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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山神庙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六个人都坐在院子里。赵守一从药箱里翻出一块粗布,铺在供桌前,又掏出三支断头的香,插进香炉的灰烬里。没人说话,也没人问为什么。孙孝义站起身,走到墙角,抽出腰间那把短匕首。刀身不亮,刃口有点卷,是他从茅山带出来的第一件家伙。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划了一道。
血珠冒出来,一滴,两滴,落在面前那只粗瓷碗里。碗是早上烧水用的,底还沾着点茶叶渣。
“这血。”他声音不高,也不低,“不是为我一个人流的。”
他顿了顿,看着碗里慢慢积起的一小滩红。
“姚德邦杀我满门那年,我七岁。他在孙庄放火,我躲在枯井里,听见我娘最后喊了一声‘快跑’。我跑出来了,可他们没跑成。十年了,我练符、练剑、练禁咒,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明白。”
他抬头,看一圈。
“今天,我不再是一个人报仇。你们五个,愿意跟我走这条路,我就不能再拿私怨压你们。这一碗血,敬的是正道两个字——见鬼驱鬼,遇邪斩邪,不让道法变成害人的刀。”
他说完,端起碗,喝了一口。
血混着茶渣,味道发涩。
林清轩站起来,一句话没说,伸手接过匕首,照着手掌就是一下。她下手比孙孝义狠,血直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进碗里,像下雨。
她也喝了一口。
“我爹走镖一辈子,讲一个理字。”她把匕首丢回桌上,声音冷,“他说,江湖上最怕的不是恶人横行,是好人闭眼。我入茅山,不是为了躲事。剑在我手,路见不平,就得出鞘。”
孟瑶橙跟着起身。她个子最小,手也小,划的时候有点抖,但那一刀没停。血滴进去,她轻轻吹了口气,像是怕疼。
她捧起碗,小口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低声说:“我娘被吊死鬼拖走那天,我才八岁。我没本事救她。现在我能看见鬼,能画符,能念咒……我不想再有人半夜醒来,发现亲人在梁上晃。”
她坐回去,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伤口。
赵守一站得最慢。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咧嘴一笑:“我这人笨,不会讲大道理。但我记得头一年上山,掌教说:‘修道之人,肩上有雷,心里有火。’我练雷法三年,不是为了炸树玩。谁要是拿尸骨炼灯、拿孩子祭阵——我这雷,就得劈下去。”
他划完手,仰头把整碗血酒灌了进去,嘴角溢出血丝,也不擦。
钱守静没动。
他低头解药箱的绳子,一层层打开,取出一个小铜盆,放在供桌中央。然后才拿起匕首,划掌,滴血,动作干脆,但一滴都没洒出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碗举了举,像是敬天,也像是敬地,然后喝下。
周守拙最后一个。
他笑了一下,手指勾住匕首环转了两圈:“我讲笑话讲了五年,师兄弟都说我油嘴滑舌。可我知道,有些事不能笑。昨晚我数了数,咱们六个人,加起来死了十三个亲人——爹、娘、哥、姐、妻、子,全被鬼或者人害死的。我不是来凑数的,我是来算账的。”
他划掌时哼了句小调,血落碗中,声音断了。
“这一遭,我不想一个人讲笑话了。”他端起碗,喝了半口,呛了一下,咳嗽两声,把剩下半碗倒进嘴里。
六个人围站一圈,手腕上的血还在渗,没人包扎。
孙孝义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六个名字:孙孝义、林清轩、孟瑶橙、赵守一、钱守静、周守拙。字是炭笔写的,有点歪。
“从今往后,我们不叫‘走着瞧’了。”他说,“我们是六义。不靠天,不靠命,就靠这六条命,拼一条道出来。”
他把纸折好,放进铜盆,点火。
火光腾起,照亮六张脸。
没有鼓乐,没有誓词,没有焚表告天。只有火苗烧着纸,哔剥作响,灰烬飞起来,像黑蝴蝶。
仪式完了,孙孝义转身走出庙门。
外面月已上山,清光洒在荒地上。他走到离庙十步远的地方,跪下。
不是对着庙,也不是对着人。
是朝着东北方向——山东沂水,他的老家。
他磕了一个头。
“爹。”
第二个头。
“娘。”
第三个头。
“爷爷、奶奶、叔伯、姑姑、堂弟……孙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孙孝义,今日聚得五位肝胆兄弟,结为六义,共誓伐妖。若不诛姚德邦,踏平恶人谷,焚其邪法,灭其鬼卒,我孙孝义——”
他嗓音忽然哑了,肩膀抖了一下。
“——誓不为人!”
话落,他额头抵地,久久不起。
身后,五个人默默走出来,站成一排,齐刷刷跪下。
“六义同心,生死与共!”
六道声音合在一起,震得庙檐下的瓦片簌簌轻响。
林清轩跪在孙孝义右边,手按剑柄,眼睛没眨。
孟瑶橙跪在左边,双手交叠,指尖还在渗血。
赵守一挺直腰背,像根铁柱。
钱守静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在默念什么。
周守拙没低头,望着月亮,脸上没什么笑模样。
风吹过荒地,草叶沙沙响。
一只夜鸟从远处林子里惊起,扑棱棱飞走。
孙孝义慢慢起身,脸上干干净净,没泪,也没怒。他回头看看五人,点了点头。
六人重新回到庙里。
供桌上的铜盆还热,灰烬未冷。
周守拙靠着墙坐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符纸,正在慢慢撕边角。他不再笑,也不再讲段子。
赵守一把雷符一张张摊开检查,嘴里数着:“五雷符三张,镇煞符两张,破阴令一张……够用一次大招。”
钱守静打开药囊,逐一清点:续筋散、止血膏、醒魂丹、避秽丸。每一样都分出六份,用油纸包好,码在角落。
孟瑶橙从包袱里取出地图,铺在桌上。她手指沿着西南谷口划了一圈,又标了三个红点,代表巡哨换岗时间。
林清轩拔出剑,放在膝上,用一块青石慢慢磨刃。火星偶尔溅起,一闪即灭。
孙孝义站在门口,望着远处山脊线。
月光照在他背上,影子很长。
没有人再说“要不要打”,也没有人问“能不能赢”。
该犹豫的,在进庙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该怕的,早在各自亲人死去的那天就怕过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弟子,不是同门,不是师兄弟,是六个把命绑在一起的人。
周守拙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既已盟誓,便无退路。接下来,该说怎么打了。”
没人应声,但动作都停了一下。
赵守一停下数符的手。
钱守静抬起了头。
孟瑶橙指尖按在地图的红点上。
林清轩磨剑的动作慢了下来。
孙孝义依旧站着,但肩膀绷紧了一瞬。
他知道,真正的开始,不是歃血,不是立誓,而是从这一刻起——
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人用命去填。
孟瑶橙轻轻将地图推到桌中央。
赵守一站起来,把雷符收进怀里。
钱守静打开药箱第二层,取出六枚护身符,一一摆在桌上。
林清轩收剑入鞘。
周守拙把撕了一半的符纸揉成团,扔进铜盆。
孙孝义转过身,走到供桌前,伸手拿起自己那枚护身符。
六个人,六双眼睛,都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
风从破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符纸轻轻颤动。
其中一枚护身符,边缘焦了一角,像是被火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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