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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不敢拒绝的人## 一
九月的南城还残存着夏天不肯退场的固执,梧桐叶被晒得发卷,连风都是黏的。
邱莹莹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低头看着手里的选课单,圆珠笔在“跨学科研讨”那一栏悬了很久。
这门课是法学院大三年级的必修学分,她拖了两个学期,再不上就要影响毕业。可课程说明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本课程需与商学院学生组队完成课题,随机分组,不可单独选课。
组队。
这两个字让她的胃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朋友,只是她的朋友大多和她一样,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被自动过滤掉的人。她们习惯坐在教室最后两排,习惯在小组讨论时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然后默默包揽所有工作,习惯在老师问“有没有同学想主动回答”时把头埋得比谁都低。
邱莹莹把笔帽扣上,在选课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心想:不就是跟商学院的一起上课吗,又不是没上过,大不了就是——跟不认识的人一组,硬着头皮聊几句,然后熬过一个学期。
她能熬。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熬。
交完选课单,她绕到学校南门外的小吃街,在一家叫“阿芳水果”的摊位前停下。
“妈。”
正在整理枇杷的女人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被太阳晒得发红却格外温暖的笑。“莹莹来了!今天下课早啊?”
邱莹莹蹲下来,帮母亲把散落的橙子摆回筐里。“嗯,下午没课。你今天出摊早,吃午饭了吗?”
“吃了吃了。”邱母擦了擦手,从三轮车底下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鲜盒,“给你留的,你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温着呢。”
邱莹莹接过保鲜盒,打开看了一眼——番茄炒蛋,旁边还塞了两个鸡翅。她把盖子合上,说:“妈,你别总把好的留给我,你自己也要吃。”
“我吃过了,你别操心。”邱母摆摆手,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到她手里,“拿着,买点水果吃,别总啃馒头。”
“妈——”
“拿着。”
邱莹莹不再推拒,把钱叠好放进书包内侧的拉链袋里。她知道推来推去只会让母亲更心疼,而心疼这种东西,在她们母女之间,已经多到不需要再用言语表达了。
她坐在水果摊旁的小马扎上,把饭吃了。番茄炒蛋是凉的,但她吃得很认真,连盘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干净了。
“莹莹,”邱母一边给顾客称葡萄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骗人。你下巴都尖了。”
“夏天出汗多,正常的。”
邱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想说的话,但最后只化成一句:“别省,妈供得起你。”
邱莹莹点点头,低头把空饭盒收好。
她当然省。母亲每天早上五点多去批发市场进货,推着三轮车走四十分钟到学校南门摆摊,夏天晒得脱皮,冬天手指冻得开裂,一斤水果赚不了几毛钱,硬是把她供到了大三。她不敢不省,不敢花钱,不敢生病,不敢有任何额外的开支——更不敢让母亲失望。
所以她要成绩好,要好到能拿奖学金,好到毕业后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好到能让母亲不用再推着三轮车在城管来的时候仓皇逃窜。
她的不敢,从来都不是怯懦,而是没有退路。
## 二
周四下午两点,跨学科研讨课第一堂。
邱莹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选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有讲究:够靠后,不容易被老师注意到;靠窗,实在尴尬的时候可以转头看窗外假装看风景;倒数第三排而不是最后一排,因为最后一排通常是那些张扬跋扈的学生的领地,她不想跟任何人抢地盘。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法学院的她认识大半,都是熟悉的面孔,彼此点头示意,各自找位置坐下。商学院的学生来得稍晚一些,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法学院学生不具备的气场——更自信,更从容,衣着也更讲究。
邱莹莹低头翻着课程大纲,余光注意到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她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缩。
“嗨,你是法学院的?”旁边的女生主动搭话,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友善。
“嗯。”邱莹莹点点头。
“我叫林舒瑶,商学院金融系大三的。你呢?”
“邱莹莹,法学院。”
“莹莹,名字真好听。”林舒瑶自来熟地凑过来看她的课程大纲,“你看了吗?这门课要组队做课题,跨学科的,一个法学的配一个商学的。老师说随机抽签,但也说可以自由组队后报备。”
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自由组队意味着她要主动去找人,而主动找人这件事,对她来说仅次于当众演讲的恐惧程度。
“应该……随机抽签吧。”她小声说。
“随机多没意思啊,”林舒瑶摆摆手,“我听说商学院那边好多人都想跟法学院这边成绩好的人组队,这样课题质量高。你成绩怎么样?”
“……还行。”
“那你不用担心啦,肯定有人找你。”
邱莹莹没说话。她担心的恰恰就是有人找她——因为有人找她,就意味着她要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密切合作一个学期,要讨论,要沟通,要协调,要做presentation。光是想到这些,她的太阳穴就开始隐隐发胀。
上课铃响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教授,姓方,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和蔼但眼神精明。他简单介绍了课程目标和考核方式后,直奔主题:
“关于组队,我给大家两个选择。第一,自由组合,今天下课前把组队名单报给我。第二,如果没有找到搭档的,我来随机分配。不过我建议大家尽量自由组合,因为这门课的课题需要一定的默契,自己选的搭档总比我随便分的要好。”
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讨论声。
邱莹莹攥着笔,一动不动。她没有要主动找的人,也没有人会主动找她——她在法学院当了三年透明人,成绩虽然好,但好得不张扬,不是那种每次考试都第一的学霸型,只是默默稳定在前十。没有光环,没有标签,没有存在感。
她等着随机分配。她总是等着被分配。
但事情的发展,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 三
“快看快看,蔡亦才进来了!”
旁边不知道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见到明星般的兴奋。
邱莹莹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看向教室前门。
一个男生正从门口走进来。
他迟到了,但走得一点也不着急。身形高瘦,穿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五官很深,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锋利。他整个人带着一种拒人**里之外的冷淡,偏偏又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路标。
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邱莹莹不认识他。准确地说,她知道这个名字——蔡亦才,商学院金融系大四,蔡氏集团独子,南城大学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但她从来没有近距离见过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见。她的人生轨迹跟这种人的轨迹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课程大纲。
“蔡亦才居然来上这门课?”林舒瑶在旁边惊讶地小声说,“他不是大四了吗,学分还不够?”
“可能选修吧。”邱莹莹随口接了一句,只想让旁边的人不要再激动了。
“他选修课从来不选这种研讨课的,都是选那种只用交论文的。”林舒瑶显然对蔡亦才的行踪了如指掌,“听说他这学期特别忙,蔡氏那边好像有大项目,他来上课才奇怪呢。”
邱莹莹没有接话。别人的事情,跟她没有关系。
方教授显然也认识蔡亦才,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只是抬了抬眼镜说:“蔡亦才同学,迟到了,下不为例。找个位置坐吧。”
蔡亦才点了下头,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教室里的空位其实不少,但他偏偏往中间靠后的方向走——那是法学院学生聚集的区域。邱莹莹余光瞥见他走过来,下意识地又把身子往窗边缩了缩,几乎贴在了墙上。
他经过她那一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邱莹莹屏住呼吸,盯着自己的课程大纲,假装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无比重要。
然后他走过去了,在她后面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
邱莹莹暗暗松了口气。
方教授开始讲课题要求和选题方向,大概说了二十分钟后,给了大家十五分钟的自由组队时间。
“法学院的同学们,你们可以主动去跟商学院的同学聊聊,互相认识一下。这门课的课题需要你们发挥各自的专业优势,所以找一个合拍的搭档很重要。”
邱莹莹坐在原地没动。她感觉到周围的法学院同学开始站起来,走向商学院那边,互相递名片、加微信、热络地交谈。教室里像突然开了锅的水,到处都是嗡嗡的声音。
她安静地坐着,等水凉。
“莹莹,你不去找人吗?”林舒瑶问。
“我等随机分配。”
“别呀,你看那边——”林舒瑶朝教室另一头努了努嘴,“商学院那几个成绩好的都被抢了,你再不动手,剩下的都是——”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剩下的都是没人要的。
邱莹莹笑了笑,说:“没关系,跟谁组都一样。”
林舒瑶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去找自己的搭档了。
邱莹莹继续坐着,把课程大纲翻到了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她已经把上面的内容看了三遍了,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读不进去。
她听到身后有人走动,有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有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她不去看,不去听,把自己缩成一个尽量小的存在。
“那边那个是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漫不经心,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天气。
“哪个?”另一个人回答。
“倒数第三排,靠窗,长头发的。”
邱莹莹的后背突然僵住了。
她不确定他们说的是不是她,但“倒数第三排靠窗”这个坐标,精准得像一根针扎在她的位置上。
“不知道,法学院的吧,没怎么见过。”
“叫什么?”
“这我哪知道……你要找她组队?”
没有回答。
邱莹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像一小片阳光被云层遮住后留下的阴影——不烫,但有重量。
她不敢回头。
“方教授,”那个声音突然提高了音量,懒洋洋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我找到搭档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教授抬起头:“哦?跟谁?”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那位同学。”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涌过来——法学院的、商学院的、方教授的、还有那个声音的主人的。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不解、有审视,像无数条细线把她绑在了原地。
她慢慢转过头。
蔡亦才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正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淡,嘴角甚至没有笑,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他说他找到了搭档。
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邱莹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用她能发出的最大音量说:“我……我还没有——”
“你还没有找搭档,对吧?”蔡亦才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但是……”
“那就行了。”
方教授看了看蔡亦才,又看了看邱莹莹,点了点头:“行,蔡亦才和——”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她小声说。
“蔡亦才和邱莹莹,一组。还有谁没组队的,抓紧时间。”
邱莹莹坐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她应该拒绝的。她应该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想等随机分配”。这是她的权利,方教授说了可以自由组队也可以随机分配,她没有答应过跟任何人组队,她完全可以拒绝。
但她没有。
因为拒绝意味着要大声说话,要引起更多的注意,要成为教室里所有人注视的焦点。而拒绝一个像蔡亦才这样的人——一个所有人都想巴结、没有人敢违抗的人——意味着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她不敢。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敢拒绝,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的舌头像被人打了结,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这个字在她的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发不出声音。
组队环节结束,方教授开始讲第一周的阅读材料和预习要求。邱莹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机械地翻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
下课后,她飞快地收拾好东西,低着头往教室外走。
“邱莹莹。”
她被迫停下来。
蔡亦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旁边,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她必须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你的微信。”他递过来手机,屏幕上是添加好友的界面。
“啊?”
“加个微信,方便讨论课题。”
“哦……好。”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好友申请发送过去,他那边通过,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这周四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讨论区,第一次小组讨论。”他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
“别迟到。”
他说完就走了,黑色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把刀划开人群,所有人自动让路。
邱莹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昵称只有一个字母:C。
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林舒瑶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一脸八卦地问:“天哪莹莹,你跟蔡亦才一组?!”
“嗯。”
“他主动找你的?!”
“嗯。”
“天哪天哪天哪,”林舒瑶一连说了三个天哪,“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跟他一组吗?商学院那边好几个女生都主动去找他了,他全都拒绝了,结果他点了你的名?!为什么啊?”
“我不知道。”邱莹莹诚实地说。
她确实不知道。她跟蔡亦才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上过同一门课,没有参加过同一个社团,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他为什么会注意到她?为什么会选她?
她想了很久,唯一能想到的原因是——她可能是整个教室里唯一一个没有主动去找搭档的人。在所有法学院学生都忙着推销自己的时候,只有她缩在角落里当鸵鸟。
也许他只是觉得有趣。像一头狮子在草原上巡视的时候,发现了一只没有逃跑的兔子——不是因为它勇敢,而是因为它太害怕了,害怕到忘了逃跑。
邱莹莹不喜欢这个想法。
但她知道,这个想法很可能是真的。
## 四
周四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讨论区。
邱莹莹到得很早,二点四十分就坐在了预约好的讨论桌前。她把需要的资料都带齐了——课程大纲、选题指南、参考书目列表、笔记本、三支不同颜色的笔,甚至还打印了一份法学期刊上相关的论文。
她做任何事情都习惯准备充分,因为准备充分意味着不会出错,不会出错意味着不会被批评,不会被批评意味着安全。
三点零五分,蔡亦才还没来。
邱莹莹坐在那里,把论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检查了一遍手机——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微信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三天前发的一条“你好,我是邱莹莹”,对方至今没有回复。
三点十分,她犹豫着要不要发条消息问一下。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你好,请问你今天还来吗”,又删掉;打了“蔡亦才同学,我们在图书馆三楼”,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句“你到了吗”,盯着看了十秒钟,还是删掉了。
她不敢催他。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敢,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催的资格。他是蔡亦才,她是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住的透明人。他选了跟她一组,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也许后来找到了更好的搭档就忘了这件事。她如果催了,显得自己很在意;如果不催,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三点十五分,她决定再等十五分钟。如果三点半他还没来,她就自己先看资料,然后发一条礼貌的消息说“今天我先自己看,你有空我们再约”。
三点二十分。
“你来得挺早。”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的,漫不经心的。
邱莹莹猛地抬头,看到蔡亦才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肩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黑色双肩包。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灰色卫衣外套,比那天穿黑色衬衫时少了一些攻击性,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并没有减少。
“我……我习惯早到。”邱莹莹说。
蔡亦才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咖啡放在一边。他看了一眼邱莹莹面前整整齐齐摆着的资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你准备了这么多?”
“就是……提前看了看。”
“看了什么?”
“方教授推荐的几篇论文,还有选题指南。”邱莹莹把打印好的论文递给他一份,“这是其中一篇,关于公司法中股东权益保护的,我觉得可能跟你们的……跟商学院的课题方向比较契合。”
蔡亦才接过来,扫了一眼,没有翻开。
“你花了多长时间准备这些?”
“……两天吧。”
“两天。”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低下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假装在写东西。
“我迟到了二十分钟,”蔡亦才突然说,“你不问原因?”
邱莹莹的笔顿了一下。“没……没关系,你肯定是有事。”
“万一我只是忘了呢?”
“那也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他迟到了二十分钟对她来说真的没关系。她习惯了等——等母亲收摊,等老师点名,等机会降临,等人群散去。等待是她最擅长的事情,比说话、比拒绝、比争取都擅长得多。
“因为你来了就好。”她说。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只要能把课题做完就行,迟到一会儿没关系的。”
蔡亦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两三秒,但邱莹莹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看穿了一遍。
“行,”他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吧。”
他们花了大概一个小时讨论选题方向。邱莹莹发现蔡亦才其实对课题的要求很清楚,甚至比她还清楚——他显然已经提前看过了课程资料,而且理解得非常透彻。他只是在某些法律专业的问题上需要她的意见,而这些问题对他来说,与其说是需要帮助,不如说是需要确认。
他不需要她。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帮他走完流程的人。
这个发现让邱莹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不需要她,就意味着不会对她有太多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没有失望,就不会有冲突。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完成自己的那部分工作,然后安安静静地退出。
讨论快结束的时候,蔡亦才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邱莹莹,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什么?”
“关于课题,关于分组,关于为什么选你——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她确实想问,但她的习惯告诉她——不要问多余的问题,不要表现出过多的好奇,不要给别人留下“这个人很麻烦”的印象。
“没有。”她说。
蔡亦才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短,嘴角轻轻一扬就收了回去,像一片云从月亮前面飘过。
“你很特别。”他说。
邱莹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敢问。
## 五
接下来的一周,邱莹莹把课题的前期准备工作做得很扎实。她查阅了十几篇相关文献,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文献综述,还把可能的研究方向分成了三个方案,每个方案都列出了优缺点和可行性分析。
她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文档,通过微信发给了蔡亦才。
发送之前,她检查了三遍——格式、错别字、标点符号。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她开始等回复。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
一个下午过去了,没有回复。
到了晚上十点,还是没有回复。
邱莹莹告诉自己,他可能很忙,可能没看到,可能看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回复。这些都是合理的可能性,她不应该因为别人没有及时回复消息就胡思乱想。
但她还是忍不住每隔十分钟就看一下手机。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没有新消息。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放下,去洗漱、吃早饭、去上课。一整个上午,她都在跟自己较劲:要不要发一条消息提醒一下?如果发,发什么?会不会显得太着急?会不会让他觉得烦?
最后她还是发了。她很小心地措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意:
“蔡亦才同学,文献综述发给你了,你有空看一下,如果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跟我说。谢谢。”
发送。
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中午的时候,她终于收到了回复。只有四个字:
“看了,还行。”
还行。
邱莹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还行”是什么意思?是“还可以”的还行,还是“勉强凑合”的还行?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她打了一行字:“有哪里需要改吗?”
想了想,删掉了。
又打了:“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分工?”
又删掉了。
最后她发了一个“好的”。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门课的课题,做完就结束了,她不需要得到他的认可,不需要他的回应,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她只要把自己的那部分做好就够了。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准备的文献综述,你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改了又改,检查了三遍,你就只配得到“还行”两个字吗?
她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了。
她总是能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 六
第二次小组讨论约在周二下午。
这一次蔡亦才没有迟到。他准时到了,甚至还带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邱莹莹面前。
“给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谢谢,不过我不喝咖啡。”
“为什么?”
“喝了会心悸。”
蔡亦才看了她一眼,把咖啡拿回来放到了自己那边。“那你喝什么?”
“喝水就行。”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讨论进行得比上次顺利。邱莹莹发现只要不谈跟课题无关的事情,她就不会那么紧张。她可以很专业地分析法律条文,可以很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可以在专业领域里暂时忘记自己是一个“不敢说话的人”。
蔡亦才听她说的时候很安静,不打断,不反驳,偶尔点一下头。但当他开口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很精准,直接切中要害,没有废话。
“你选的第三个方案,”他用笔敲了敲笔记本,“法律层面没有问题,但落地的时候会有商业障碍。这个障碍你能不能想办法绕过去?”
邱莹莹想了想,说:“如果我们在合同条款设计的时候加入一个对赌机制,应该可以部分规避风险。”
“具体怎么操作?”
“比如……设置一个业绩对赌条款,如果被投公司在约定时间内没有达到约定的业绩目标,投资方有权要求大股东回购股权。这样的话,既保护了投资方的利益,又不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
蔡亦才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更像是一种……意外。
“你专业能力不错。”他说。
这是邱莹莹从他嘴里听到的第一句正面评价。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说:“谢谢。”
“但是你有一个问题。”
她的心沉了一下。
“你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对方。”蔡亦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你刚才说了大概五分钟,看了我不到三秒。剩下的时间你都在看你的笔记本、看窗外、看桌子——就是不看我。”
邱莹莹的脸更红了。“我……我就是习惯了。”
“改掉。”
“……什么?”
“改掉这个习惯。”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专业能力再好,如果连跟人交流的时候都不敢看对方,你的价值会打折扣。以后找工作面试、跟客户沟通、做presentation——这些都需要你跟对方有眼神接触。”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她做不到的事情,不是知道了就能做到的。
“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做到。”
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邱莹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水。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无处可藏,所有的胆怯、不安、瑟缩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坚持了三秒,然后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三秒。”蔡亦才说,“比之前多了零点五秒。有进步。”
邱莹莹不知道他是在认真还是在调侃。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再来。”他说。
“什么?”
“再看我一次。这次坚持五秒。”
“为什么……”
“因为我在帮你克服你的问题。你不是说尽量吗?现在就是练习的机会。”
邱莹莹觉得这很荒谬。她跟蔡亦才只是课题搭档,他没有义务帮她克服任何问题,她也没有义务接受这种奇怪的训练。她可以拒绝,她应该说“不用了,我自己会慢慢改”。
但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了他的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第五秒的时候,她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发现,当一个人真的看着你的眼睛的时候,你所有的伪装都会被剥开。她不想被剥开,她习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给任何人看到里面是什么样子。
她猛地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笔。
“怎么了?”蔡亦才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
“邱莹莹。”
“真的没什么。”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谢谢你,但是不用了。我觉得……我觉得这样就挺好。我不敢看人也没关系,我专业能力够就行。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变成一个……一个很会社交的人。”
蔡亦才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那十秒里,邱莹莹觉得空气变得很重,压在她的肩膀上,让她喘不过气。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不敢看人,你是不敢让别人看到你?”
邱莹莹的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抬起头,蔡亦才已经打开了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些锋利的线条柔化了一些。
“继续讨论方案二。”他说,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翻到方案二的那一页,开始用平稳的声音继续讲解。
但她的心里,那句话像一颗种子一样落了地。
你是不敢让别人看到你。
她不知道蔡亦才是怎么看出来的。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只要不说话、不抬头、不引人注意,就没有人能看穿她。可他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说出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看穿的感觉,比被人忽视更可怕。
## 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周一次的小组讨论,偶尔的微信沟通,邱莹莹慢慢习惯了跟蔡亦才合作的节奏。她学会了在他说话的时候不打断,在他沉默的时候不追问,在他偶尔消失一两天的时候不焦虑。
她把自己的那部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按时交付,质量稳定。她不需要他的表扬,不需要他的认可,只需要他不来找她的麻烦。
但蔡亦才好像越来越喜欢找她的麻烦了。
他开始在非讨论时间给她发消息——不是关于课题的,而是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的衣服,像一颗柠檬。”
邱莹莹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差点把汤喷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是一件黄色的卫衣,但“像一颗柠檬”这个比喻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回了一个“?”。
“没什么,就是看到了。”他说。
后来她发现,蔡亦才好像总是在各种地方看到她。
在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会听到身后有人喊“柠檬,这边有位置”。她回头,看到蔡亦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她假装没听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邱莹莹。”他又喊了一声,这次用的是全名。
她不得不停下来。整个食堂的人都在看他们。
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为什么叫我柠檬?”
“因为你穿黄衣服像柠檬。”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今天没穿黄衣服。”
“那就更像了。柠檬剥了皮就是白的。”
邱莹莹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她觉得蔡亦才可能在取笑她,但他的表情又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能不能不要给我起外号?”她小声说。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不好听。”
“你觉得不好听?”他歪了一下头,“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莹莹?小邱?还是——”
“你就叫我邱莹莹就行。”
“三个字,太长了。”
“那叫莹莹。”
“不行。”他说。
“为什么不行?”
“因为那是别人叫的。”
邱莹莹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低头吃饭,不再接话。
吃完饭,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蔡亦才突然说:“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讨论课题。”
“好。”
“别穿黄衣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图书馆里对着一颗柠檬开会。”
邱莹莹端着餐盘走了,走出食堂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有什么好笑的?一个莫名其妙的男生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 八
期中过后,课题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他们需要完成一份完整的研究报告,并在课堂上做presentation。
对邱莹莹来说,写报告不是问题,做presentation才是。她一想到要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个人的目光,就觉得自己的喉咙会被什么东西堵住。
“你做前半部分的法律分析,我做后半部分的商业应用。”蔡亦才在讨论的时候说。
“好。”
“presentation的时候,你来讲你的部分。”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我能不讲吗?我可以把PPT做好,你来讲就行,你讲得比我好。”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部分,你比我懂。我来律分析,万一被方教授问到细节问题,我答不上来。”
“可是……”
“你怕什么?”蔡亦才打断她,“怕被人看?还是怕说错话?”
邱莹莹沉默了。
“你不可能躲一辈子。”蔡亦才说,“你现在可以躲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可以躲在小组讨论的角落里,可以躲在‘我不需要被看到’的借口后面。但毕业之后呢?你去找工作的时候,面试官让你做自我介绍,你也低着头说‘我不太会说话’吗?”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她讨厌他用这种方式说出来。她讨厌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冷静地分析她的弱点,好像她的恐惧只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而不是她身体里一块会疼的疤。
“你不懂。”她低声说。
“不懂什么?”
“你不懂那种感觉。你从小到大都是站在台上的人,你习惯了被人看、被人议论、被人评价。但我不一样。我从来没有站在台上过,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目光。我不是不想改,我是……我是真的害怕。”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她咬住嘴唇,不让它继续抖下去。
蔡亦才安静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我不懂。但我可以陪你练。”
邱莹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到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八点,你来这个讨论区,我当你的观众。你对着我讲,讲到你不抖为止。”
“可是……”
“没有可是。”他把纸巾塞到她手里,“你不是说你不懂怎么面对那些目光吗?那就从面对一个人的目光开始。一个人的你都怕,以后怎么面对一百个人的?”
邱莹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低着头,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八点,她出现在了图书馆三楼讨论区。
蔡亦才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杯水。他把水推到她面前。
“开始吧。”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着自己准备好的PPT讲稿。
她看向蔡亦才的眼睛。
一秒,两秒——
她移开了目光。
“重来。”他说。
她又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坚持了五秒。
“重来。”
十秒。
“重来。”
十五秒。
“重来。”
她一遍一遍地讲,他一遍一遍地说“重来”。讲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声音不抖了。讲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可以不看讲稿了。讲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可以一直停在他的脸上,不需要逃开。
“行了。”蔡亦才说。
邱莹莹停下来,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但心跳很平静。
“明天继续。”他说。
“还要继续?”
“你今天能对着我讲,明天不一定能。习惯需要重复,一次不够。”
邱莹莹没有再反驳。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发现那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换成了温水。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很淡,好像什么都没做过。
她没有问。她只是把那杯温水捧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温度从掌心传到指尖,再传到一个她说不清楚的地方。
## 九
presentation的那天,邱莹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三十多个人。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下意识地想要低头看讲稿,想要把所有的目光都挡在外面。
然后她看到了蔡亦才。
他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专门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邱莹莹看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讲稿上移开,看向台下。
“大家好,我是法学院的邱莹莹。今天我负责的部分是关于私募股权投资中的法律风险防控……”
她的声音一开始有一点抖,但讲着讲着就不抖了。她没有盯着某一个人看,也没有完全回避所有人的目光。她像蔡亦才教她的那样——把目光散开,扫过整个教室,在每个区域停留几秒,然后自然地移到下一个区域。
她讲到一半的时候,方教授在台下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跟蔡亦才的不一样——方教授的是认可,蔡亦才的是信任。
她讲完了。没有卡壳,没有忘词,没有发抖。
台下响起了掌声。
邱莹莹走回座位的时候,腿是软的。她一屁股坐下来,发现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不错。”旁边的林舒瑶小声说,“你讲得好好啊,一点都不像会紧张的人。”
邱莹莹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下意识地看向蔡亦才的方向。他正在低头翻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微信消息。C。
“还行。”
邱莹莹看着这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又是“还行”。从第一次的“还行”到现在的“还行”,中间隔了整整两个月。但这两个“还行”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的“还行”是敷衍,是居高临下的评价,是“我不在意你花了多少时间”。
这一次的“还行”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知道,她等这两个字等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谢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你陪我练。”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很快,只有几秒。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课题质量。你讲砸了,我的分也会被拉低。”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骗人。
她在心里说了这两个字,但没有发出去。
## 十
课题结束之后,邱莹莹以为她跟蔡亦才的交集也会随之结束。
他们的研究报告拿了全班最高分,方教授在课上特意表扬了他们的合作。邱莹莹拿到成绩的那天晚上给蔡亦才发了一条消息:“成绩出来了,谢谢你。”
蔡亦才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邱莹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本来就是临时的搭档,课题结束了,关系也就结束了。她回到她的法学院,他回到他的商学院,两条平行线回归各自的位置。
但她的手机里一直存着那个对话框,时不时会翻上去看看。那些简短的对话,那些莫名其妙的“柠檬”,那些深夜的“重来”,像一帧一帧的画面,在她的记忆里循环播放。
她试图让自己忙起来。期末将至,她有五门考试要准备,还有一篇课程论文要写。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早起去图书馆,晚上学到闭馆才回宿舍。
她以为只要足够忙,就不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她在图书馆的楼梯间遇到了蔡亦才。
说是遇到,其实不太准确。她推开门走进楼梯间的时候,看到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到她,把烟收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邱莹莹问。图书馆的楼梯间很少有人用,大家都坐电梯。
“躲清静。”他说,然后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路过。”
“去几楼?”
“五楼。”
“走吧。”他推开楼梯间的门,示意她先走。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走了出去。他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存在感不是脚步声或者呼吸声,而是一种气场,像冬天的暖气片,不用靠近就能感觉到温度。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他们一起走进去。邱莹莹按了五楼,蔡亦才没有按任何楼层。
“你去几楼?”
“也是五楼。”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电梯的数字从1跳到2,跳到3,跳到4——
“你最近很忙?”蔡亦才突然问。
“嗯,期末了。”
“每天都泡在图书馆?”
“差不多。”
“难怪。”
“难怪什么?”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蔡亦才侧身让她先出去,然后跟在她后面走出来。
“难怪我在食堂没看到你。”他说。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你……你在食堂找我?”
“不是找你,”他面不改色地说,“是找柠檬。食堂的黄柠檬消失了,只剩下圣女果。”
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着头往前走,耳根烧得厉害。
“邱莹莹。”
“嗯?”
“明天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有个事需要你帮忙。”他说,“我这边有一个商业比赛,需要法律顾问。你专业能力不错,想请你帮忙看一下合同条款。”
邱莹莹犹豫了。她应该拒绝。期末了,她自己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没有理由答应一个已经结束合作的课题搭档的额外请求。
“什么时间?”她听到自己说。
“明天晚上七点,商学院大楼四楼的讨论室。”
“好。”
蔡亦才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又答应了他。
她不知道这一次是因为不敢拒绝,还是因为不想拒绝。
她只知道,当他说“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但她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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