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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铺开张后的第三天,林晚晚接到了一个特别的订单。不是衣服,不是裤子,而是一件军装——上尉军衔的夏常服,需要改袖长。
来的人是团部参谋王建国,张嫂子的男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瘦削精干,笑起来一脸褶子,是个老实人。
“林妹子,”王建国把那件军装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我这袖子长了半寸,穿着不利索,你看能改不?”
林晚晚拿起军装看了看——草绿色的确良面料,袖口处有军衔标志,改起来比普通衣服麻烦一些,但不是不能做。
“能改。”她说,“不过得把袖口拆开,重新缝。半寸的话,改完看不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王建国松了口气,“多少钱?”
“改袖长,一毛五。”
王建国掏了钱,又道了谢,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
“林妹子,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顾团长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你多担待。”
林晚晚正在拆袖口的线,手上的动作没停:“心情不好?怎么了?”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上头来了个什么检查组,要搞什么考核。顾团长这个人,对工作较真,一有压力就绷着脸,全团上下都不敢吱声。”王建国叹了口气,“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别多想。”
“我知道了,谢谢王参谋。”
王建国走后,林晚晚拿着那件军装看了看,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行舟这几天来的时候,确实不太对劲。虽然还是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到,但坐的时间变短了,有时候十分钟就走。话也更少了,以前还能问几句“今天怎么样”,这几天来了就坐着,坐着就走了。
她以为是自己上次那句“你不是我的”把他惹毛了,原来是因为工作。
林晚晚把军装放在一边,拿起那块深灰色的呢子布料,开始给何秀英的大衣画线。
她一边画线,一边想着王建国的话——“上头来了个检查组”“顾团长对工作较真”“全团上下都不敢吱声”。
她想起顾行舟每次来的时候,眼圈下面总有淡淡的青黑。她以为是训练累的,现在看来,是熬夜熬的。
这个人,三十好几了,还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拼命。
她摇了摇头,继续画线。呢子布料厚实,画线的粉笔要用力才能留下痕迹,她画了几笔,手腕就酸了。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妈,你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她拍了拍肚子,“你妈我心里有数。”
下午,苏曼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
“林姐,这几件衣服你看看,能改就改,不能改就扔了。”苏曼把纸袋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林晚晚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看——一件的确良衬衫,领口磨毛了;一条黑色裤子,裤脚踩破了;一件羊毛衫,袖子上有两个虫蛀的小洞。
“都能改。”她说,“领口加个衬领,裤脚往上收一寸,羊毛衫用同色线绣个花盖住虫洞。三天后来取。”
“行。”苏曼也不问价钱,从包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够不够?”
“多了,三块就够了。”
“多的算我请你喝茶。”苏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晚晚的肚子上,“你这肚子又大了,快七个月了吧?”
“嗯,快七个月了。”
“有动静了吗?”
“什么动静?”
苏曼笑了:“我是说,孩子跟你说话了吗?”
林晚晚也笑了,摸了摸肚子:“天天说,就是听不懂。”
两个人笑了一阵。苏曼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林姐,我表姐那天来,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林晚晚知道她问的是何秀英。
“没有。她就是来做衣服的。”
“那就好。”苏曼松了口气,“我表姐那个人,心思深,但人不坏。她跟顾团长的事早就翻篇了,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林晚晚拿起针线,开始补那件羊毛衫的虫洞,“倒是你,怎么总担心我想多?”
苏曼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因为我见过太多女人为顾行舟想多了。你不知道,他在省城有多抢手——三十出头,正团级,长得又好,家里还没负担。城里的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他,可他一个都看不上。”
林晚晚手上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
“所以他看上谁了?”她问,语气淡淡的。
苏曼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说了你又该说我想多了。”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林姐,我跟你说句真心话——顾行舟这个人,不适合谈恋爱,但适合过日子。你要是想要浪漫,他给不了你;你要是想要踏实,他是最好的。”
门关上了。
林晚晚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那件羊毛衫,发了好一会儿呆。
适合过日子。苏曼说得对。
顾行舟确实是个过日子的人——他不花哨,不甜言蜜语,不搞浪漫。但他会给你打洗脸水,会排队买缝纫机,会记住你爱吃鱼,会为了孩子戒烟,会把你随口说的名字查字典确认。
这些事,比一百句“我爱你”都重。
她低下头,继续绣那朵盖住虫洞的小花。针法细密,配色温柔,一朵小小的雏菊在羊毛衫上慢慢绽放。
晚上七点半,顾行舟准时来了。
今天他没穿军装,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和军绿色的训练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背心下若隐若现。头发是湿的,身上有股肥皂味,一看就是刚洗过澡。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这人穿便装比穿军装还好看。
“今天吃什么了?”他照例问。
“张嫂子送的红烧茄子,我自己煮的米饭。”林晚晚在缝纫机前坐着,手里拿着王建国那件军装,“你呢?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顾行舟想了想,居然没答上来。
林晚晚叹了口气:“你肯定又忘了吃。”
顾行舟没否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月的生活费。
林晚晚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她之前说不要,他硬塞;她说存着,他当没听见。现在她也懒得推了,反正推不掉。
“顾行舟,”她忽然开口,“你今天心情不好?”
顾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有。”
“骗人。”林晚晚头也没抬,手上的针线不停,“王参谋说了,上头来了检查组,你压力大。”
顾行舟沉默了。
林晚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很疲惫。
“你晚上睡几个小时?”她问。
“够。”
“够是几个小时?”
顾行舟睁开眼,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五六个。”他说。
“五六个小时不够。”林晚晚放下军装,认真地看着他,“你白天训练,晚上加班,一天睡五六个小时,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顾行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笑。
“你在关心我?”
林晚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在关心他吗?好像是。但她不想承认,至少不想这么直白地承认。
“我是在替孩子关心你。”她别过脸去,继续缝军装,“你要是累倒了,谁给我送生活费?”
顾行舟看着她别过去的脸,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嘴角那个被忍住的弧度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
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林晚晚没看见。她低着头缝军装,针脚走得比平时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晚晚。”他叫她的名字。
“嗯。”
“袖口改好了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军装——她缝的不是袖口,是领口。
她连忙拆了线,重新缝,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八十遍。都是他害的,说什么“你在关心我”,害她分心了。
顾行舟看着她手忙脚乱拆线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缝纫机哒哒哒地响,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
“检查组的事,”顾行舟忽然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上面来人看看训练情况,我紧张惯了。”
林晚晚手上的针顿了一下:“你会紧张?”
“我也是人。”他说。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这句话从顾行舟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让人意外。她一直以为这个冷面阎王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他也会紧张,也会有压力,也会需要有人说一句“没事的”。
“顾行舟,”她说,“你会通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最好的。”林晚晚低下头,继续缝军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团的人都说,你是全军区最年轻的团长,带出来的兵也是最能打的。检查组来了又怎么样?你平时怎么带兵,检查组来了还怎么带兵。怕他们干什么?”
顾行舟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看着她专注缝纫的侧脸,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了解他。
不是了解他的过去,不是了解他的身份,而是了解他这个人——了解他的紧张,了解他的压力,了解他需要什么样的安慰。
他需要的不是“别紧张”“放轻松”,他需要的是“你是最好的”“怕他们干什么”。
林晚晚给了。
“谢谢你。”他说。
林晚晚抬起头,笑了笑:“谢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顾行舟看着她笑,忽然想起去年十月那个夜晚。灶火映红的侧脸,熬粥时氤氲的雾气,还有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空荡荡的枕边。
他找了她大半年,没找到。
她找了他大半年,找到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走了。
“林晚晚,”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头上的线头。”
林晚晚下意识地抬手去摸,但顾行舟的手比她快。他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一拈,拈下来一小截白线头。
他的手指很热,从她耳边划过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紧。
顾行舟把那截线头放在桌上,拿起军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检查组来,”他说,“我去训练场了。”
“好。”
“晚饭可能赶不上,你别等我。”
“我没等你。”林晚晚脱口而出,说完就想咬舌头——这句话也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嗯,”他说,“你没等。”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林晚晚觉得那声响像擂鼓一样砸在心上。
她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那件军装,针线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小禾,”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声音有些发虚,“你爹刚才……是不是在笑?”
肚子里传来一阵轻轻的波动,像是在说:是,他在笑,被你逗笑的。
林晚晚把脸埋进那件军装里,草绿色的的确凉面料凉丝丝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军装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顾行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抬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脸。
“林晚晚,你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你是来要抚养费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力道很大,像是在说:你骗谁呢?
林晚晚低头瞪着肚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缝纫机上,落在那件军装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
远处传来熄灯号的回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林晚晚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军装。针脚走得比平时慢,每一针都缝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她缝到领口的时候,发现第二个扣子松了。
她想了想,拿起针线,把那颗扣子重新钉了一遍,又多缝了两道线,确保它不会再掉。
扣子钉好后,她用牙咬断线头,把军装叠好,放在方桌上。
明天让王参谋带给顾行舟。
她不知道的是,顾行舟回到宿舍后,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那是他去年十月穿的那件——左肩上有一个被匕首划破的口子,已经被缝好了,针脚细密整齐,出自一个姑娘的手。
他把那件军装贴在鼻尖,闻了闻。
肥皂味已经散尽了,什么都闻不到。
但他记得那个味道。灶台的烟火味,柴火的气息,还有那个姑娘身上的、淡淡的皂角香。
他把军装叠好,放回衣柜,关上门。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检查组来,他不能输。
因为有人在等他。
虽然她说“没等”,但他在心里知道——
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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