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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潜入洛阳,王世充养了个妖僧夕阳西斜的时候,洛阳城南门排起了长队。
苏无为裹着一身脏兮兮的胡袍,头上缠着灰扑扑的布巾,脸上抹了层胡商惯用的防风沙的油脂,黄不拉几的,跟得了黄疸似的。
他牵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几捆廉价的羊毛毡子,整个人灰头土脸,扔进胡商堆里根本认不出来。
李淳风化装得更彻底。
年轻道士剃了胡须,换了身短褐,脸上涂得黑红,跟常年跑沙漠的粟特商队杂役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牵着驴缰绳,连走路姿势都变了——不是道士那种飘飘然的步态,而是外八字、弯着腰,标准的苦力样。
两人就这么混在胡商队伍里,一点一点往城门挪。
洛阳城巍峨得吓人。
城墙高耸,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城头上插着一面面“郑”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洞幽深得像张开的巨口,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守城的士卒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握着长矛,眼神警惕地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有几个胡商被拉到一边搜身,包袱翻得乱七八糟,骂骂咧咧地喊冤也没用。
轮到苏无为时,一个歪嘴的士卒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用矛尖戳了戳驴背上的羊毛毡子。
“干什么的?”
苏无为弯着腰,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做买卖的。卖毡子。”
“哪儿来的?”
“西边,陇右。”
歪嘴士卒又戳了戳毡子,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进去!”
苏无为牵着驴,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城门洞。
走过那道幽深的门洞时,他余光扫了一眼城墙上——墙上钉着几颗人头,已经风干了,眼窝里黑洞洞的,嘴巴大张,像在无声地喊叫。
脚下青石板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迹,渗进石头缝里,怎么也洗不掉。
进了城,苏无为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战争阴云”。
洛阳城大得离谱。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比巩县繁华十倍不止。
但那些店铺的伙计招呼客人时,眼神总是往别处瞟;
那些买东西的百姓,说话时压低声音,买完就走,绝不多待。
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卒,一队接一队,盔甲破旧但兵器锋利,眼神警惕得像猎犬。
坊间巷口,常有便装的汉子蹲在那儿,看似晒太阳,眼珠子却在人群里转来转去。
王世充的密探。
苏无为心里有数,低着头只管走。
两人直奔城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围的建筑渐渐变了风格。汉式的青砖瓦房少了,多了些土坯垒的、带着西域特色的矮房子。
街上的人也变了,高鼻深目的胡人越来越多,穿着长袍,戴着尖顶帽,说着听不懂的话。
立德坊。
洛阳的胡商聚居区,也是整个东都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一进坊门,那股味道就冲过来了——孜然、胡椒、羊膻、香料、骆驼粪,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地毯的、卖香料的、卖宝石的、卖胡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远处传来琵琶声,还有鼓点和歌声,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苏无为抬头看去——一座寺庙模样的建筑前,围了一大圈人。寺庙的形制很奇怪,不是汉式的飞檐斗拱,而是圆顶拱门,墙上有火焰状的浮雕。
祆教寺庙。
人群里爆发出惊呼声。
苏无为凑过去一看——一个胡僧正在表演幻术。他光着上身,手里握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往自己肚子上狠狠一捅!
匕首刺穿腹部,从后背透出来!
人群尖叫,几个妇人捂着眼睛不敢看。
胡僧面不改色,拿起一碗水含了一口,往伤口上一喷,念了几句咒语,慢慢把匕首抽出来——肚子上光滑如初,连道疤都没有。
苏无为瞳孔微缩。
这一手,和洛口仓那俩胡僧的路数,一模一样。
他拉着李淳风挤出人群,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粟特人开的酒肆,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用突厥文和汉字写着“往来酒肆”。两人进去,在角落坐下。
掌柜是个胖胖的粟特人,留着两撇翘胡子,见他们进来,用胡语问了一句。苏无为听不懂,李淳风却开口用突厥语回了几句。
掌柜眼神一闪,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从后门进来,径直走到他们桌前。
他三十来岁,瘦削精干,留着三缕长须,眼神精明。坐下后,先盯着李淳风看了几秒,压低声音问:
“楼观道的?”
李淳风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递过去。
中年男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还给他,微微抱拳:
“在下姓郑,袁师记名弟子,在太史局当个不入流的小官。”
他看了一眼苏无为,“这位是……”
“贫道朋友。”
李淳风道,“可信。”
郑姓官吏点点头,不再多问,压低声音开始说:
“洛阳城,要出大事了。”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王世充那厮,”
郑姓官吏声音压得更低,“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
“怎么个变法?”
“以前虽然多疑残暴,但好歹是个正常人。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他常在半夜独自登上紫微宫观星台,对月长啸。那声音,听着不像人。”
苏无为心里一跳:“不像人?”
“像狼,又像……”
郑姓官吏皱了皱眉,“像某种野兽。有几次值夜的侍卫听见,吓得腿都软了。”
李淳风问:“他身边可有什么异常之人?”
郑姓官吏点头:“有个西域老僧,自称‘菩提流支’,说是什么龟兹来的高僧。王世充对他言听计从,封为国师,让他住在紫微宫里。那老僧从不露面,但宫里人传说,他半夜会做法事,念的咒语没人听得懂。”
苏无为本能地想到乙弗氏。
龟兹。
西域。
幻术。
又是这套路。
“还有一件事。”
郑姓官吏看看四周,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城里最近失踪了不少年轻女子。官面上说是‘充作宫女’,但有人看见,那些女子被送进皇城东北角一处密室,进去后再没出来。”
苏无为脑子飞速转动。
女子失踪。
密室。
献祭。
猫鬼杀人案里,那些被拐的女子,也是这个路数。
“俘虏营那边呢?”李淳风问。
郑姓官吏叹了口气:“惨。关着大批瓦岗旧将,裴仁基、裴行俨父子,程咬金、秦琼、罗士信,都在里头。王世充表面上待他们甚厚,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实则猜忌极深。每天只给一顿稀粥,饿不死也吃不饱。已经有几十个熬不住,死了。”
苏无为眼睛一亮:“程咬金?秦琼?”
郑姓官吏点头:“你认识?”
“不认识。”
苏无为想了想,“但听说过。他们如今在哪儿?”
“城南俘虏营,重兵把守。”
郑姓官吏道,“王世充派单雄信亲自看守。单雄信这人,本是瓦岗旧将,和程咬金秦琼有旧,但如今死心塌地跟着王世充,劝不回来。”
李淳风皱眉:“若能策反单雄信……”
“难。”郑姓官吏摇头,“单雄信欠王世充一条命,发誓效忠到底。而且此人武艺高强,程咬金他们又饿得半死,硬拼是找死。”
苏无为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个密室,在皇城东北角?”
郑姓官吏点头。
“能混进去吗?”
郑姓官吏看了他一眼,苦笑道:“那是禁地,除了王世充和那老僧,谁都不许靠近。我这点身份,连宫门都进不去。”
苏无为没再问。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涩,苦,还有股羊膻味,差点吐出来。
放下碗,他看向窗外。
窗外,夕阳已经落尽,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紫微宫的观星台高高耸立,像一根刺,戳在天际线上。
那个观星台上,今夜会不会又传来不像人的长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裴惊澜在洛阳。
被拐的女子在洛阳。
乙弗氏在洛阳。
“尊者”要降临的地方,也是洛阳。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郑兄,”他看着那个中年官吏,“太史局有没有办法查到,那个西域老僧,住在紫微宫哪个位置?”
郑姓官吏一愣:“你想干什么?”
苏无为咧嘴一笑,笑得有点瘆人:
“想去拜会拜会这位‘国师’。”
李淳风脸色一变:“苏兄!”
苏无为摆摆手,看着窗外皇城的方向。
暮色里,那座巨大的宫城蹲在那儿,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巨兽的肚子里,藏着多少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很快,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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