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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破庙里一片死寂。苏无为瘫在干草堆上,盯着光幕上的数发呆。
“当下余寿:六日零两个时辰”
六日。
穿来此世以来最高的“存粮”。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六日阳寿,要应对七只妖物——那七只从洛口仓逃出去的、每一只都能让他死八百回的妖物。这点命塞牙缝都不够。
他扭头看李淳风。
年轻道士盘腿打坐,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似的。
昨日夜里为分担天雷反噬,他烧了三年修为,这会儿体内灵气空空荡荡,连画一道最根基的“安神符”都吃力。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跟大病了一场似的。
再看裴惊澜。
大小姐躺在墙角,肋骨刚好得差不多又断了,疼得龇牙咧嘴,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秦无衣蹲在她旁边,默不作声地给她包扎,手法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布带缠得松紧正好,打结的地界恰好避开伤口。
苏无为看了秦无衣一眼。
这姑娘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句疼,可她腰间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襟。她愣是跟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那七道妖气……”
李淳风睁开眼,声响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贫道以罗盘追迹,三只向南,两只向西,两只向北。南向的往洛阳方向去了。”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转着。
洛阳。
长安。
黄河。
三路妖物,分头逃窜。
他想起老胡僧临死前的话——“九妖齐聚之日,便是妖界降世之时”。
七只已跑了,剩下两只在哪儿?
“道长,”
苏无为开口:“那老物件说‘九妖’。七只是从洛口仓逃的,剩下两只在哪?”
李淳风摇头:“不知。但袁师密信说‘天道有变’,恐怕……”
话没说完,裴惊澜忽然挣扎着坐起来。
“我得走。”
三人同时看向她。
裴惊澜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肋骨疼得她冷汗直冒。
“我追的那伙拐子,线索指向洛阳。”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响平稳。
“他们背后是王世充的侄子王弘烈,拐卖女子送入宫中,名义上是‘充实掖庭’,实则为妖术供炉鼎。”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
“我父亲……我兄长……被囚在洛阳。”
苏无为愣住了。
裴惊澜的父亲裴仁基,瓦岗旧将,战死沙场——那是他之前听说的。
可没人告诉她,她父亲还活着,还被囚在洛阳。
裴惊澜别过头去,不让人瞧见她的神情。
“我追这案子,不单是为了那些被拐的女子。是为了……为了寻着他们被关的地界。”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向苏无为。
那双眼睛红着,但没有泪。
“姓苏的,你剩六日阳寿,跟着我去洛阳就是送死。”
她一字一句,“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她转身要走。
苏无为沉默两息,忽然笑了。
“谁说我要去洛阳?”
裴惊澜脚步一顿。
“我们要去长安。”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两只向西的妖物,得追。”
裴惊澜转过身,怔怔看着他。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这张惨白的脸,又指了指光幕——虽然她瞧不见,但意思到了。
“我这命,是靠你们几个撑到此刻的。”
他一边比划一边用稍微有些发涩的声音说道:“没有你裴大小姐挡刀,没有李道长背我跑路,没有——”
他看向阴影中的秦无衣。
秦无衣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但腰间的口子还在渗血。
“——没有这位影姐暗中救命,我早死在洛口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裴惊澜的眼睛:
“所以这笔账很简单——你们活着,我才能活。”
裴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无为没给她机会:
“你自个儿去洛阳是吧?不成。太险了。”
裴惊澜愣了愣,忽然别过头去。
过了好几息,她才闷闷地开口,声响跟蚊子似的:
“我……我没事。”
“裴惊澜信重+十,当下五十五(“这个呆子”)”
“秦无衣信重+五,当下三十五(“有点意思”)”
苏无为看着那两行字,嘴角抽了抽。
这信重备注,谁写的?
半个时辰后,巩县城外。
九月初七的日头毒辣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四人在官道旁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站着,谁都没开口。
裴惊澜执意要独自去洛阳,众人劝不动,只好作罢。
她换了身短打,伤口用布条缠得紧紧的,腰间别着那半截断刀——断的那半截她收起来了,说等寻着好铁匠再续上。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塞进他手里。
竹筒巴掌长,两头封着蜡,筒身上刻着一个“裴”字。
“紧要去处点火。”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的捂了下伤口。
“长安游侠儿见讯必来相助。我在洛阳也有些故人,说不定能用上。”
苏无为接过竹筒,掂了掂:“什么物件?”
“特制的讯烟。”
裴惊澜道,“一筒三发,够撑到人来。”
苏无为把竹筒收好,看着她:
“你自个儿当心。”
裴惊澜笑了。
那笑跟她平日大大咧咧的笑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物件。
“姓苏的,”
她她用那双飒爽的眼睛看着苏无为。
“你若是死在长安,我追到阴司也得把你骂醒。”
说完,她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愣是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们,喊了一句:
“洛阳城南有个胡商聚居处,游侠儿在那儿有个落脚点。你们若是来洛阳,在那儿留消息!”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沉默了几息,低头看手里的竹筒。
“得物件‘裴氏讯烟’,紧要去处可唤长安游侠儿来助”
“使唤次数:三回”
“能到之处:三十里内”
他把竹筒收好,扭头看秦无衣。
秦无衣站在柳树荫里,脸上没什么神情,但腰间多了样物件——一柄短匕,青灰色的,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
“那是……”
李淳风凑过来看,“镇魂钉?”
秦无衣点头:“藏兵洞捡的。”
“梁武帝时候道门封妖物的法器。”
李淳风眼睛一亮,“秦姑娘好眼力!”
秦无衣没理他,只看着苏无为。
“袁师让我保你不死。”
她说话还是不带一点烟火。
苏无为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往下说。
只是身形一闪,消失在柳树后。
苏无为扭头四顾,树丛里、草丛里、官道旁,哪儿都瞧不见她。
但他晓得,她就在左近。
那道冷飕飕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脑勺上。
“走罢。”他冲李淳风招手,“长安方向,两只妖物,六日阳寿——够不够?”
李淳风苦笑:“不够也得够。”
两人沿着官道往西走。
走出二里地,苏无为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巩县的轮廓已糊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城墙。
洛阳的方向,裴惊澜早走得没影了。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两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重伤)、秦无衣(暗里护着)”
“裴惊澜(暂离),当下:轻伤赶路中”
“差事:追七妖——已定方向,具体处待追迹”
六日阳寿。
追两只妖物。
还要去洛阳救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李淳风莫名其妙。
“苏兄笑什么?”
苏无为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着——挺充实的。”
李淳风愣了愣,也笑了。
两人接着往前走。
官道笔直向西,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草。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影。
长安,还在千里之外。
那两只妖物,不晓得跑到了哪里。
但苏无为晓得一件事——
不管是洛阳还是长安,不管是妖物还是拐子,这一趟,都得走。
因为那几个不要命的,都还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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