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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很吵。秦无道站在城外官道边的大柳树下,听着人声、马嘶、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嘈杂,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站了半个时辰,从辰时站到现在午时,日头正毒,晒得脸上发烫。
他换了身粗布衣服,是昨夜在城外荒村捡的,遮住了满身伤疤,但遮不住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也遮不住眼睛里那层洗不掉的疲惫。
三天了。
从河边醒来到现在,整三天。这三天里,他白天赶路,夜里疗伤,靠着一路采摘的草药和那枚回春丹吊着命。伤势好了三成,修为恢复到炼气四层,但寿元还是三十年——荒老人沉睡前说,燃寿元的后遗症不可逆,这白发,这眼角的细纹,会一直跟着他,直到死。
“喂!”
有人拍他肩膀。
秦无道没回头,左手已经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是从茶棚死掉的紫阳弟子身上扒的。
“别紧张。”那人绕到他面前,咧嘴笑,“我就问问,你也是来参加九荒试炼选拔的?”
是个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穿得破破烂烂,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着凶,笑起来却有点憨。
秦无道点点头。
“那结个伴?”少年搓搓手,“我叫石头,青州城本地人,对这熟。你一个人,容易被坑。”
秦无道看着他:“为什么找我?”
石头嘿嘿笑:“因为你看着就不像好人。”
“嗯?”
“不是那意思。”石头连忙摆手,“我是说,你看着能打。选拔赛是千人混战,能多一个能打的同伴,活下来的机会大一点。”
秦无道沉默。
石头又说:“我不白占便宜。我知道几个好位置,开打后能抢到先机。我还知道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人能合作。你带我进前一百,我带你避开所有坑。”
秦无道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什么修为?”
“炼气六层。”石头挺挺胸,“但我能打。我在城外跟妖兽厮杀了三年,保命本事一流。”
炼气六层,在千人大混战里,确实需要人带。
秦无道想了想,点头:“行。但丑话说前头,真到生死关头,我保自己。”
“够了!”石头眼睛一亮,“多谢!对了,怎么称呼?”
“秦荒。”
“秦哥!”石头自来熟地勾住他肩膀,“走,进城!我请你吃碗面,边吃边跟你说规矩。”
两人挤过人潮,进了城。
青州城比青石城大十倍,街道宽敞,店铺林立,到处都是人。有世家子弟鲜衣怒马,有散修风尘仆仆,有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乞丐缩在墙角晒太阳。
石头带着秦无道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家小面馆,门口挂着破布幡,上书一个歪歪扭扭的“面”字。
“别看这店破,面是青州城一绝。”石头推门进去,扯着嗓子喊,“老张,两碗牛肉面,多加肉!”
店里就三张桌子,都坐满了。全是来参加选拔的修士,一个个眼神锐利,互相打量,气氛紧绷。
石头拉着秦无道在门口小板凳上坐下,压低声音说:“你看那边那桌,穿蓝衣服那三个,是林家子弟。林家在青州城排第三,不好惹。”
秦无道扫了一眼。
三个少年,蓝衣绣银纹,腰间佩剑,坐姿端正,一看就是世家出身。修为都是炼气八层左右,气息沉稳,确实不弱。
“那边那桌,”石头又指另一桌,“穿灰袍那个独眼,是‘独狼’周猛。散修,炼气九层,心狠手辣,上个月在城外杀了三个跟他抢药材的,眼睛都不眨。”
秦无道看过去。
独眼男人也在看他。两人目光对上,独眼男人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秦无道移开目光。
“还有那桌,”石头声音更低了,“看见没,角落那个女的。”
秦无道顺着看去。
角落那张桌只坐了一个人。
白衣,面纱,青剑。
月清影。
她也来了。
三天没见,她好像瘦了点,但背挺得更直,握剑的手更稳。面纱遮着脸,看不清表情,但秦无道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比三天前强了一截——至少炼气八层,而且很稳,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不是靠丹药堆的。
“那女的邪门。”石头嘀咕,“昨天刚到,在城门口有个不长眼的想调戏她,被她一剑刺穿手掌,钉在城门上。她拔剑就走,没人敢拦。”
秦无道点点头,没说话。
这时面来了。
两大碗牛肉面,汤浓肉厚,香气扑鼻。秦无道三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接过碗,低头就吃。
石头一边吃一边继续介绍:“这次选拔,总共一千两百人报名,只取前一百。规则简单粗暴——所有人进‘演武场’,开打,只剩一百人时停。生死不论。”
秦无道咽下面条:“怎么算剩一百人?”
“演武场有阵法,会自动计数。死一个,出局一个,数就减一。减到一百,阵法会关闭,剩下的人晋级。”
“出局?”
“重伤失去战力,或者自己认输,会被阵法传送出去。死了的,就死了。”石头顿了顿,“所以别指望认输能保命。很多人来不及喊认输,头就掉了。”
秦无道继续吃面。
“还有,”石头左右看看,凑得更近,“我听说,紫阳圣地在这次选拔里安插了人,专门对付姓秦的。”
秦无道筷子顿了顿。
“紫阳圣地和秦家那事,三天前就传开了。”石头说,“秦家被灭,嫡长孙秦昊天被废,秦家一个庶子逃了,据说那庶子会什么邪功,杀了紫阳圣地好几个外门弟子。紫阳圣地下了追杀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次选拔,他们肯定要清场。”
“清场?”
“就是杀光所有姓秦的,或者长得像的。”石头看着秦无道,“秦哥,你……不姓秦吧?”
秦无道放下碗,抹了抹嘴:“不姓。”
“那就好。”石头松了口气,“不过你还是小心点。我听说带队的是紫阳圣地外门执事周永昌,那老东西心黑手狠,金丹修为。他侄子三个月前死在太荒秘境,据说就是被那个秦家庶子杀的,他恨得牙痒。”
秦无道没接话,只是问:“选拔什么时候开始?”
“午时三刻,在城中心广场。”石头看看天色,“快了,吃完就去。”
两人吃完面,付了钱,走出小巷。
街上人更多了,都往城中心涌。秦无道和石头顺着人流走,快到广场时,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喧哗。
“让开!都让开!”
马蹄声如雷,人群慌忙避让。只见一队人马从长街那头冲来,清一色紫袍金纹,当先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是周永昌。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紫阳弟子,个个气息凌厉,最弱的也是炼气八层。
队伍中间,有一辆囚车。
囚车里锁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头发披散,看不清脸。但秦无道认得那身形。
柳破军。
秦无道的手握紧了。
石头也看见了,低声惊呼:“那是谁?怎么惹上紫阳圣地了?”
没人回答。
周永昌骑马到广场高台下,勒马停住,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开口:
“本座周永昌,紫阳圣地外门执事,此次九荒试炼选拔,由本座主持。”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金丹境的威压。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周永昌继续道:“选拔规矩,想必你们都知道了。但有件事,本座要特别说明。”
他指了指囚车。
“此人,姓柳,名破军。三个月前,在太荒秘境与本座弟子发生冲突,下毒手杀我弟子三人,重伤七人。本座擒他,本欲就地正法,但念在九荒试炼乃盛事,不宜见血,故暂留他一命。”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今日,本座将他押在此处,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与我紫阳圣地为敌者,便是此等下場!”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
囚车打开,两个紫阳弟子上前,将柳破军拖出来,按在地上。
柳破军抬起头。
秦无道看清了他的脸。
三个月不见,他瘦脱了形,脸上全是伤,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周永昌,没有半点惧色。
“老狗,”柳破军咧嘴笑,满口是血,“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周永昌面无表情:“杀你?太便宜了。”
他看向人群,提高声音:“本座给你们一个机会。谁能在选拔中,拿下‘秦无道’的人头,本座便饶此人一命,并收其为紫阳圣地内门弟子!”
全场哗然。
秦无道这三个字,这三天在云荒传得沸沸扬扬。秦家庶子,身怀邪功,杀紫阳弟子,废秦昊天,在葬龙渊得了荒天帝传承……各种传言,真真假假,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紫阳圣地要他的命。
现在,周永昌用柳破军的命悬赏,等于把“杀秦无道”这件事,变成了所有参赛者的目标。
谁不想进紫阳圣地内门?
谁不想得金丹修士青睐?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在人群里扫视,每个人都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秦无道,到底在不在场。
秦无道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石头扯了扯他袖子,小声说:“秦哥,咱们离远点,别惹事。”
秦无道没动。
他看着高台下被按在地上的柳破军,看着那张满是血污却依然在笑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三个月前,在秘境里,柳破军为他断后,差点死了。
现在,柳破军因他被抓,生不如死。
“秦哥?”石头又扯了扯他。
秦无道忽然迈步,朝前走。
“秦哥你去哪?!”石头急了,想拉他,但秦无道走得很快,几步就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站在高台下,抬头,看着周永昌。
“我就是秦无道。”
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永昌也愣住了。
他盯着秦无道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有胆色。本座还以为,你会像只老鼠一样躲到最后。”
秦无道没理他,看向柳破军。
柳破军也在看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惊愕,有焦急,有怒意,最后全化成一声嘶吼:“滚!老子不用你救!”
秦无道摇头:“我答应过你,要一起进秘境。”
“你他妈——”柳破军想骂,但咳出血来。
周永昌抬手,示意安静。
他看着秦无道,缓缓道:“既然你站出来了,本座就给你一个机会。选拔赛,你若能进前一百,本座便放了这废物。你若进不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秦无道点头:“一言为定。”
“本座说话算数。”周永昌笑了,那笑容里藏着毒,“不过,本座要提醒你。进了演武场,生死自负。你若死在里头,这废物,本座还是会杀。”
“知道。”
“午时三刻已到。”周永昌看向广场中心巨大的演武场,“所有人,入场!”
话音落,演武场四周亮起光柱,阵法启动。
一千两百名参赛者,如潮水般涌向入口。
秦无道转身,对石头说:“你先进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结束前,我会去找你。”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秦哥,保重!”
他挤进人群,消失了。
秦无道看向月清影的方向。
月清影也在看他,隔着人潮,两人对视一眼,她微微颔首,转身入场。
秦无道深吸一口气,握紧腰后短刀,迈步走进演武场。
演武场很大。
大到能装下一座山。
地面是青石板铺的,被阵法加固过,踩上去硬邦邦的。四周是高墙,墙上刻满符文,散发出淡淡的光,形成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将整个演武场罩住。
头顶是蓝天白云,但那是幻象。真实的天被阵法隔绝在外,这里是一个封闭的杀戮场。
秦无道站在边缘,环顾四周。
一千两百人散落在场中,有的独行,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已经结成几十人的大团队。所有人都互相提防,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杀意。
“铛——!”
钟声敲响。
选拔开始。
短暂的死寂后,杀戮爆发。
最近的一拨人,是五个散修组成的团队,第一时间扑向离他们最近的独行者。刀剑相击声、惨叫声、怒吼声,瞬间炸开。
血腥味弥漫开来。
秦无道没动。
他在等。
等该来的人来。
果然,不到十息,一队紫袍人朝他走来。
十五个,全是紫阳弟子,修为最低炼气八层,最高筑基初期。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
“秦无道?”矮壮汉子咧嘴笑,“周执事有令,取你人头者,进内门。这功劳,老子要了。”
他身后十四人散开,成合围之势。
秦无道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是周永昌的嫡系?”
矮壮汉子一愣:“是又怎样?”
“不怎样。”秦无道说,“只是确认一下,杀你们,不冤枉。”
话音落,他动了。
不是后退,是前冲。
刀出如龙。
太荒诀运转,短刀上泛起灰白光芒,虽微弱,但透着死寂的气息。秦无道一刀斩出,直奔矮壮汉子咽喉。
矮壮汉子瞳孔骤缩,开山斧横挡。
“当——!”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矮壮汉子连退三步,虎口崩裂,斧头上多了个深深的凹痕。他心中骇然——这一刀的力道,绝对超过了炼气境!
“筑基?!”他失声。
秦无道没回答,第二刀已到。
这一刀更快,更刁,直奔咽喉。
矮壮汉子勉强侧身,刀锋擦着脖子过去,带出一串血珠。他惊出一身冷汗,怒吼:“一起上!杀了他!”
十四人同时扑上。
刀光剑影,符箓法术,瞬间将秦无道淹没。
秦无道没躲。
他也不能躲。身后是墙,无路可退。左右是敌人,无处可逃。
他只能往前。
短刀舞成一片灰影,刀锋每一次劈出,都有一人惨叫着后退。但人太多了,攻击从四面八方来,他挡得住前面,挡不住后面。
一刀砍在他背上,皮开肉绽。
一箭射穿他左肩,血溅三尺。
一拳轰在他腹部,肋骨又断两根。
秦无道咳着血,眼神却越来越亮。
太荒诀疯狂运转,每受一次伤,就吞噬一丝对方攻击中蕴含的灵力,转化为自己的力量。虽然少,但积少成多。
更重要的是,这种在生死边缘的战斗,最能激发潜能。
他感到那层筑基的窗户纸,在松动。
“死吧!”
矮壮汉子找到破绽,开山斧当头劈下。
这一斧,他用尽了全力,斧刃上泛起土黄色光芒,是土属性灵力催到极致的表现。就算是一块精铁,这一斧也能劈成两半。
秦无道抬头,看着斧头落下。
他忽然笑了。
然后,松开了握刀的手。
矮壮汉子一愣。
下一刻,秦无道双手合十,夹住了斧刃。
“嗡——!”
斧头停在他头顶三寸,再也落不下去。
矮壮汉子用尽力气,脸色涨红,斧头却纹丝不动。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失,顺着斧头,流向秦无道的手。
“你……你在吸我灵力?!”他尖叫。
秦无道没说话,只是用力一折。
“咔嚓。”
精铁锻造的开山斧,从中断裂。
矮壮汉子踉跄后退,还没站稳,秦无道已经欺身而上,右手成爪,按在他丹田。
太荒诀——夺灵。
“不——!!!”
矮壮汉子发出绝望的嘶吼,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苦修三十年的灵力,像开闸洪水一样涌出丹田,涌入对方体内。
三息。
三息之后,他软倒在地,眼窝深陷,皮肤干瘪,成了一具干尸。
秦无道收手,呼出一口浊气。
吞噬了一个筑基初期修士的全部灵力,他体内的瓶颈,彻底破了。
“轰——!”
磅礴的灵力从四肢百骸涌出,冲进丹田,在丹田中心凝聚、压缩、固化,最后,结成一颗米粒大小、灰蒙蒙的金丹。
伪丹。
不是真正的金丹,是介于筑基和金丹之间的过渡状态。但即便如此,也让他实力暴涨。
秦无道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然后抬眼,看向剩下的十三个紫阳弟子。
那十三人已经傻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领队被吸成干尸,眼睁睁看着秦无道临阵突破,现在对上秦无道的目光,全都腿软了。
“跑!”不知谁喊了一声,十三人转身就逃。
秦无道没追。
他弯腰捡起短刀,看向演武场另一个方向。
那里,月清影也在杀人。
她的剑很快,快得只见月光不见剑。每一次月光闪过,就有一人喉咙被刺穿,或心脏被洞穿。她身边已经倒了七八具尸体,全是紫阳弟子。
但她也受伤了。
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背上中了一箭,箭矢还插着。面纱被血浸透,贴在脸上,但她的眼睛依旧冰冷,握剑的手依旧稳。
秦无道朝她走去。
沿途有人想拦,但看到他身后那具干尸,又都退了回去。
很快,他走到月清影身边。
两人背靠背站着。
“你突破了。”月清影说,声音有些喘。
“嗯。”秦无道点头,“你伤不轻。”
“死不了。”月清影说,“柳破军在那边。”
秦无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演武场一角,柳破军被铁链锁着,蜷缩在地上,周围站着四个紫阳弟子看守。他们没参战,只是在看戏,表情悠闲,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周永昌不在场里。”月清影低声说,“他在外面控制阵法。这四个是看守,修为都不高,炼气七八层。但铁链是禁灵锁,靠蛮力打不开。”
秦无道想了想,说:“我去救人,你掩护。”
“好。”
两人分开。
秦无道径直朝柳破军走去,月清影紧随其后,剑光吞吐,将试图靠近的人逼退。
那四个看守发现了他们,立刻警惕起来。
“站住!”为首一人喝道,“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他拔刀,架在柳破军脖子上。
柳破军抬起头,看着走来的秦无道,嘶声喊:“别过来!他们有诈!”
话音刚落,演武场地面上忽然亮起数十道符文。
阵法!
周永昌早就在柳破军周围布下了困杀阵,就等秦无道上钩!
符文亮起的瞬间,四面升起光墙,将秦无道、月清影和那四个看守、柳破军一起困在里面。光墙急速收缩,同时射出无数道金光,如暴雨般袭向秦无道。
“秦无道!”月清影挥剑格挡金光,急声道,“这是‘金锁阵’,金丹以下必死!快退!”
退不了了。
光墙已经收缩到三丈见方,金光密集如雨,避无可避。
秦无道看着漫天金光,又看看被刀架着脖子的柳破军,忽然笑了。
“老柳,”他说,“还记得在秘境里,你说过什么吗?”
柳破军一愣。
“你说,下辈子还要做兄弟。”秦无道缓缓举起短刀,“这辈子还没完,别说下辈子。”
话音落,他体内那颗伪丹,轰然炸开。
不是自爆,是将伪丹中蕴含的所有灵力,一次性全部释放。
“太荒九式——开天!”
刀锋斩出。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刀锋撞上光墙。
“咔嚓。”
光墙上出现一道裂缝。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最终——
“轰——!!!”
光墙炸裂。
金光消散。
阵法,破了。
秦无道喷出一口血,身体晃了晃,用刀撑地才没倒下。伪丹自爆的反噬让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丹田空空如也,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他没停。
他拖着刀,一步一步走向那四个看守。
四个看守脸色煞白,想逃,但腿软得动不了。
秦无道走到他们面前,举刀。
“等等!”为首那人尖叫,“是周执事让我们——”
刀锋划过了他的喉咙。
剩下三人,秦无道一人一刀,全部了结。
然后,他砍断柳破军身上的铁链。
柳破军扶着墙站起来,看着秦无道满身是血的样子,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无道拍拍他肩膀:“还能打吗?”
柳破军红着眼,重重点头。
“那就打。”秦无道转身,看向场中剩下的数百人,“打到只剩一百人为止。”
他握紧短刀,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朝全场吼道:
“还有谁,想拿我的人头,去换紫阳圣地的内门名额?”
声音在演武场回荡。
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少年,看着他脚下那十几具紫阳弟子的尸体,看着他身后那个同样满身是伤、但眼神如狼的独臂青年。
没人敢动。
刚才那一刀破阵的景象,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筑基修士燃烧全部灵力的一击,是搏命的一击,是宁死也要拉敌人下地狱的一击。
这样的人,谁敢惹?
钟声再次敲响。
“铛——!”
阵法关闭。
全场寂静。
高台上,周永昌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场中的秦无道,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血来。
但他不敢动手。
选拔是公开的,规矩是他定的。秦无道进了前一百,他必须放人。
否则,紫阳圣地的脸就丢尽了。
“选拔结束。”周永昌咬着牙,一字一句,“前一百名,晋级。明日辰时,在此集合,前往太荒秘境。”
他顿了顿,看向秦无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秦无道,你很好。本座……记住你了。”
秦无道抬头,与他对视,咧嘴一笑,满嘴是血:
“周执事,我也记住你了。秘境里见。”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柳破军一把扶住他。
月清影也走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朝场外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所有人默默看着他们离去,看着那个少年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样子,看着那个独臂青年咬着牙、眼眶发红的样子,看着那个白衣女子背脊挺直、眼神如冰的样子。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演武场,带起浓重的血腥味。
高台上,周永昌盯着秦无道离去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秘境……”他喃喃道,“本座要你……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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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破庙。
秦无道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件破衣服。伤口都被简单包扎过,血止住了,但一动还是疼得钻心。
柳破军坐在火堆边,正在烤肉。见他醒来,连忙凑过来:“醒了?感觉怎么样?”
秦无道想坐起来,但没力气。柳破军扶着他靠墙坐好,递过来一碗水。
秦无道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问:“月清影呢?”
“外面守着。”柳破军说,“她说紫阳圣地不会善罢甘休,今晚可能会来。”
秦无道点点头,看向柳破军:“你怎么样?”
“死不了。”柳破军咧嘴笑,但笑容有点苦,“就是修为废了,现在连炼气一层都不如。进秘境,怕是要拖你们后腿。”
“修为没了再练。”秦无道说,“命在就行。”
柳破军沉默片刻,低声说:“谢了。”
“谢什么?”
“谢你没丢下我。”
秦无道看着他,忽然问:“这三个月,你怎么过的?”
柳破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低下头,拨弄着火堆,很久才开口:“从葬龙渊出来,我想去边关找我爹的老战友,看能不能恢复修为。半路上,遇到紫阳圣地的人。他们认得我,说我跟你是一伙的,把我抓了。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来救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来才是对的。来了,就是送死。所以我盼着你别来。”
“但我还是来了。”秦无道说。
“嗯。”柳破军抬起头,眼眶发红,“所以我这条命,从今往后是你的。你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要我死,我绝不活着。”
秦无道摇头:“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柳破军还想说什么,庙门被推开。
月清影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她在火堆边坐下,看了秦无道一眼:“能动了?”
“能动。”
“那就好。”月清影说,“明天进秘境,我需要你帮我杀人。”
“杀谁?”
“周永昌安排进秘境的人。”月清影声音很冷,“我打听到,这次紫阳圣地派了三十人进去,修为最低筑基初期,最高筑基后期。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秘境里杀了你,还有我。”
秦无道沉默。
“怕了?”月清影问。
秦无道笑了:“怕?我现在只剩下二十九年寿元,每一天都是赚的。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向庙外漆黑的夜色,缓缓道:
“他们要杀我,我就杀回去。杀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月清影看着他侧脸,看了很久,最后说:
“好。”
三人围坐在火堆边,都不再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在脸上跳动,映出三道沉默的、坚定的、视死如归的影子。
天亮后,他们就要踏入太荒秘境。
那里有更大的危险,有更强的敌人,有更残酷的杀戮。
但他们必须去。
因为只有那里,才有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那里,荒天帝留下的传承还在发热。
母亲的消息,父亲的死因,秦家的秘密,天荒的真相……
所有答案,都在秘境深处。
他必须去。
哪怕只剩二十九年寿命,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他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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