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西蜀分部地下基地的冷白灯光,不分昼夜地铺在主控区的地面上。马俊坐在三台并排的电脑前,后背挺得笔直,只有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在空旷的基地里格外清晰。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档案文件,从2005年到2015年,十年间西蜀地区所有上报到EDC分部的邪教组织活动记录、非法结社案件、群体性异常死亡事件,甚至连偏远县城里流传的、涉及集体仪式的乡村怪谈,都被他一一调了出来。
他左手边放着一个喝空了的矿泉水瓶,还有半盒已经凉透了的单兵自热米饭,从早上龙临离开到现在,他除了去了一趟卫生间,就没离开过主控台半步。红笔在打印出来的档案纸上划出一道道重点,但凡涉及到“集体仪式”“同步行为”“无外力死亡”的字眼,都被他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对应的时间、地点、涉事人数。
411案件的阴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三个月了。原分部127个兄弟,有不少都是和他一起喝过酒、出过任务的,一夜之间全部殉国,连个凶手都查不出来,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憋屈。现在龙临来了,给了他明确的方向,他恨不得把这十年的档案翻个底朝天,哪怕从针鼻儿大的细节里,抠出一点线索来。
他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灌了一口凉掉的矿泉水,指尖再次落在键盘上,嘴里低声念叨着:“龙指交代的,一件都不能漏,一件都不能漏……”
而此时的龙临,正站在西蜀老城区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弄口。
清晨的风带着刚蒸好的包子的香气,混着巷子里桂花树的甜香,吹在脸上,带着西蜀盛夏特有的湿热。巷口的米粉店支着蓝色的防雨棚,棚下摆着十几张塑料矮桌,坐满了吃早饭的本地人,软糯的蜀中方言混着碗筷碰撞的脆响,像一首鲜活的民谣,撞进他的耳朵里。
十五年了。
他在北极的十五年里,吃的永远是基地里标准化配置的营养餐,精准计算着蛋白质、碳水、维生素的配比,恒温恒湿的环境里,永远只有仪器的低鸣和同事们压低到不影响他人的交谈声。他见过北极的极夜,见过永冻层上的暴风雪,见过收容物突破收容时的惨烈,却再也没见过这样鲜活的、冒着热气的人间。
他走到米粉店门口,对着正在烫粉的老板说了一句:“一碗红汤牛肉米粉,加个煎蛋。”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没有蜀中方言的软糯,却也没有丝毫的生分。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了一声“好嘞,马上来”,手里的长漏勺在滚烫的骨汤里晃了晃,雪白的米粉在沸水里翻了个身,很快就被捞进碗里,浇上红亮的牛油汤底,铺上炖得软烂的牛肉,再扣上一个金黄的煎蛋,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龙临端着碗,在街边找了个空着的塑料板凳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米粉送进嘴里。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牛油的醇厚裹着米粉的顺滑,和北极基地里寡淡的营养餐,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
他低头慢慢吃着,耳边是邻桌两个大爷摆龙门阵的声音,说着昨天菜市场的菜价,说着家里孙儿的考试成绩,说着巷口那家茶馆今天有川剧坐唱。不远处,背着书包的小朋友追跑着路过,手里拿着刚买的油条,被妈妈喊着“慢点跑,别摔了”。
这些细碎的、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一点点填满了他十五年里早已习惯了寂静的耳朵。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心里泛起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里是西蜀。
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血脉里的根。哪怕这里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触碰的龙家,有十五年前被扫地出门的难堪与痛苦,这一点,也永远无法否认。
他想起五岁那年,还没被送走的时候,家里的保姆也会带着他,在老巷子里吃一碗牛肉米粉,也是这样的红汤,也是这样的香气。那点模糊的、几乎要被十五年的极地时光磨平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但这份清晰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绝不会回龙家。
一来,是EDC的最高保密协议。他的身份,他的工作,他在北极十五年的经历,全都是国家最高机密,绝不能向任何无关人员泄露,哪怕是和他有血脉联系的龙家。二来,十五年前,龙家把他像一件没用的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那一刻,他和那个所谓的家,就已经断了所有的联系。十五年里,他在北极的冰天雪地里活下来,靠的是自己,是EDC,从来不是那个只认血脉与权势的龙家。
他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回去的念头。
一碗米粉吃完,龙临放下筷子,扫码付了钱,起身顺着老巷往里走。
他没有目的地,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基地里,马俊正在整理档案,海量的信息筛查需要完整的时间,他此刻回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打乱马俊的节奏。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彻底放下EDC的规则,放下收容物的风险,放下悬在头顶的案件压力,拥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一天。
他顺着青石板巷,慢悠悠地走着。
路过开了几十年的修鞋铺,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锥子,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双旧皮鞋,脚边的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川剧。路过推着车卖凉糕的阿姨,不锈钢的保温桶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掀开盖子,里面是冰爽的红糖凉糕,甜香扑鼻。路过斑驳的老墙,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老标语,字迹已经模糊,被爬墙虎的绿叶遮了大半。
午后,他在巷尾的老茶馆里找了个位置,要了一杯盖碗茶。竹编的椅子坐上去微微晃悠,滚烫的开水冲进茶碗,碧色的茶叶在水里翻滚舒展,茉莉花的香气漫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茶馆里的大爷们围着石桌下象棋,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围着一群人出主意,吵吵嚷嚷,却又透着一股子热热闹闹的鲜活。
他就这么坐着,从午后坐到夕阳西斜,一杯茶续了三次水,从滚烫喝到微凉。
傍晚的时候,他顺着锦江江边慢慢走着。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吹散了白天的湿热。江边的步道上,有跑步的年轻人,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夫妻,有聚在一起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音乐声放得很大,他们踩着节拍,笑得开怀。
龙临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着江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九眼桥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江水里,晃出细碎的光斑。
他突然觉得,十五年的极地冰封,好像在这一天里,被西蜀的风,吹化了一点。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龙临转身离开了江边,在附近找了一家开在街边的老火锅店。
店门口挂着红灯笼,木质的门头被油烟熏得发亮,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里面人声鼎沸,牛油火锅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喝酒划拳的声音、笑闹声、锅里红油沸腾的咕嘟声,混在一起,是最地道的西蜀烟火气。
龙临选了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他点了一口红油锅,要了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都是最经典的火锅菜,没有多余的花哨。
很快,一口翻滚着红油与辣椒的铁锅端了上来,红亮的牛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瞬间裹住了他。龙临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烫着,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无视了周围投过来的目光。
他本身就生得极为俊俏,五官立体锋利,眉骨高挺,鼻梁直翘,下颌线干净利落。加上十五年北极基地的军事化生活,让他身上带着一种和喧闹市井格格不入的冷冽沉稳的气质,哪怕坐在嘈杂的火锅店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也像一块落在热锅里的冰,格外扎眼。
没过多久,三个穿着连衣裙、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女生,互相推搡着,红着脸走到了他的桌子边。
走在最前面的女生,扎着高马尾,手里攥着手机,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小的,带着点紧张的结巴:“同、同学你好,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
龙临抬眼,目光扫过三个女生,她们立刻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眼睛里带着期待和羞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冷着脸拒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嗯。”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二维码,三个女生立刻轮流扫了码,加上了好友,全程激动得手都在抖。加完之后,她们对着龙临鞠了一躬,捂着嘴,小声尖叫着跑回了自己的桌子,还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哪怕他全程只说了一个字,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们也觉得,这个又冷又帅的男生,简直酷到了骨子里。
这一幕,被邻桌的几个男生看得清清楚楚。
几个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光着膀子,面前摆着啤酒瓶,看着龙临这边,酸溜溜地议论起来。
“看见了吧?看见了吧?只要长得帅,你就知道女生有多主动了。”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用胳膊肘怼了怼身边的兄弟,语气里满是酸意,“咱们在这坐了半天,连个搭话的都没有,人家往那一坐,女生自己就上来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男生喝了一口啤酒,撇了撇嘴,“所以说啊,长得帅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管他有没有钱,有没有本事,一张脸就够了。”
“小白脸一个,指不定是干什么的呢……”
这些话,清晰地飘进了龙临的耳朵里。
但他像完全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自顾自地烫着碗里的鸭肠,红油在锅里翻滚,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周围的所有议论、所有目光,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比这难听得多的话。十五岁那年,北极基地里,有人议论他是靠关系进来的,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执行任务的时候,有人质疑他的判断,骂他冷血无情;甚至连龙家的人,都骂他是个灾星,是个不配姓龙的废物。
和这些比起来,几句酸溜溜的闲话,连风都算不上。
一顿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龙临吃得不紧不慢,把点的菜全部吃完,才放下筷子,扫码付了钱,起身走出了火锅店。
夜里的风带着江边的水汽吹过来,拂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顺着街道慢慢往蜀大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一小盆绿油油的水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龙临的脚步顿了顿,看着那盆水草,那张始终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快得像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想起了北极总部,自己房间里的那株光合藻。
那是他唯一养护的一级无害级收容物,只有巴掌大小,能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下,通过吸收二氧化碳产生氧气,还会随着他的呼吸频率,变换着身上荧光的颜色。在北极长达四个月的极夜里,那点柔和的、会跟着他呼吸跳动的荧光,是他冰冷孤寂的生活里,唯一的暖意。
十五年里,那株光合藻陪着他,熬过了无数个极夜,无数次执行任务后的深夜,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它了。
龙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朝着蜀大的方向走去。夜色里,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二天上午八点,西蜀大学生物系的阶梯大教室,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能容纳三百人的阶梯教室,不仅座位全部被占满,连过道里、教室后门,都站满了人,大多是女生,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对着教室门口张望,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几乎要把教室的屋顶掀翻。
“来了来了吗?还有十分钟上课了!”
“我七点就来占座了!前排的位置根本抢不到!”
“我闺蜜昨天在火锅店见过真人!巨帅!冷白皮,个子一米八多,气质绝了!”
“听说才二十出头?海外特聘的特别教授?我的天,这是什么小说男主设定啊!”
“我不管,我就是来舔颜的,课听不听无所谓,帅哥必须看!”
后排的男生们,看着满教室的女生,满脸的无奈。
“疯了吧,不就是个男老师吗?至于吗?”一个男生撇了撇嘴,对着身边的兄弟吐槽,“我抢了三天才抢到的课,本来以为是个老教授,给分高,结果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小白脸,能讲出什么东西来?”
“害,你懂什么,人家是海外特聘的,肯定有两把刷子。”旁边的男生翻了翻手里的课本,“我倒是想听听,他能把进化论讲出什么花来。”
“我无所谓,只要给分高,他就算在上面念PPT,我也没意见。”
整个教室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直到教室前门被推开,龙临拿着教案走了进来。
一瞬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龙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黑色的西裤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教案,脚步平稳地走上讲台,把教案放在讲桌上,抬眼扫过整个教室。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扫过全场的时候,原本偷偷举着手机准备拍照的女生,下意识地把手机藏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没有开PPT,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只是站在讲台中央,声音平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我叫龙临,是这门《现代生物学进展》的任课老师。今天这节课,我们不讲既定的课本内容,只聊一件事——达尔文进化论,到底有哪些根本性的逻辑漏洞。”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教室的学生都坐直了身体。
进化论,是现代生物学的基石,是每个生物系学生入学第一课就要学的内容,是刻在每个学生脑子里的“真理”。这个年轻的老师,第一节课,就要推翻这个百年真理?
原本抱着舔颜心态来的女生,也瞬间来了兴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的龙临。后排混学分的男生,也放下了手机,抬起了头,想看看这个年轻的教授,到底要讲什么。
龙临的手指轻轻点在讲桌上,语气依旧平稳,逻辑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首先,我们要明确,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出版于1859年。那个时候,孟德尔的遗传学定律还没有被世人认可,分子生物学、基因测序技术,更是连影子都没有。达尔文终其一生,都不知道基因是什么,不知道DNA的双螺旋结构,更不知道生物的遗传信息,是如何稳定传递给下一代的。”
“他的进化论,核心框架有三个:第一,物种是渐变的,生物的进化是缓慢、连续、线性的过程,不存在跳跃式的演化;第二,自然选择是进化的核心动力,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淘汰,只有有利于生存的性状,才会被保留下来;第三,生物的变异是随机的、无方向的,自然选择筛选出有利的变异,最终推动物种的进化。”
“而现代生物学一百多年的发展,已经用无数的化石证据、分子生物学证据,证明了这三个核心框架,都存在无法自圆其说的根本性谬误。”
龙临的目光扫过全场,看着学生们脸上露出的惊讶与好奇,继续往下讲。
“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谬误:渐变论,完全不符合化石证据。”
“达尔文认为,所有的物种,都是从一个共同的祖先,经过无数代微小的、连续的变异,慢慢演化而来的。那么按照这个逻辑,地层中,必然存在大量的、介于两个物种之间的‘中间型化石’。比如从恐龙到鸟类,必然有无数个半龙半鸟的中间形态;从猿到人,必然有无数个半猿半人的过渡形态。”
“但现实是,从进化论诞生到今天,一百六十多年里,古生物学家找遍了全球的地层,找到的中间型化石,屈指可数。绝大多数的物种,都是在地层中突然出现,没有任何渐变的前兆,也没有任何中间型的化石证据。”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寒武纪生命大爆发。距今5.3亿年前的寒武纪地层中,在短短不到200万年的时间里,地球上绝大多数的动物门类,包括节肢动物、软体动物、脊索动物,几乎是同时、集中地出现了。在此之前的地层中,完全找不到这些生物的祖先化石,没有任何渐变的过程,就像一夜之间,地球上的生命突然就丰富了起来。”
“200万年,在地质时间尺度上,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按照达尔文的渐变论,哪怕是从一个单细胞生物,演化出一个简单的多细胞生物,都需要远超200万年的时间,更别说几十个完全不同的动物门类,在同一时间集中出现。”
“这是进化论诞生一百六十多年来,始终无法解释的核心漏洞,也是无数古生物学家,始终无法绕开的坎。”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学生们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浓。他们学了十几年的进化论,学了无数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从来没有一个老师,敢用如此直白、如此精准的证据,直接指出进化论的核心谬误。
前排的女生们,原本是冲着龙临的长相来的,此刻也完全忘了拍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的他,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生怕漏过一个字。
龙临停顿了一下,给了学生们消化的时间,随即继续开口。
“第二个谬误:自然选择‘唯生存论’的逻辑偏差,完全无法解释自然界中大量存在的‘非生存必需性状’。”
“达尔文认为,自然选择只会保留有利于生物生存的性状,所有不利于生存的性状,都会被淘汰。但我们在自然界中,能看到无数的性状,不仅无法提升生物的生存概率,反而会严重拖累生存,增加被捕食的风险。”
“最经典的例子,就是孔雀的尾羽。雄性孔雀的尾羽,最长能达到一米五以上,色彩艳丽,在阳光下极其显眼。这样的尾羽,会让它的飞行能力大幅下降,会让它更容易被天敌发现,会让它在丛林中行动受阻,完全是一个生存负资产。按照自然选择的理论,这样的性状,早就应该被淘汰了。”
“但现实是,雄性孔雀的尾羽,不仅没有被淘汰,反而演化得越来越华丽,越来越不利于生存。达尔文后来用‘性选择’来补充解释,说这是为了吸引雌性,获得繁殖优势。但这里有一个无法绕开的逻辑漏洞:生存是繁殖的前提。如果一个性状,让你的生存概率下降了50%,哪怕它能让你的繁殖优势提升30%,最终的结果,依然是被自然选择淘汰。”
“用性选择来解释,本质上,是用一个逻辑漏洞,去填补另一个逻辑漏洞。”
“还有人类的意识冗余。我们的大脑,有超过90%的区域,在日常生活中是完全用不到的,这些冗余的神经结构,会消耗我们身体超过20%的氧气和能量,完全不符合‘适者生存’的原则。按照自然选择的逻辑,这种高消耗、低收益的冗余结构,早就应该被淘汰了。但它不仅保留了下来,还演化得越来越复杂。”
“这些,都是自然选择理论,完全无法解释的盲区。”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学生们互相看着对方,眼里满是恍然大悟的震撼。他们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进化论的问题,那些他们从小就奉为真理的内容,在龙临的讲解里,露出了清晰的裂痕。
前排有个女生,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后面,镜头对准了讲台上的龙临,想拍一张他讲课的照片。她的动作很隐蔽,自以为不会被发现,可手机刚举起来,龙临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他的脚步停下,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那个女生的桌子前,伸出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机给我。下课之后,来我办公室拿。”
女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把手机递了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他。可哪怕是被收了手机,她的心里也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看着龙临冷硬的侧脸,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露出了一副花痴的笑容,连周围的女生都忍不住捂着嘴,小声地笑了起来。
龙临拿着手机,走回讲台,把手机放在讲桌的角落,继续讲课,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第三个谬误:基因随机突变的概率,完全无法支撑复杂生命的演化。”
“达尔文时代,人们不知道基因是什么,更不知道生物的变异,本质上是基因的突变。现代分子生物学告诉我们,基因的突变,是随机的、无序的、绝大多数是有害的。能稳定遗传给下一代的、有利的基因突变,概率低于一亿分之一。”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血红蛋白。这是我们血液里负责运输氧气的蛋白质,由两条α链和两条β链组成,一共574个氨基酸。要形成一个稳定的、能正常运输氧气的血红蛋白分子,这574个氨基酸的排列顺序,必须分毫不差。哪怕只有一个氨基酸出错,就会导致镰刀型细胞贫血症,严重的会直接死亡。”
“按照基因随机突变的理论,要通过随机突变,形成一个稳定的、有正常功能的血红蛋白基因,概率是多少?是10的650次方分之一。这个概率,比你在宇宙中随机抓一个原子,正好抓到你想要的那个原子的概率,还要低得多。”
“哪怕地球诞生以来的46亿年里,每一秒钟都在进行万亿次的基因随机突变,也不可能形成一个稳定的血红蛋白基因。更别说,人类的基因组里,有超过2万个功能基因,要通过随机突变,完成从单细胞生物到人类的演化,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这就像你把一副完整的拼图,全部拆碎,扔在海里,靠着海浪的随机拍打,让这些拼图碎片,自己重新拼成一副完整的、严丝合缝的图案。这在概率上,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
“现代生物学界,一直在用表观遗传学、定向突变等理论,去弥补进化论的这个漏洞。但表观遗传,只能在已有的基因序列上,做修饰和表达调控,无法创造全新的功能基因。就像你可以给一本书调整段落顺序、修改标点符号,却无法凭空写出一本全新的、逻辑完整的书。”
龙临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今天讲这些,不是要彻底否定进化论。它依然是生物学史上最伟大的理论之一,它的核心价值,是推翻了神创论的绝对权威,把生命的演化,从宗教的范畴,拉回了科学研究的范畴。哪怕它有漏洞,它也是我们搭建生物学大厦,最重要的脚手架。”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科学的本质,从来不是相信一个既定的、不容置疑的真理,而是永远保持质疑,永远对未知保持敬畏。比起‘我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先知道,哪些答案是错的。”
“地球生命的演化,从来不是只有自然选择这一条路径,甚至,可能并非完全是自发的。”
这句话,龙临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学生们的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整个教室,安静了足足半分钟,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坐在后排的男生们,原本是抱着混学分的心态来的,此刻也忍不住用力地鼓着掌,眼里满是震撼与佩服。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教授,能被海外特聘,靠的从来不是脸,而是真真正正的、远超常人的学识与认知。
掌声落下,龙临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即开口:“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问。”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生,立刻举起了手。她是生物系大三的学生,手里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站起来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紧张,却问出了一个极其专业的问题:“龙教授您好,按照您的说法,寒武纪生命大爆发,无法用渐变论解释,那目前学术界主流的‘海水氧含量骤升假说’,您认为是否能解释这个现象?”
龙临看着她,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地解答:“不能。因为目前的化石证据已经明确证明,海水氧含量的骤升,发生在生物门类集中出现之后,而不是之前。氧含量升高,是生命大爆发带来的结果,而不是原因。这就像你不能说,房子着火后产生的浓烟,是房子着火的原因。逻辑上,是完全不成立的。”
女生恍然大悟,对着龙临鞠了一躬,红着脸坐了下来,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她刚坐下,第二排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立刻举起了手。他看起来是个典型的学霸,推了推眼镜,站起来问道:“龙教授,您说基因随机突变,无法支撑复杂生命的进化,那表观遗传学里的定向甲基化修饰,是否能弥补进化论的这个漏洞?是否存在环境诱导的、定向的有利突变?”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龙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精准,“表观遗传的定向修饰,只能在已有的基因序列上,做表达调控,无法改变基因的编码序列,更无法创造出全新的功能基因。举个例子,你有一把剪刀,表观遗传只能决定你用这把剪刀,去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剪,却无法把这把剪刀,变成一把锤子。它依然解释不了,全新的、复杂的功能基因,是如何在短时间内,集中出现的。”
男生点了点头,眼里满是佩服,坐下来之后,立刻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龙临的解答。
第三个举手的,是坐在过道里的一个女生,看起来是来蹭课的,脸上带着一点腼腆,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小小的:“龙教授,那……如果进化论不是完全正确的,那我们人类,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学生心里的好奇。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龙临的身上。
龙临看着她,语气平静地回答:“我今天只讲进化论的逻辑漏洞,不给出生命起源的标准答案。因为到目前为止,人类还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科学的路上,没有全知全能的神,只有不断探索、不断质疑的人。比起急着找一个答案来安慰自己,更重要的是,永远保持对未知的敬畏,永远不停止质疑。”
他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在场所有学生的心里。女生红着脸,用力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紧接着,第四个提问的,是生物系研一的学生,他站起来,问出了一个更学术的问题:“龙教授,您提到自然选择无法解释‘非生存必需的无用性状’,那达尔文提出的性选择理论,在学术界的认可度到底有多高?除了孔雀尾羽,还有哪些性状,是性选择理论完全无法解释的?”
龙临解答道:“性选择理论,在目前的学术界,只能作为自然选择的补充,无法成为独立的演化逻辑。除了孔雀尾羽,最典型的例子,是座头鲸的求偶鸣叫。雄性座头鲸的求偶歌,能传播几十公里,不仅会吸引雌性,也会吸引虎鲸等天敌,大幅提升被捕食的概率。还有爱尔兰麋鹿的巨型鹿角,宽度能达到3.6米,重量超过40公斤,严重影响它的行动能力,最终导致了这个物种的灭绝。这些,都是性选择理论完全无法解释的——如果一个性状,最终会导致整个物种的灭绝,那无论它能带来多大的繁殖优势,都应该被自然选择淘汰。”
第五个举手的,是坐在最后排的一个男生。他原本是抱着混学分的心态来的,此刻却坐得笔直,举起手,站起来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龙教授,我想问一下,既然进化论有这么多无法解释的漏洞,为什么它依然是现代生物学的基础?我们现在的生物学研究,依然要以它为框架?”
龙临看着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刚才说过,进化论是生物学史上,最伟大的脚手架。”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温和的郑重,“我们不能因为脚手架不是最终的大楼,就否定它的价值。没有它,我们就无法从神创论的泥沼里走出来,无法搭建起现代遗传学、分子生物学、古生物学的整个体系。”
“我们要做的,不是拆掉脚手架,骂它不完美,而是站在它的上面,去建更高的楼,去看更远的风景。这就是科学的本质:永远在接近真理,永远不宣称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
这句话落下,整个教室,再次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下课铃,也在这时响了起来。
龙临合上教案,对着台下的学生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下课。”
说完,他拿起讲桌上的教案,还有收上来的几部手机,转身就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围上来想要问问题、要微信的学生,还没来得及走到讲台前,他已经走出了教室,脚步平稳,没有一丝停留,完全无视了身后此起彼伏的“龙教授再见”的声音。
教室里的女生们,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忍不住尖叫起来。
“我的天!他真的好酷啊!”
“不仅帅,还这么有学识!这是什么神仙教授啊!”
“不行,以后他的每一节课,我都要坐前排!”
龙临完全没有在意身后的议论。他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把收上来的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给助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让机主下课后来办公室领取,随即直接回了学校分配的教职工单人宿舍。
宿舍是标准的一室一厅,家具齐全,干净整洁,是学校给特聘教授准备的。龙临进去之后,把教案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课堂上的喧闹与追捧,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脑子里退去。他的思绪,重新回到了411案件上,回到了那三个黑暗组织的档案上,回到了那127个在同一时间,自愿赴死的EDC人员身上。
他安静地等着马俊,把整理好的档案发过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深夜,龙临洗漱完毕,坐在床上,按照在北极养成的习惯,准备打坐吐纳,调整气息。这是他在北极的极夜里,用来稳定精神状态、对抗极地孤寂的方法,十五年里,从未间断。
他闭上眼,调整着呼吸,气息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龙临睁开眼,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发信人是昨晚在火锅店,加他微信的三个女生之一,备注名是“林溪”。
消息内容很简单:“龙教授您好!没想到昨天在火锅店遇到的您,竟然是蜀大的特聘教授!太巧了!我也是蜀大的学生,今天还去蹭了您的课!您讲得真的太好了!”
龙临扫了一眼,没有回复,随手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准备继续吐纳。
可他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接连两条消息弹了出来。
第一条是:“龙教授,我知道这么问很唐突,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问谁了……”
第二条,是在三秒之后发过来的,短短一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这两天的人间烟火,让龙临的眼神骤然变冷。
那句话是:“龙教授……虽然有点唐突……还有点奇怪……不过龙教授……您相信鬼神吗?”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龙临的脸上。他看着这句话,眉峰骤然收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