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产检回来后,顾行舟来家属楼的频率从隔三差五变成了每天。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号还没响,他的通信员小周就会准时出现在103室门口,手里提着食堂打的早饭。有时候是小米粥和馒头,有时候是豆浆和油条,偶尔还会有个水煮蛋或者一小碟酱菜。
林晚晚跟他说过好几次:“你不用让人送,我自己去食堂吃就行。”
小周每次都挠着头笑:“嫂子,团长说了,你挺着肚子不方便,让我送。”
“那你替我谢谢他。”
“团长说了,不用谢。”
林晚晚无语了。这个人,连“不用谢”都要提前交代好,是有多怕跟她说话?
除了送早饭,顾行舟本人每天晚上也会来一趟。时间很固定,七点半到八点之间,训练结束、吃完晚饭之后。他来的时候通常带着东西——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包红糖,有时候是战士们在河里捞的鱼或摸的田螺。
他来之后做的事也很固定:把东西放下,在方桌前坐一会儿,问几句“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活多不多”,然后就走。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像在执行一项精准的军事任务。
林晚晚觉得好笑,也不戳穿他。他愿意来就来,愿意坐就坐,她该做衣服做衣服,该吃饭吃饭,不刻意热情,也不冷淡。
但这种“不刻意”反而让顾行舟待得更自在了。
这天晚上,他又来了。手里拎着一袋红枣,是后勤部的刘部长老家寄来的,他分了一包。
林晚晚正在缝纫机上做一件呢子大衣——就是苏曼那个同事周姐定的。呢子布料厚实,不好缝,她踩得很慢,每一针都很用力。
顾行舟把红枣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看她做了一会儿活。
“你这件大衣,要做多久?”他忽然问。
林晚晚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愣了一下:“大概还要三四天。呢子不好做,要锁边、熨烫,工序多。”
“多少钱?”
“做工费八块。”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太便宜了。”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我说你定价太便宜了。”顾行舟的表情很认真,“百货大楼的裁缝铺,做一件呢子大衣至少要十二块。你的手艺不比他们差,为什么要便宜?”
林晚晚放下手里的活,靠在椅背上,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顾行舟第一次对她的“生意”发表意见。以前他从来不问,只是默默地给钱、给东西、给布料。她以为他不关心这个,或者觉得她挣的那点钱不值一提。
没想到他不但关心,还去打听过行情。
“你怎么知道百货大楼的裁缝铺收多少钱?”她问。
顾行舟别过脸去:“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林晚晚不信。一个整天在营区里泡着的团长,没事去百货大楼的裁缝铺“路过”?分明是特意去看的。
但她没拆穿他,笑了笑说:“你说得对,是便宜了。但我刚起步,先攒口碑。等名声打出去了,再慢慢涨价。”
顾行舟皱了皱眉,似乎不太认同这个思路,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刚要往嘴里送,忽然想起什么,看了林晚晚的肚子一眼,把烟又塞回去了。
林晚晚看见了,嘴角弯了弯。
“你可以抽,”她说,“我去卧室待一会儿。”
“不用。”顾行舟把烟盒揣回口袋,“戒了。”
林晚晚愣了一下:“戒了?你不是抽了好多年了吗?”
顾行舟没回答。但他想起了那天在医院B超室外面,听到胎心跳动时的那种感觉——那个小生命的心跳那么快、那么有力,像在告诉他,我来了,你要做好准备。
从那天起,他再没抽过一根烟。
当然,这话他不会跟林晚晚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缝纫机停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座钟的滴答声和远处操场上的口令声。
“顾行舟,”林晚晚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叫什么名字?”
顾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想过。”他说。
“叫什么?”
“没想好。”
林晚晚笑了:“那你等于没想。”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被拆穿了的窘迫,但只是一闪而过。
“你想叫什么?”他反问。
“小禾。”林晚晚摸着肚子,语气温柔下来,“禾苗的禾。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小禾。”
顾行舟念了一遍:“小禾。”
“好听吗?”
他沉默了两秒:“好听。”
林晚晚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这个人不会撒谎,也不屑于撒谎。他说好听,就是真的觉得好听。
“那大名呢?”她又问,“林小禾?还是顾小禾?”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顾行舟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这次比刚才重。
“你说呢?”他反问了回来,声音有些低。
林晚晚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她忽然觉得,逗这个冷面阎王挺好玩的。
“我姓林,孩子是我生的,当然跟我姓。”她故意说。
顾行舟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林晚晚忍着笑,又说:“不过呢,孩子也是你的,跟你姓也说得过去。要不这样——生出来抓阄,抓到谁的姓跟谁姓。”
顾行舟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拿她没办法,还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胡闹。”他说。
说完他站起来,拿起军帽,走了。
步子迈得比平时大,走得比平时快,像是在逃跑。
林晚晚坐在缝纫机前,看着他逃一样的背影,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力道不小,像是在抗议她欺负人。
“好好好,不逗他了。”她笑着拍了拍肚子,“你爹脸皮薄,再逗该恼了。”
第二天,大院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苏曼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三个女同事,都是纺织厂的女工。她们穿着城里人时兴的衣服,烫着卷发,涂着口红,一进大院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苏曼穿着林晚晚做的那条淡蓝色连衣裙,走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像在走T台。
“林姐!”她一进门就热情地喊,“我带同事来找你做衣服了!”
林晚晚正在给呢子大衣锁边,抬头看见苏曼穿着她做的裙子,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衣服穿在模特身上,比挂在衣架上好看一百倍。
“来了?坐。”她指了指方桌旁边的椅子,“这位是?”
“这是周姐,就是定呢子大衣那个。”苏曼介绍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这是小陈,想做一条夏天穿的裙子。这是王芳,想做一件棉袄。”
三个女人在方桌前坐下,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都落在缝纫机上。
“这就是你的缝纫机?飞人牌的,新的吧?”周姐摸了摸机身,“这机器不便宜,我家那口子说想给我买一台,一直没舍得。”
林晚晚笑了笑,给每个人倒了杯水,然后拿出登记本,一个一个地量尺寸、记要求。
周姐的呢子大衣已经做了一大半,她拿出来给周姐试了试半成品。周姐穿上身,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亮了。
“这腰收得好!我腰粗,一般的衣服穿上像个桶,这件显得我腰细了不少!”
林晚晚帮她调整了一下肩宽:“呢子大衣要合身才好看,肩宽不能多不能少,差一公分都不行。”
小陈和王芳看周姐那件大衣的效果,当场就交了定金。
“林姐,你这手艺比我们厂里的裁缝都好!”小陈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嘴甜,“以后我结婚的嫁衣也找你做!”
林晚晚笑着应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照这个势头,再过两个月,她的缝纫活就能排到下个月了。
苏曼等同事们都走了,单独留了下来。
她坐在方桌前,端着水杯,看着林晚晚收拾桌上的碎布头和线团。
“林姐,”她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个事吗?”
林晚晚头也没抬:“问。”
“你跟顾团长,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苏曼上次就问过,但张嫂子替她回答了。这次苏曼亲自问,林晚晚知道躲不过去。
她放下手里的活,在苏曼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苏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话。”
“真话就是——去年十月,他出任务受伤,我救了他,一夜之后他走了,我怀了孩子。今年我找了大半年才找到他,来大院就是找他负责的。”
苏曼的表情变了几变。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不怕他不管?”
“他管了。”林晚晚的语气很平静,“房子、生活费、产检,他都安排了。”
“那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林晚晚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没空想爱不爱的事。”她最终说,“我先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把日子过好。感情的事,以后再说。”
苏曼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又像是在跟自己心里的某个念头做斗争。
“林姐,”她忽然笑了,“我本来是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知道了。”
“什么样的人?”
“一个不好惹的人。”苏曼站起来,拎起包,“但也是一个值得交朋友的人。”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顾团长那个人,我也认识。他以前的相亲对象,是我表姐。”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苏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拿起针线继续干活,心里却在想苏曼最后那句话——他以前的相亲对象,是我表姐。
原著里写过,顾行舟早年有过一个对象,是家里人介绍的,后来没成。具体什么原因没写,只说“性格不合”。
现在苏曼主动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试探?提醒?还是单纯的闲聊?
林晚晚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大院里,她不能把任何人当成单纯的朋友,也不能把任何人当成单纯的敌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目的,包括苏曼。
她低下头,继续给呢子大衣锁边。针头哒哒哒地响着,她的脑子也跟着转。
晚上七点半,顾行舟准时来了。
今天他带的东西有点不一样——不是吃的,不是用的,而是一本《新华字典》。
他把字典放在桌上,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看看。”
林晚晚低头一看——那页上写着“禾”字。
“禾,嘉谷也。二月始生,八月而熟,得时之中,故谓之禾。”
她念完这一段,抬起头看着顾行舟。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酷酷的,但她忽然觉得,这张冷脸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你查字典了?”她问。
“嗯。”
“就为了看‘禾’字是什么意思?”
顾行舟没回答,把字典翻到另一页,指给她看。
那页上写着“行”字。
“行,人之步趋也。”
他又翻了一页。
“舟,船也。”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是想说,你的名字里有‘行舟’,孩子的名字里有‘禾’,连起来是——”
“行舟载禾。”顾行舟接了她的话,声音很低,“有船有粮,日子过得下去。”
林晚晚看着那本翻开的字典,看着“行”“舟”“禾”三个字并排印在纸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冷面阎王,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表达感情,连给孩子起个名字都要拐弯抹角地用字典来告诉她。
但他用了“行舟载禾”四个字——他的船,载着她的禾。
这是他能说出的,最温柔的话。
“顾行舟,”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真是……”
“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碎布头,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小禾的大名,叫顾小禾吧。”
顾行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晚以为他走了,抬起头,发现他还坐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很亮,很暖,像冬天的炉火。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重量,比一本《新华字典》还重。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