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沐光而行:青春里的星与尘 > 第七十六章 家庭访问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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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立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饭菜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走廊里人来人往,推着输液架的病人,行色匆匆的家属,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穿梭其间。我按照陈小雨发来的短信找到住院部三楼,心外科的牌子挂在走廊入口。309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正要敲门,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像绷紧的琴弦骤然断裂。

    “为什么?!你们离婚为什么瞒着我!”

    是陈小雨的声音。尖锐,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受伤。

    我的手僵在半空,心脏猛地一缩。离婚?小雨的父母?这怎么可能?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前几天去小雨家,阿姨还笑着给我削苹果,叔叔在厨房里哼着歌炒菜,空气里都是糖醋排骨的香气……那画面和此刻门缝里泄露出的破碎哭声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小雨,你听妈妈说……”一个疲惫的女声试图解释,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不听!你们都是骗子!”陈小雨的声音拔得更高,带着崩溃的哭喊,“怪不得爸爸这几个月总出差!怪不得你总是一个人偷偷哭!你们把我当傻子吗?!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能……怎么能……”

    后面的话语被剧烈的抽泣声淹没,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撕心裂肺的呜咽。那哭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我心上。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屏住了。手里的书包带子深深勒进掌心,那本崭新的社刊仿佛有千斤重。我该怎么办?进去?不,现在进去只会让小雨更难堪。她那么骄傲,一定不想让我看到她如此崩溃的样子。

    病房里的哭声还在继续,夹杂着阿姨低低的、近乎哀求的安抚,和小雨失控的质问。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过来。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走廊尽头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我急需一个地方躲起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也为里面那个正在经历风暴的朋友留出一点空间。

    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瞥见不远处一个半开的防火门,门后是通往上下层的楼梯间。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过去,一把推开沉重的防火门。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空气里浮动着灰尘的味道,比外面安静得多,只有隐约的哭声从门缝里顽强地渗进来,反而更添几分压抑。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书包从肩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蹲下去,手指颤抖着拉开拉链,拿出那本社刊。光滑的封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苏晚”两个字清晰可见。就在昨天,这个名字印在社刊上带来的还是混合着羞怯的喜悦,而现在,它只让我感到一阵无力的荒谬。小雨家里天翻地覆,我这点小小的“成就”又算得了什么?

    我把脸埋进膝盖,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寒意。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小雨那声绝望的质问:“你们离婚为什么瞒着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甚至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面对她。安慰的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楼梯间上层的防火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踏在水泥台阶上,由远及近。我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迅速把社刊塞回书包,扶着墙壁想站起来。

    脚步声停住了。

    我抬起头,逆着楼梯上方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几级台阶之上,正低头看着我。光线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

    林嘉树。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额角那块早已淡化的淤痕仿佛又尖锐地刺痛起来,连同几天前在教室后门那猝不及防的对视带来的慌乱,一起卷土重来。我僵在原地,扶着墙壁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粗糙的墙面。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或许还捕捉到了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苏晚?”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刚爬完楼梯的微喘,“你怎么在这里?”

    楼梯间的空气凝固了。林嘉树站在高几级的台阶上,逆光的身影在昏暗里拓出一道沉默的剪影。那句“你怎么在这里?”悬在两人之间,带着空旷楼梯间特有的回响。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水泥面。额角那块早已淡化的淤痕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提醒着几天前在布告栏前与他目光相撞时的慌乱。喉咙发紧,刚才强忍的泪意又涌了上来,视线有些模糊。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我……”

    “来看朋友?”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目光扫过我脚边的书包,以及我脸上狼狈的痕迹。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一点空间,示意我可以上去。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弯腰抓起地上的书包,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借此掩饰自己的无措。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陈小雨……她妈妈住院了。”

    “我知道。”他简短地说,没有解释自己出现在医院的原因。楼梯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略显局促的呼吸声,以及从防火门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医院的嘈杂背景音。他沉默地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的意思。那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不让人感到压迫的审视,仿佛在等我平复。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直起身:“我……该上去了。”声音还是有些哑。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嗯。”

    我低着头,几乎是贴着墙壁从他让开的空隙里挤了过去,快步走上楼梯。直到推开通往三楼走廊的防火门,重新被消毒水的气味和人声包围,我才敢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静静照亮一小片浮尘。

    陈小雨的母亲手术很顺利,但她请了一周的假。教室里那个熟悉的座位空着,课间少了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偷偷塞过来的小纸条,空气都显得有些沉闷。我每天放学后都去医院,带去课堂笔记和老师布置的作业。小雨的情绪像过山车,有时强撑着和我开玩笑,有时又对着窗外发呆,眼圈红红的。我们默契地不再提那天在病房外听到的一切,只是安静地分享她妈妈带来的水果,或者一起看会儿文学社的社刊——那本印着我名字的刊物,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一周后,小雨终于回来了。她瘦了些,但精神好了很多,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沉静。课间,她拉着我去小卖部,买了两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塞给我一根。“晚晚,”她咬着糖棍,声音含糊却认真,“谢谢你。”

    我摇摇头,剥开糖纸,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你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我们跑回教室,刚坐定,班主任老张就夹着教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少有的、近乎兴奋的笑容。

    “同学们,安静一下!”他敲了敲讲台,“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节马上就要到了!学校要求每个班都要出一个高质量的节目。今年我们班,决定排演经典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兴奋地拍桌子,有人哀嚎着“背台词好难”,还有人已经开始东张西望地物色角色。

    “安静!安静!”老张提高了音量,“角色选拔下周进行,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提前准备。现在,更重要的是剧本!”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苏晚同学是文学社的骨干,文笔好,对剧本的理解也深刻。改编剧本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有没有问题?”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余光瞥见斜前方,林嘉树也转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睛望向我,带着一丝询问和……鼓励?

    “没……没问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虽然有点发飘,但还算清晰。

    “好!”老张满意地点头,“时间比较紧,下周五之前要把改编好的剧本初稿交上来。大家都要支持苏晚同学的工作!”

    下课铃一响,陈小雨就扑了过来,用力拍我的肩膀:“晚晚!太棒了!你可以的!”她眼睛亮晶晶的,“改编剧本哎!想想看,罗密欧的台词……”

    我的心猛地一跳。罗密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斜前方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发梢,还有篮球场上跃起时流畅的弧线。罗密欧……林嘉树。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一圈圈涟漪。

    深夜。

    台灯的光晕在摊开的稿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窗外是寂静的夜色,偶尔有车灯的光柱扫过天花板。我面前摊着莎士比亚的原著,旁边是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面涂改着各种想法和片段。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改编剧本并不难。删减冗长的独白,调整场景转换,让语言更符合现代学生的表达习惯……这些技术性的工作,我都能胜任。

    难的是那些台词。

    尤其是罗密欧的告白。

    “嘘!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

    “她脸上的光辉会掩盖了星星的明亮,正像灯光在朝阳下黯然失色一样……”

    “啊!但愿我是那一只手上的手套,好让我亲一亲她脸上的香泽!”

    原著里炽热滚烫的句子,此刻像带着电流,每一个字都烫着我的指尖。我仿佛能听见这些句子被念出来的声音——那个低沉、清朗,属于林嘉树的声音。

    他会怎么念这些台词?面对扮演朱丽叶的女生(还不知道是谁),用怎样的眼神和语气说出这样直白而热烈的爱语?

    笔尖在“朱丽叶就是太阳”这一行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线。我的目光落在“太阳”两个字上,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一角。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薰衣草书签。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闷闷的疼。

    我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台灯的光晕里,似乎又浮现出医院楼梯间昏暗的光线,和他那句清晰的“你怎么在这里?”。还有更早之前,樱花树下,他递回那封原封不动的信时,睫毛在夕阳下像透明的羽翼,轻声说出的那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和此刻剧本上罗密欧炽热的告白,形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我拿起笔,试图把那些过于华丽、过于戏剧化的词藻修改得更内敛、更含蓄一些。但删掉几句,又觉得失去了原著那种不顾一切、青春勃发的激情。加回去,又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笔尖在纸上反复划着,留下纠结的痕迹。稿纸的边缘已经被我无意识地揉出了褶皱。

    “罗密欧,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这是朱丽叶的叹息。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林嘉树。

    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在这里,一遍遍修改着,你将对另一个女孩说出的、我永远无法亲耳听到的告白?

    台灯的光晕似乎晃动了一下。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落回稿纸。笔尖终于落下,在“太阳”两个字旁边,小心翼翼地添上了一个小小的、带着括号的注释:(此处语气需真挚而热烈)。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我的台灯还固执地亮着,像一个孤独的航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寂静里唯一的旋律。我埋首于字句之间,像一个孤独的匠人,反复打磨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炽热情话,将心底翻涌的、无法言说的酸涩,一点点压进每一个标点符号的间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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