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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深大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一,存款瞬间缩水到三千九。房间很小,但有个朝南的窗户,阳光能照进来。楼下有菜市场、便利店,还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我在附近找了四份兼职:早上七点到九点,给一家肠粉店送外卖;十点到下午两点,在快递站分拣;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在奶茶店做店员;晚上九点到十二点,在网吧当网管。
时间排得满满当当,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但收入加起来有五千多,比以前在酒吧多,而且时间自由——最重要的是,晚上十二点下班后,我还能去网吧蹭电脑,用员工折扣上网课。
我报了一个最便宜的线上编程班,九百九十九,学HTML、CSS和一点JavaScript。老师是个东北人,讲课带口音,但讲得仔细。我买了个最便宜的笔记本,二手市场淘的,八百块,键盘有几个键不太灵光,但不影响用。
第一次在屏幕上打出“Hello World”时,我的手在抖。那些字母和符号组合在一起,按一下F5,浏览器里就跳出一行字。那种感觉,就像第一次在酒吧后厨成功调出一杯莫吉托——不,比那更神奇。这是完全由我创造出来的东西,哪怕只有一行字。
小雅周末会来。她总是背着一个大大的画板,一待就是一下午。我在小桌子前看网课,她在床上画画,房间里只有敲键盘的嗒嗒声和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陈默,你看我画的你。”有一次她举起画板。
画里的我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眉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我的头发和肩膀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画得真好,好到我不敢认——那是我吗?那个疲惫的、满身油烟味的我,在她的笔下变得这么……安宁。
“送给你。”她把画取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手指摩挲着画纸粗糙的边缘,喉咙发紧。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她歪着头笑,“你要加油哦,未来的程序员。”
冬天来了。深圳的冬天不算冷,但那种湿漉漉的寒意能钻进骨头缝里。我的编程课学到了JavaScript,越来越难。那些函数、循环、对象,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有时候盯着屏幕到凌晨三点,一行代码都写不出来,只能狠狠捶一下桌子,捶得手背发红。
小雅要准备艺考了,来得少了。她说她妈妈给她报了个集训班,周末也要上课。我们在QQ上聊天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常常是我凌晨下班发一句“晚安”,她早上醒来回一个“早呀”。
十二月的某个深夜,我在网吧值班。凌晨两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一个大学生在赶论文。我打开编辑器,继续跟一个网页特效死磕——老师布置的作业,要让一串图片像走马灯一样轮播。我试了各种方法,图片不是卡住就是乱跳。
“不对,妈的,又不对……”我咬着手指,焦躁地刷新页面。
“网管,续费。”
我抬头,是个常来的熟客,染着一头黄毛。我机械地给他刷卡,收钱,视线还黏在屏幕上。
“哟,学编程呢?”黄毛凑过来看,“可以啊兄弟,要当程序员了?”
我没心思搭话,含糊地“嗯”了一声。
“学这玩意儿有用吗?”黄毛点了根烟,“我表弟也学,学了大半年,现在在电子厂打螺丝。要我说,还不如跟我混,我有门路,来钱快……”
“不用了,谢谢。”我打断他,重新看向屏幕。
黄毛嗤笑一声,晃晃悠悠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一阵心悸——我会不会也像他表弟一样,学了半天,最后还是去电子厂打螺丝?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雅的消息:“刚画完速写,好累。你睡了吗?”
我看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我回:“还没,在网吧值班。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妈妈又跟我吵架了,她说我文化课成绩下降,要停掉我的美术课。”
我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不知道。好烦。有时候真想离家出走。”
“别乱说。”我打字,“你妈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每个人都说为我好,可谁知道我想要什么?”她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陈默,你说,人为什么不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看着那句话,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我想说,因为要吃饭,要活着。但最后只打了两个字:“睡吧。”
“嗯,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我看着屏幕里那串死活调不好的图片,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我在干什么?一个初中没毕业的服务员,妄想靠几个月网课改变命运?小雅在为什么烦恼?不能随心所欲地画画?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个深圳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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