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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为站在河滩边上,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半天没说出话来。昨日傍晚那场“水煮活鱼”太过热闹,他和李淳风跑得也够狼狈,压根没顾上收拾残局。
此刻回来一看——好家伙,河滩上跟办了流水席似的,大大小小的死鱼死虾铺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肚皮朝天,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最扎眼的是那三头水怪的尸身。
两丈多长的身子,一半搁浅在浅滩,一半泡在水里,皮子被烫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肉。
有几条野狗正在远处探头探脑,想过来又不敢,急得直转圈。
“这味儿……”
苏无为捂着鼻子,自言自语的说道:“闻着跟烧了陈年腌臜似的。”
李淳风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年轻道士盯着那三具尸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腰间解下个葫芦,拔开塞子往手心里倒了些清水。
他左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并指往那滩水上一划——
清水瞬间凝成一块冰,棱角分明,寒气直冒。
苏无为眼睛都直了:“你还会这手?”
“小道尔。”
李淳风把冰块递给他,“施主拿着,贫道要去剖尸,那味儿……实在是。”
苏无为接过冰往脸前一挡,凉气冲淡了些腥臭,勉强能喘气了。
李淳风挽起道袍袖子,从包袱里抽出一柄短刀,走到最近那头水怪跟前。
刀尖往腹部一划——皮肉翻开,露出里头被煮熟了的内脏。
苏无为凑过去看。
李淳风剖得很仔细,一刀一刀,像在做正经的验尸活计。剖到胃囊的时候,刀尖忽然一顿。
“嗯?”
他手上加力,把整个胃囊切开——
一股黑水涌出,里面混着没消化完的鱼虾,还有几块硬邦邦的物件。
李淳风用刀尖拨开杂物,把那几块硬物挑出来,在河水里涮了涮。
是几片骨头。
不对,不是骨头。
苏无为凑近了看,那东西表面光滑,呈青灰色,边缘有规整的纹路——
“这……”
他愣了愣,猜测着问道:“是玉?”
李淳风没答话,把几片碎玉拼在一起。拼到一半,他手抖了一下。
“施主请看。”
苏无为低头看去。
那几片碎玉拼成的形状,是一块巴掌大的牌子。
牌子正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三重圆圈嵌套,每层又分成七格,格子里填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那些符号不是字,更像是某种图谶或者……
“符篆。”
李淳风声音发紧:“这是道门封印用的符篆。”
苏无为盯着那符篆看了几息,脑子里突然跳出光幕:
“察得古时封印符篆纹路”
“可否燃两刻钟寿数推演其理?”
他犹豫了半息——两刻钟,还行,烧得起。
“推演。”
话音刚落,眼前那几片碎玉像被清水洗过似的,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的根脚。
光幕声音在耳边响起:
“推演得了”
“符篆名目:三才七曜封禁阵”
“根脚:以天地人三才为根基,日月五星七曜为用,三重相套,每层七道,合计廿一重封禁”
“当下情状:残破不堪,封禁之力不足原本一成”
“破绽所在:每逢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三才交汇、七曜同宫,封禁之力最弱,极易松动”
“下一回极阴之时:武德元年九月初九(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
“距今:十五日”
苏无为揉了揉太阳穴。推演消耗的后劲上来了,有点晕,像饿了许久那种晕。
李淳风见他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施主?”
“没事。”
苏无为摆摆手,指着那几片碎玉,用尽了力气说道:“你瞧出什么了?”
李淳风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摊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符篆样式,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年代、用途、出处。
他翻到其中一页,对着那几片碎玉比对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梁武帝天监年间的朝廷道箓样式。”
他抬起头,声音发沉,一字一句的说道:“天监七年,梁武帝萧衍晚年痴迷长生,广招方士炼制‘龙虎金丹’,意外打通了通往妖邪之地的裂隙。当时道门倾力封禁,但封禁每甲子松动一回,已成心腹大患。”
苏无为接过那卷帛书翻了翻。
纸都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算清楚。
上头确实记着天监七年那桩事,说萧衍花了三年炼丹,丹没炼成,倒把一处上古封禁给炸开了,放出来的妖物“如蝗过境”,死伤无数。
“你的意思是……”
他指了指那三具水怪尸首。
“这玩意儿是那会儿跑出来的?”
李淳风摇摇头,指着碎玉上的符篆:“不止是跑出来的。施主请看,这符篆是烙印在妖物体内的——不是后来附上去的,而是与血肉长在一处的。这意味着……”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意味着什么?”
苏无为追问。
李淳风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意味着此妖并非天生,而是被人为‘造’出来或‘放’出来的。百年前那次封禁,可能没封住所有东西。”
苏无为愣住。
人为造出来的?
他低头看那三具尸首——两丈多长的身子,满口尖牙,能摆弄水流,命硬得跟什么似的。这玩意儿要是能一茬一茬地出……
“施主。”
李淳风忽然开口,看着苏无为问道。
“你方才看这几片碎玉时,神色有异。可是瞧出什么了?”
苏无为沉默两息。
他在想要不要解释“光幕”这东西。
解释吧,太麻烦,而且说出来对方也不一定信;
不解释吧,又没法说明白自己凭什么能算出日子。
最后他选了折中法子:“我能算出来。这封禁的破绽——每逢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三才交汇、七曜同宫,封禁之力最弱。下一回这样的日子,是九月初九,距今十五天。”
李淳风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开口:“施主……我师门传承百年,历代天师耗尽心血,只知封禁每甲子松动,却不知具体时辰。施主你……如何算出来的?”
苏无为摊手:“不是算,是格物穷理。”
“格物……穷理?”
“就是收拢迹象,寻其规矩。”
苏无为指着那几片碎玉。
“你看,这符篆是三重相套,每层七道——三乘七得廿一。甲子是六十载一轮回,六十除以三?除以七?都不合。但若把三重七曜和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连起来看——甲子年六十载一回,甲子月五载一回,甲子日六十天一回,三者凑到一处的时候,便是三才交汇、七曜同宫……”
李淳风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双手捧着递到苏无为面前。
“此乃师门秘传的《妖异录》,记载近百年来各地妖祸,共八十七起。”
他声音发紧,咽了口唾沫。
“贫道本不该外传,但施主若能从中寻出规矩……贫道愿以师礼待之。”
苏无为一愣:“师礼?拜师那种?”
“拜师不敢。”
李淳风正色道:“但该有的敬重,一样不会少。”
苏无为接过玉简,入手温润,隐隐有光晕流转。他低头看了一眼——
“光幕显字”得要紧物件《妖异录》(残本)
“内里所载”八十七起妖祸(武德元年之前)
“察得暗藏差事”推演妖祸规矩,寻出共通根脚
“差事赏格”寿数+一日
“可行否?”
这还用问?
“可行。”
话音刚落,苏无为忽然觉得有人在瞧自己。
他猛地扭头,朝河对岸望去。
那边是一片芦苇荡,半人高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什么也没有。
但方才那一瞬,他确实觉着了——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冰冰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恶念。
“施主?”
李淳风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苏无为盯着那片芦苇荡看了好几息,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事。”
他收回目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说道:“可能眼花了。”
李淳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眉头微皱。他掐了个诀,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摇摇头:“没有妖气。”
苏无为嗯了一声,把那枚玉简揣进怀里。
两人转身离开河滩。
走出几十步,苏无为忽然回头。
晨光里,那三具水怪的尸首横在河滩上,野狗终于壮着胆子凑上去,撕咬起来。
芦苇荡依旧沙沙响,什么也没有。
但苏无为总觉得,那些芦苇背后,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看。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低声问光幕:
“方才那个……是你么?”
“光幕显字”宿主问了个好盘口
“答:不是”
苏无为脚步一顿。
李淳风回头:“施主?”
苏无为扯了扯嘴角:“没事,跟脑子里的物件聊了两句。”
李淳风:“……?”
他没再问,只是默默往苏无为身边靠了靠,袖子里滑出两张符纸,捏在掌心。
两人沿着河滩往前走,身后芦苇荡依旧沙沙响。
风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人,又不太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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