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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船到来的消息,如同飞一般在城内疯传。民人百姓奔走相告,压低了嗓门,传播着这一新讯息。
总兵行辕早就下了不准喧譁的禁令,可城中百姓听到消息,还是忍不住地雀跃。
「居然来了六艘船。」
「太好了,这次起码能载走一千人。」
「太祖爷保佑,抽签一定要抽到我们里,太祖爷保佑————」
得到消息的宿三家,飞速赶到了城墙根下,等着朱慈烺返回。
站在城阶旁,没多久,三人便看到朱慈烺被一群卫士簇拥着下来。
只是与众人印象中不同,向来不算和善也不算矜傲的朱慈烺此刻铁青着脸,冷傲推开众人。
他自顾自地大步向前,朝着宣仁街走去。
三人不敢触霉头,只是落後几步,问着後方的王台辅情况。
这一问才知晓,虽然在淮安雇来了新的载人船只,可刘泽清的援救并没有来。
询问了信使,他一到淮安就前往了刘泽清的府邸,刚递上拜帖与信劄没多久就被门房打出,连刘总兵的面都没见到。
「刘总兵不来便不来,咱们自救还不行吗?」王大甲闹不明白了,「这船只再往返四五趟,不就能运走全城人吗?」
说来惨烈,自活屍横行後,这宿迁周边就几乎没有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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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在各个村社圩寨中还有少量村民,此刻也是联系不上,最多只能带着整个宿迁县城的人走了。
「唉,只是怕时间来不及哦。」陆奋飞回忆着昨日在城墙上看到的,压低了嗓门,「你们怕是没看到,屍潮离城墙越来越近了。」
这些时日以来,一开始屍潮距离城墙还很远,可能有个百十来步距离。
就算有零星活屍靠近城墙,也被卫士们用弓箭射死或滚木砸死。
这一个月来,附近的活屍越来越多,距离城墙越来越近,就连甬道都数次被突破。
尽管有鞭炮吸引活屍注意力,可鞭炮数量却是不多了,可能这一趟船就是最後一趟了。
得早做准备了。
这话陆奋飞只提醒一句,不可能把完整的话与他们说完的。
王大甲到底商贾出身,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反倒是蔡鼎臣当多了教谕,没反应过来。
三人随在朱慈烺身後,踩着雪水,走过八字墙,穿过大门与仪门,便是县衙大堂。
屁股才沾到太师椅,朱慈烺便斩钉截铁地沉声道:「信使被截,这一定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他话说完,满堂寂静。
「这,您是如何推理出的?」陆奋飞无奈了。
当初朱慈烺寄信时他就劝说这样没用,结果朱总兵一意孤行,非要寄出此信。
他拼着老脸,在上面署了姓名,还盖了章,结果信使还是被门房打出。
刘泽清如今是淮安一带的一头土皇帝,想与他拉关系的土豪士绅多了去了。
哪怕是代表着朱慈烺的一尊信使,哪怕有陆奋飞的签名,在刘泽清那里与乞丐无异。
「我怎麽推理出来的?」朱慈烺双目圆瞪,目光如刀,「这还用推理吗?」
他派出信使正如英宗,刘泽清正如亟待被查的九边帐目,门房正如杨洪将信使截杀。
这难道不是土木堡之变的又一变种吗?
文官集团已经跳出来了,刘泽清的门房就是一个。
「一定是文官集团看我在宿迁写的史愈发完善,才故意截杀我的信使。」朱慈烺脸色阴沉,当即就为此事定了性。
他的《大明真史》越发完善,文官集团就越发恐惧,越不愿意让他与刘泽清见面。
虽然已经确定是文官集团捣鬼,可朱慈烺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如何捣鬼的。
要知道,他的信封是套着陆奋飞的信劄的,而且是给门房递了银子。
换做普通门房,肯定不会和银子较劲,可这门房收了银子,居然还将信使打出!
朱慈烺特意在信中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如果刘总兵看过了信,怎麽会将信使打出呢?
一定是门房偷偷查看了信劄中的内容,这才隔绝内外,不让自己的求援信传递进去。
「此必为文官门房是也!」
听完朱慈烺的推理,大堂内一片寂静。
站在一侧,方枝几感觉朱慈烺每说一句话,眼前就是一黑又一黑。
还门房查信,谁给了人家门房查信的权力?
显然是刘府管事,甚至是刘泽清看过信後,觉得被戏耍,或者感觉你是疯子才将信使打将而出。
没有刘泽清的允许,就算是门房,也不会随便打人吧?
谁闲着无聊,和银子过不去啊?
只是她的新计划如今正在稳步进行中,不好再出风头,只是压着牙,缩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不关她的事,史可法天兵一到,你就等着被她和阎尔梅两面拷打吧!
至於阎尔梅,正所谓救命之恩,不说以命抵命,总得拿出点态度来吧?
寂静之中,陆奋飞勉强问道:「那门房每日迎来送往那麽多信劄,怎麽会单独查您的信劄呢?」
「这也是我所疑惑的事情————」朱慈烺目光在堂下诸人身上扫来扫去,「到底是谁告的密呢?」
就在方枝儿幻想阎尔梅拿出什麽态度的时候,便发觉朱慈烺目光正停留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看得她心头一跳,见那目光移开,才松了一口气。
看我做什麽,真的是————
方枝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朱慈烺微闭的眼中则是精光闪过。
他看方枝儿,却不是真的想看方枝儿,而是联想到了牢中的阎尔梅。
中计了!
这是文官集团的连环计啊。
宿迁被活屍围城,而活屍显然是难以传递消息的。
在全城都被活屍包围的情况下,唯一的变量,唯一的陌生人是谁?
阎尔梅!
怪不得,怪不得他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水次仓,怪不得他会在他面前大声说自己是东林党惹怒他。
他的一切疑惑都有了回答了!
阎尔梅是文官集团派出的死士,他并不是被自己抓回宿迁的,而是故意被抓回宿迁的。
他的最终目标是潜入城内,向城中的东林残党传递消息。
刘泽清府上门房,之所以能快速分辨出他的信劄,就是因为信使被人监视了O
而那监视者,就混在从宿迁前往淮安的难民中。
可怕,简直可怕!
朱慈烺背後渗出了一团团冷汗,他一直把活屍当做阻隔文官集团的墙壁,竟然因一时之怒把文官集团的暗谍带入宿迁。
他竟然被动地充当了文官集团的暗谍!
想到这,朱慈烺便是再也无了心情议事,只是挥手散会,自顾自朝後堂走去。
至於梅金英与穆虎两人,对视一眼後却是追了上来。
「要不咱们还是走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殿下,您已经救了上千老弱妇孺了,仁至义尽了,殿下。」
想想如今的窘境,朱慈烺沉默下来。
城外活屍越来越近,这一次只有六艘船,只能运走千人左右。
活屍正在不断突破甬道,朝着城墙逼近,活屍围城说不定就在三五日之内。
他本寄希望於刘泽清率领大股军队与船只到来,一边清扫附近活户,一边安排难民南渡。
在文官集团的操作下,这计划成了泡影。
或者如梅金英穆虎二人所说,为大明社稷,自己先提前离去?
可百姓何辜?
他自诩为百姓的皇帝,难道要舍弃百姓逃跑?
来了,文官集团的又一次折脊行动!
如果他留在这就要成为活屍口中的粮食,如果他乘船离开,就会变得与文官集团无异。
那————重启重启胡惟庸案?
不可,第一次重启胡惟庸案已然打草惊蛇,剩下的文官集团残党已然埋伏下来。
难民船後天就出发了,来不及啊。
如何才能把求援信递交到刘泽清手中呢?
唉,是自己的错啊,动手太快了,下次绝不能打草惊蛇,而要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我当初未曾抛弃穆虎、缪鼎言而去,今日亦不会弃城而走。」揉着疼痛的脑袋,朱慈烺低下头,拿起了毛笔,「再想想办法吧。」
梅金英与穆虎这下真是急了,二人正欲再劝,却听一阵轻轻咳嗽声,是王台辅。
他语气急促:「殿下,关於城内文官集团残党一事,我亦有一计。」
「何计?」
「您忘了对那阎尔梅的将计就计了吗?」王台辅两眼发亮,「这正是咱们可以利用的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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