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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鬼母一
扬州有个商人,姓顾,名德润,常年在外跑买卖。这一年春天,他辞别妻子,往北方去做生意。走的时候,妻子已有身孕,他对她说:“等我回来,孩子该出世了。”妻子点点头,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顾德润走了半年,杳无音信。妻子一个人在家,挺着大肚子,操持家务。她身子笨重,做事不便,常常累得直不起腰。邻居大婶来帮她,她不好意思,总是说:“没事,我能行。”
秋天的时候,她生了一个儿子。孩子白白胖胖,哭声洪亮,她抱着他,心里又酸又暖。她想给丈夫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但她不知道丈夫在哪里。她只好等着,等丈夫回来。
她等了三个月,等到孩子满月,等到过年,等到春天又来了。丈夫还是没有回来。她开始着急了,托人打听,问遍了和丈夫一起做生意的同行,都说没见到他。有人说他可能去了更远的地方,有人说他可能遇上了强盗,有人说他可能已经死了。
她不信。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等。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等到孩子会爬了,会坐了,会叫爹了。丈夫还是没有回来。
她没有哭。她把孩子背在背上,去集市上给人洗衣裳,挣几文钱糊口。她瘦了,瘦得皮包骨头,但孩子养得白白胖胖,见人就笑。邻居们都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又过了一年,丈夫还是没有回来。她终于信了——他死了。她不知道他死在哪里,怎么死的,有没有人给他收尸。她只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那天夜里,她把孩子哄睡了,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没有再吸进去。她死了,坐在窗前,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她死后,魂魄没有散。她放不下那个孩子。
二
第二天早上,邻居大婶来送粥,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窗前,已经死了。孩子躺在床上,饿得哇哇哭。大婶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喂他喝粥。孩子喝了粥,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大婶,咯咯地笑。
大婶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给孩子换了衣裳,又给顾德润的妻子换了寿衣,请人买了棺材,把她的后事办了。孩子没有人养,大婶自己也有三个孩子,养不起。她只好把孩子送到育婴堂去。
育婴堂里孩子多,嬷嬷少,照顾不过来。孩子整天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嬷嬷不耐烦,把他放在角落里,让他自己哭去。孩子哭累了,睡着了,梦里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破旧的衣裳,脸色苍白,瘦得像一把骨头。她抱着他,轻轻地拍,嘴里哼着歌。那歌很好听,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孩子听着听着,不哭了,笑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睁开眼,看见一张苍白的脸,瘦得只剩骨头,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娘。”他说。
那女人笑了,眼泪掉下来,滴在他脸上,凉凉的。
从那天起,顾德润的妻子就留在了育婴堂。她白天不敢出来,怕吓着人。夜里出来,给孩子喂奶,哄他睡觉。她死了,没有奶水,但她把手指放进孩子嘴里,孩子吸着吸着,就不饿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孩子饿着。
三
育婴堂的嬷嬷发现了一件怪事。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孩子,每天夜里都有人喂他、哄他、给他盖被子。嬷嬷以为是哪个好心人偷偷做的,夜里起来看,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孩子躺在小床上,盖着被子,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嬷嬷觉得不对劲,把孩子挪到了自己的屋里,夜里盯着看。半夜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女人从墙里走出来,走到孩子床边,弯下腰,轻轻地拍他。那女人穿着破旧的衣裳,脸色苍白,瘦得像一把骨头。
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跑了出去。她叫来了人,举着火把进来看,屋里什么都没有。孩子还在睡,被子盖得好好的。
嬷嬷说:“有鬼,有鬼!”大家都不信。但第二天,孩子又不见了。大家找了半天,在育婴堂后面的祠堂里找到了他。他躺在一个女人的怀里,那女人坐在供桌下面,低着头,轻轻地拍着他。大家举着火把照过去,那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往后退。退到墙边,穿墙而过,不见了。
大家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只有一个人没有跑。那是个老秀才,在育婴堂里教书,姓陈,名子昂。他看着那女人穿墙而过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屋里,翻开一本书,找了一夜。
第二天,他找到了。那女人是顾德润的妻子,一年前死了,死在自家窗前。她有一个儿子,在育婴堂里。她的丈夫顾德润,三年前死在北方,客死他乡,没有后人。
陈子昂把这事告诉了育婴堂的堂主。堂主说:“这怎么办?她是个鬼,总不能让她把孩子带走。”陈子昂说:“她不是要带走孩子,她是放不下孩子。她是鬼,但她也是娘。咱们把孩子养好,她自然就走了。”
堂主不信,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四
孩子在育婴堂里一天天长大。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认字。他聪明伶俐,读书过目不忘,陈子昂很喜欢他,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教。
那女人还是每天夜里来。她不再穿墙了,她从门进来,坐在孩子床边,看他睡觉,给他盖被子。她不再喂他了,因为他已经不用喂了。她只是看着他,看他长大,看他读书,看他笑。
有时候孩子醒了,看见她,就叫:“娘。”她就笑了,摸摸他的头,说:“睡吧。”孩子闭上眼睛,又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一直到天亮,才起身离去。
陈子昂知道她每天来,但他不害怕。他觉得,一个放不下孩子的娘,有什么好怕的?
有一天,陈子昂在祠堂里读书,读得太晚,伏在桌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那女人站在他面前,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裳,脸色也不那么苍白了,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星星。
“陈先生,”她说,“谢谢你。”
陈子昂说:“谢我什么?”
“谢谢你教我儿子读书。谢谢你照顾他。”
陈子昂说:“这是我该做的。他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女人笑了。她的笑很好看,嘴角弯弯的,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陈先生,我要走了。”
“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我放不下他,放了很多年。现在他长大了,有人照顾他了,我放心了。”
陈子昂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想说“你放心去吧”,但这话太轻了。他想说“我会照顾好他的”,但这话又太重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女人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先生,他爹的坟在北边,过了黄河,有个叫柳家沟的地方。他爹死在那边,是当地人帮他葬的。你告诉他,让他长大了去给他爹上坟。”
陈子昂说:“我记下了。”
女人笑了,转身出了门,消失在月光里。
五
陈子昂醒来,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他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翻开书,继续读。
第二天,他把那女人的话告诉了孩子。孩子听了,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那年他六岁,已经懂事了。他知道自己有个娘,是鬼。他知道娘每天夜里来看他,给他盖被子。他知道娘走了,不会再来了。
他没有哭。他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翻开书,继续读。
他读了很多年。读到了十五岁,考中了秀才。读到了二十岁,考中了举人。读到了二十五岁,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去了北方,过了黄河,找到了柳家沟,找到了他爹的坟。他给他爹立了一块碑,烧了很多纸钱,磕了三个头。
他站在坟前,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下的河,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他想起他娘,想起那张苍白的脸,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他想起她说:“他爹的坟在北边。”他来了,但他娘不在了。
他没有哭。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六
天书上,顾德润的妻子那一页,写着她生前的功德:孝顺公婆,操持家务,含辛茹苦养大儿子。功德不大,但干干净净。
她死的时候,心里有一口气没咽下去。那口气不是恨,是不舍。她才二十多岁,还没看着儿子长大,就这么死了。那口气憋在心里,憋成了执念。执念不大,但足以让她的魂魄留下来,夜夜去看儿子。她不是要害人,她只是想看着儿子长大。但她已经死了。死人的执念,活人受不住。
那个孩子,后来做了官,清廉正直,造福一方。他活到七十岁,无疾而终。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头发,是他娘的。他把那根头发带了一辈子。
天书上,又多了一行小字:
“顾妻,扬州人。夫死北地,遗一子,贫病而亡。魂不散,夜夜入育婴堂,视其子。数年,子长成,乃去。入轮回。”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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