的墙面,左边是一个嵌入式的鞋柜。
鞋柜里只有三双鞋。
一双黑色皮鞋,一双灰色运动鞋,一双白色的家居拖鞋。三双鞋摆成一条直线,间距肉眼可见地一致——每双之间大概十厘米。
林念夏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脱下来放在鞋柜旁边的空地上。跟他那三双整齐的鞋比起来,她的帆布鞋像一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她换上玄关里备着的客用拖鞋——灰色的,比她的脚大了两号——然后走进了客厅。
第一反应是——
干净。
干净到不正常。
不是那种“打扫过的干净“,而是一种“这里是不是没有人住“的干净。
客厅的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款,看起来质感不错但样式很基础,像是从家具卖场随手挑的。沙发上没有靠枕、没有毯子、没有任何装饰物。茶几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灰色石板,上面只放了一个遥控器——电视遥控器——摆在茶几的正中央,跟桌沿平行。
电视挂在对面的墙上,屏幕黑着,反射出一个模糊的、拖鞋大两号的她。
没有地毯。没有绿植。没有相框。墙上没有挂画。
整个客厅像一张刚格式化过的硬盘——所有的个人数据都被清空了,只剩下出厂设置。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视野不错——二十三楼能看到远处的一片低矮居民区和几栋在建的高楼。天际线很远,衬着六月的蓝天显得开阔。
窗台上什么也没有。连灰尘都没有。
她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的台面是白色的石英石。灶台是嵌入式的,两个灶眼,干干净净,看不到一丁点油渍。抽油烟机的表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水槽里一个水渍都没有——要么是他用完会擦干,要么是他根本就不用。
她打开了几个橱柜。调料区只有盐、酱油和一瓶橄榄油。碗碟区有四个白瓷碗、四个白瓷盘、两个马克杯——全部是同一款式,摞得整整齐齐。筷子筒里只有两双木筷和一副刀叉。
然后她打开了冰箱。
冰箱是一台双开门的银灰色款。她拉开左边的门——
鸡蛋。一排十个,从前到后排列得像列队的士兵。
牛奶。两盒纯牛奶,品牌相同,摆在第二层。
矿泉水。三瓶,品牌相同,标签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
第三层放着一盒蓝莓。
她又拉开右边的门——冷冻室。
空的。
完全空的。
林念夏关上冰箱门,退后一步,双手叉腰,用一种检阅灾难现场的目光打量了整个厨房。
这不是一个人的厨房。这是一个样板间的厨房。甚至比样板间还冷清——样板间至少会摆几瓶假红酒和一篮假水果来营造“生活气息“。
这里连假的生活气息都没有。
她走到客厅,坐在那个没有靠枕的沙发上,环顾四周。
客厅。厨房。走廊。
干净、整洁、空旷。
一切都是灰色和白色。一切都是直线和直角。一切都冷冰冰的、规规矩矩的、精确到毫米的——
像他这个人。
她忽然有点心酸。
不是那种被感动的心酸,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看了一部纪录片,讲的是一个人如何用六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三十岁的男人。副主任医师。业内最年轻的主刀之一。
冰箱里只有鸡蛋牛奶矿泉水和一盒蓝莓。
她靠在沙发上,忍不住想起了老爷子的话——
“三十岁的人了,天天泡在手术室,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冰箱也有保鲜的功能对不对?里头装的东西,他都护得好好的。“
护得好好的。
她现在明白了。
顾衍舟不是冷。他是把所有的温度都锁在了里面——锁在冰箱的门后面,锁在鸡蛋和蓝莓之间,锁在每天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里。
他不是不需要温度。他只是已经习惯了没有。
* * *
她坐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开始在公寓里认真地转了一圈。
走廊左手边是卫生间。白色的瓷砖,白色的台面,镜柜里放着一瓶洗面奶、一支电动牙刷、一把剃须刀和一盒创可贴。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深灰色的,叠得跟酒店似的。
走廊右边第一间是书房。
她推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
这是整个公寓里唯一有“人味儿“的房间。
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满满当当。书籍的数量多得吓人——她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三四百本。
但真正让她震惊的不是数量,而是排列方式。
那些书——按颜色分类了。
从左到右:深蓝色的书脊、浅蓝色的书脊、灰色的书脊、白色的书脊、米色的书脊。整面墙形成了一个从冷色到暖色的渐变色谱,像一幅严谨的抽象画。
她走近看了一眼具体的书名——左边深蓝域是医学教科书和英文文献合集,灰域是各种学术期刊的合订本,白域有几本建筑和设计类的书(她没想到他会看这类书),米域——
她的视线停住了。
米域最上面一排,有一本书的书脊上印着两个字:
「食谱。」
她踮起脚尖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一个人的简单料理》。
封面已经有点旧了,但很干净。她翻开看了一眼出版日期——五年前的。
也就是说,这本书是他搬进来以后不久买的。
她翻了几页。书里夹着一张便利贴,贴在“十五分钟意面“那一页。便利贴上用那种瘦瘦的笔迹写了几个字:“橄榄油过多,下次减量。“
他做过这道菜。
至少试过一次。
然后大概是不太成功,之后就再也没碰过灶台了。
林念夏把书放回原位,退后一步。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面色谱般的书墙,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是没有生活。
他是把所有的生活都浓缩进了这一面墙里。他看过的每一本书、查过的每一篇文献、写过的每一行笔记——都在这里。这面墙就是他的世界。
一个安静的、精确的、不需要任何人的世界。
而她——即将闯进这个世界。
用草莓牛奶、面粉和裱花嘴。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的笑。
带着一点紧张。
也带着一点——期待。
* * *
走廊尽头是第二间卧室。
门开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大概十二三平米。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毯。
床是一米五的。白色的床品——被子、枕头套、床单,全部是白色的,跟医院的病床一样。但材质很好,她用手摸了一下——是高支棉的,柔软、细腻。
衣柜是推拉门的。她拉开看了一下——空的。干干净净的空衣柜。
他提前清空了。
不,大概原本就是空的。这间卧室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床品的折叠方式、枕头的位置、衣柜里连一个衣架都没有。
但——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枕头有两个。
一个人住的客房,放一个枕头就够了。但床上放了两个——大小相同,并排摆着。
是他特意加的吗?
还是只是他的习惯?
她不确定。
但这个小小的细节让她站在房间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两个枕头。
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
并排放着。
像两个还不熟的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已经出现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她把手机掏出来,给苏棠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那面按颜色排列的书墙。
配文:「这是我“老公“的书房。」
苏棠秒回:
「???他是处女座吧?」
「天蝎。」
「天蝎强迫症这么严重的吗」
「他的冰箱里鸡蛋排成一排。」
苏棠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包。
林念夏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她本来想说——“但他有一本旧食谱。五年前买的。只做过一次意面。“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
大概是觉得——那本旧食谱不是拿来分享的东西。它太私密了。私密到像是他藏在色谱书墙里的一个小小的秘密。
一个关于“他也曾经试过给自己做一顿饭“的秘密。
她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即将成为她卧室的房间。
阳光、白色的床品、两个枕头。
“你好。“她对着空房间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关上门,走到了玄关。
她把鞋柜旁边的帆布鞋摆正了一下。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索了“附近的超市“。
她需要去采购一些东西。
很多东西。
草莓牛奶、酸奶、芝士片、生菜、小番茄、秋葵、三文鱼、鸡胸肉、鸡蛋、面粉、淡奶油、果酱。
速冻虾仁和意面酱。
还有一盆薄荷。
她要把这台冰箱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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