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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芜回到安喜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先去正殿向万贵妃复命。万贵妃正在梳妆,画眉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替她篦头发。铜镜里映出万贵妃的脸,脂粉未施,眉心那颗朱砂痣格外醒目。
“信送到了?”
“回娘娘,送到了。”
万贵妃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下去吧。”
沈蘅芜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万贵妃忽然叫住她。
“对了,福安也去浣衣局了,你们碰上了?”
“碰上了。福公公说娘娘让他去取一样东西。”
万贵妃没有接话。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像是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问的。
沈蘅芜等了一会儿,见万贵妃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便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正殿的那一刻,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万贵妃问她“碰上了”,不是“他取了什么”。她在意的不是福安去浣衣局的结果,而是福安有没有和她接触。
换句话说——万贵妃在试探她,想知道福安跟她说了什么。
而福安,也在这个问题上对她留了一手。他说“娘娘让我来取一样东西”,但没说取的是什么。
两个人都在试探她,两个人都在利用她,两个人都在防着对方。
沈蘅芜忽然觉得,安喜宫就像一口烧开的锅,表面上是热气腾腾的汤,底下全是翻滚的暗流。而她,就是那颗被丢进锅里的米——要么煮成粥,要么糊在锅底。
但她不想做粥,也不想糊锅底。
她想做那个掀锅盖的人。
当天夜里,沈蘅芜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那枚真的铜钱,还给它的主人。
不是刘瑾,不是万贵妃,不是任何一个正在找它的人。
而是那个把它留在秋禾手里的人。
在浣衣局的三年,沈蘅芜学会了一件事——每一件东西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都是有原因的。秋禾不是什么大人物,一个浣衣局的婢女,不值得那么多人费心。刘瑾要杀她,不是因为秋禾本人,而是因为她手里有这枚铜钱。
但秋禾是怎么拿到铜钱的?
她不可能自己去偷,她没有那个本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把铜钱给了她,让她保管。
这个人,一定是一个秋禾信得过、而且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人。
沈蘅芜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德妃?不可能,秋禾洗过德妃的衣服,但她们没有私交。万贵妃?更不可能,万贵妃如果拿到了铜钱,不会让它流出去。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一个在浣衣局工作、能接触到所有人、但又不起眼到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
管事嬷嬷。
沈蘅芜想起今天去送信的时候,管事嬷嬷看信时的表情——不是惊讶,是恐惧。那种恐惧不像是看到了一封威胁信,更像是看到了一个她等了很久、但又害怕看到的东西。
而那封信,是万贵妃写的。
万贵妃给管事嬷嬷写信,还能写什么?
只有一件事——铜钱。
沈蘅芜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
管事嬷嬷手里有铜钱的线索,或者铜钱本身。万贵妃知道了,所以写信给她,要么是威胁,要么是交易。福安去浣衣局,不是替万贵妃取东西,而是替他自己去打听消息。他跟踪沈蘅芜,是因为他怀疑沈蘅芜知道铜钱的下落。
而那个穿黑色斗篷的人,在秋禾死的那天晚上去了老槐树下——
他在找的,不是铜钱。
是管事嬷嬷。
因为那棵老槐树,正对着管事嬷嬷的窗户。
沈蘅芜猛地睁开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铜钱从一开始就不在树洞里。秋禾把假铜钱塞给她,又把真铜钱给了翠微,不是为了保护铜钱——是为了保护管事嬷嬷。
秋禾知道有人在盯着管事嬷嬷,所以她故意制造了一个假目标——树洞。她把假铜钱藏在那里,又故意让沈蘅芜“意外发现”,就是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沈蘅芜身上,让管事嬷嬷有时间把真铜钱转移。
而翠微手里的那枚真铜钱,也不是最终的归宿。
那只是一个中转站。
管事嬷嬷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人,把铜钱从翠微手里取走,送到该去的地方。
而这个人——
沈蘅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她自己。
第二天一早,沈蘅芜找了一个借口,又去了一趟浣衣局。
这一次,她没有去找翠微,而是直接去了管事嬷嬷的小屋。
管事嬷嬷正在喝茶,看见她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奴婢有件事想请教嬷嬷。”
“什么事?”
沈蘅芜关上门,从袖子里掏出那枚真铜钱,放在桌上。
管事嬷嬷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快,快得像闪电划过夜空——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是一种沈蘅芜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释然。
“你从哪里得到的?”管事嬷嬷的声音哑了。
“秋禾给翠微的。翠微给了我。”沈蘅芜看着她的眼睛,“嬷嬷,这枚铜钱,是您的吧?”
管事嬷嬷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蘅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管事嬷嬷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这东西,”管事嬷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是你父亲留下的。”
沈蘅芜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父亲沈太傅,不是卷入党争被抄家的。”管事嬷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沈蘅芜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悲伤,也是愧疚,“他是被人害死的。因为他在查一件事。这件事,就藏在这枚铜钱里。”
“什么事?”
管事嬷嬷没有回答。她把那叠泛黄的纸推到沈蘅芜面前。
“你自己看吧。”
沈蘅芜低头看去。
纸上的字迹很旧,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些字——是她父亲的字迹。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洪武二十三年春,宫中有人与北元余孽私通,卖国求荣。铜钱为信物,合则真相大白。”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北元。蒙古。大明的死敌。
宫里有人,和北元的余孽私通。
而她的父亲,因为查这件事,被杀了。
“嬷嬷,”沈蘅芜抬起头,声音很稳,但眼眶已经红了,“这个人是谁?”
管事嬷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要是知道,你父亲就不会死了。”
沈蘅芜愣了一下。
“那这枚铜钱——”
“是你父亲临死之前托人送出来的。两半,分给了两个人。一半在我这里,一半——”管事嬷嬷顿了一下,“在你手里。你父亲说,这两半铜钱不能合在一起,除非找到了可以信任的人。一旦合在一起,就必须查出真相,替他和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可是嬷嬷,您为什么不查?”
管事嬷嬷苦笑了一下。
“查?我一个浣衣局的管事嬷嬷,能查什么?你父亲是太傅,是朝中大员,都被人害死了。我要是轻举妄动,别说查了,连这枚铜钱都保不住。”
她看着沈蘅芜,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所以我等。等了十年,等一个能查的人。”
“您等的人,是我?”
“是你。”管事嬷嬷点头,“你进浣衣局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谁。但我不能认你,也不能帮你。因为那时候你还太小,太弱,什么都做不了。”
“但现在——”
“现在你进了安喜宫,见到了万贵妃,被刘瑾盯上,被福安跟踪。你已经站在了这盘棋的中间。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在局里了。”
沈蘅芜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看着那完整的麒麟纹路,看着父亲留下的字迹。
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抄家的犯官之女,入宫为奴,认命了十年。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父亲不是贪官,不是乱臣,不是任何罪有应得的人。
他是忠臣。
他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他的人,就在这座皇宫里。就在她每天经过的那些宫殿里。就在那些穿着绫罗绸缎、高高在上的人中间。
“嬷嬷,”沈蘅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管事嬷嬷从未见过的光,“那个人,您有怀疑的对象吗?”
管事嬷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但我不敢确定。”
“是谁?”
“太后。”
沈蘅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浣衣局的。
她的脑子里全是管事嬷嬷说的那些话,像是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叫,吵得她什么都想不清楚。
太后。
大明的太后,皇帝的亲生母亲。
如果她和北元私通——
沈蘅芜不敢想下去。
这不是后宫争宠,不是妃子之间的勾心斗角。这是通敌叛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而她父亲,就是因为查这件事,被杀了。
沈蘅芜站在御花园的回廊里,扶着柱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刺得她胸腔发疼。但这一疼,反而让她清醒了。
她不能急。
太后不是刘瑾,不是万贵妃。那是整个大明最有权势的女人,是连皇帝都要敬三分的角色。她一个小小的浣衣局婢女,安喜宫的临时工,拿什么去查太后?
她需要一个靠山。
一个比万贵妃更大、比刘瑾更狠、比太后也不遑多让的靠山。
但这个靠山,不是别人给她的。
是她自己挣来的。
沈蘅芜攥紧袖子里的铜钱,转身往安喜宫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回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裕王朱祐桓。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靠在栏杆上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和沈蘅芜撞在一起。
这一次,他没有装作没看见。
“你是安喜宫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深冬的湖水。
“是。”
“叫什么?”
“沈蘅芜。”
裕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书收进袖子里,从她身边经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下来。
“沈蘅芜,”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铜钱的事,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沈蘅芜猛地转过头。
裕王已经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玄色的衣角被风吹起,像一只展翅的乌鸦。
沈蘅芜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裕王知道铜钱的事。
裕王知道她知道铜钱的事。
而且,他在提醒她——不,是在警告她。
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那第一个人是她,第二个人是他。
所以——
铜钱的事,裕王也知道。
沈蘅芜忽然想起管事嬷嬷说的那句话:“铜钱为信物,合则真相大白。”
如果裕王也知道铜钱的事,那他是谁的人?
是和她父亲一样,在查真相的人?
还是——
和太后一样,在掩盖真相的人?
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要走的路,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危险。
因为那些站在暗处的人,已经开始一个个走到她面前了。
而她,还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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