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南城末班车 > # 第六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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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决赛的日子定在六月中旬。

    整个五月,邱莹莹的生活被切割成三块——上课、备赛、跟蔡亦才在一起。三块内容像三块不同颜色的拼图,拼在一起,构成了她大学三年来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日子。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图书馆,看书看到中午。下午要么上课,要么跟蔡亦才和周远舟在讨论室里打磨方案。晚上蔡亦才会来找她,一起吃饭,然后在校园里散步。散步的时候他们很少说话,就是牵着手慢慢地走,从图书馆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湖边,从湖边走到宿舍楼下。

    邱莹莹喜欢这种安静。她以前觉得沉默是尴尬的、需要被填补的,但跟蔡亦才在一起之后,她发现沉默也可以是很舒服的。不用说话,不用找话题,不用费尽心思让对方开心。就是两个人走在一起,手牵着手,各想各的心事,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走。

    这种安静让她觉得自己被接纳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被接纳的。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湖面映着路灯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金子。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不太熟练,但很好听。

    “邱莹莹。”蔡亦才突然开口。

    “嗯?”

    “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帮妈妈看店。然后准备下学期的实习。”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呢?”

    “公司有事。可能要忙一阵子。”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是什么事,因为每次她问起公司的事情,蔡亦才都会用很简短的句子回答,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她不知道他是觉得她不需要知道,还是不想让她知道。

    “蔡亦才,”她犹豫了一下,“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感觉到他的手僵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没有看她。

    “因为我想知道。”她说,“你说过你妈妈去世了,你爸爸跟没有差不多。我想知道为什么。”

    沉默。

    湖面上的灯光碎成更小的碎片,随着微波轻轻晃动。吉他声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湖面的声音。

    “他是一个很忙的人。”蔡亦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我小时候,一年见他不到十次。每次见面不超过一个小时。他永远在开会、在出差、在应酬。我妈生病的时候,他在国外谈生意。我妈走的那天,他赶回来了,但在医院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又走了。”

    邱莹莹的心脏缩紧了。

    “后来我长大了,他开始管我了。不是因为想管,是因为蔡氏需要一个继承人。他让我学金融,让我进公司实习,让我认识那些他认为是‘人脉’的人。他不管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只管一件事——我能不能接手蔡氏。”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报告。但邱莹莹听得出,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被冻住了的、无法流动的、像冰一样的东西。

    “所以他不是‘跟没有差不多’,”邱莹莹小声说,“他是比没有更糟。”

    蔡亦才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没有的话,你不会期待。但有的话,你会期待,然后失望。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她看着他的眼睛,“比没有更糟。”

    蔡亦才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头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说话总是这么准。准到让人想哭。”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平稳,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但她知道,在那平稳的表象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开。

    她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十四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在医院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他还是一个会期待父爱的孩子,却发现自己的期待永远不会被回应的时候。

    那道裂缝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在他每一次冷静的、克制的、不流露任何情绪的言行背后,像一条沉默的、流淌了太久的暗河。

    邱莹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她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填补那道裂缝。她甚至不确定那道裂缝是否可以被填补。但她想试试。

    ## 二

    五月底,蔡亦才突然变得很忙。

    他的消息变少了。以前他每天都会发好几条消息,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标点符号——她问过他为什么发一个**,他说“因为想你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他的消息变成了一天两三条,内容也很简短:“在忙”“早点睡”“晚安”。

    邱莹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他大四了,公司有事,忙是正常的。她不应该因为他回消息慢了就觉得不安,不应该因为他没有来图书馆找她就觉得被冷落。

    但她还是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怀疑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模糊的、说不清楚来源的不安。像天气变冷之前那种隐隐的预感,皮肤先于天气预报感觉到了寒意的逼近。

    六月的第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最近怎么了?”她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了:“什么怎么了?”

    “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么久才回消息。”

    “忙。”

    “你以前也忙。”

    “以前没有这么忙。”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不想当一个“你为什么回消息这么慢”的黏人女友,她最讨厌那种动不动就查岗、动不动就发脾气的女生。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不安,因为蔡亦才不只是回消息慢了,他是整个人都变远了。

    不是那种“我不喜欢你了”的变远,而是一种“我有事瞒着你”的变远。

    她想起苏晚吟说的话——“你不知道他生活的那个世界有多复杂。”

    也许那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而蔡亦才不想让她知道。

    她没有再追问。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但她的眼睛在同一个段落上停留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 三

    六月五号,邱莹莹在老街的水果店里帮母亲理货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邱莹莹同学吗?我是蔡亦才的父亲。”

    邱莹莹的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用两只手握住,把它紧紧贴在耳朵上。

    “您好。”她的声音有点抖。

    “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地址我发给你。”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跟蔡亦才的声音有点像,但更冷、更硬、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关于你跟亦才的事。”

    电话挂了。

    邱莹莹握着手机,站在水果筐旁边,愣了很久。母亲在柜台后面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莹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邱母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妈。”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进后面的小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深呼吸了好几次。蔡亦才的父亲要见她。关于她跟蔡亦才的事。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脑子里,怎么都理不清。

    她拿起手机,想给蔡亦才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松开了。

    她该告诉他吗?如果告诉他,他会怎么做?会跟她一起去?会阻止她去?还是会对她说“你别去,我来处理”?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先不告诉他。她想先去看看,看看蔡亦才的父亲到底要说什么。如果她告诉蔡亦才,他一定会替她做决定——不让她去,或者陪她去。但这一次,她想自己做决定。

    她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好的,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到。”

    ## 四

    第二天下午,邱莹莹站在蔡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门口,仰头看着这栋四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最得体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是她上学期参加模拟法庭比赛时买的,只穿过一次。她把头发放下来,梳得很整齐,涂了一点口红——不是因为她想打扮,而是因为她不想在蔡亦才的父亲面前显得太寒酸。

    她走进大堂,跟前台报了名字和预约信息。前台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微笑着指了指电梯:“四十八楼,蔡先生的办公室。”

    电梯一路上升,邱莹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心跳越来越快。四十八楼是顶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一整层都是玻璃墙,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一个秘书模样的女人走过来,带她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蔡先生,邱小姐到了。”

    “让她进来。”

    邱莹莹走进办公室,看到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五官跟蔡亦才很像——高鼻梁,深眼窝,锋利的下颌线。但他比蔡亦才更冷。如果说蔡亦才是冬天的风,那这个男人就是冬天的冰——硬的、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

    “坐。”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邱莹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你就是邱莹莹?”他看着她,目光像***术刀,从头到脚把她切开了一遍。

    “是的,蔡先生。”

    “亦才跟我说起过你。”他靠在椅背上,“他说你在跟他交往。”

    “是的。”

    “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蔡氏集团的继承人。”

    “你知道蔡氏集团是做什么的吗?”

    “不太清楚。”邱莹莹老实回答,“我只知道是一家很大的企业。”

    蔡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邱莹莹面前。

    “这是蔡氏集团的简介。你可以看看。”

    邱莹莹没有看。她看着他的眼睛,说:“蔡先生,您找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让我看公司的简介。您有什么事,请直接说。”

    蔡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女孩会说这样的话。

    “好,那我直说。”他把文件收回去,“亦才是蔡氏唯一的继承人。他未来的妻子,需要符合一定的标准——家世、教育背景、社交能力、对企业的理解。这些标准不是我个人定的,是蔡氏这个企业定的。”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你是一个优秀的学生,这一点我承认。”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你不适合亦才。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他喜欢你,你觉得什么都好。但时间久了,你会发现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喜欢就能填平的。”

    邱莹莹的喉咙发紧。她想说话,但声音被堵住了。

    “我不是在命令你离开他,”蔡父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迟早会明白的。与其等到以后受伤,不如现在就想清楚。”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蔡先生,”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没有停下来,“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蔡父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跟亦才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知道他的世界很复杂,有很多我不了解的东西。我知道我可能不够好、不够强、不够配得上他。”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一开始跌跌撞撞,但越流越平,“但您说‘时间久了就会发现差距不是靠喜欢就能填平的’——您说对了一半。”

    “哦?”

    “差距确实不是靠喜欢就能填平的。但喜欢也不是为了填平差距。”她看着蔡父的眼睛,“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能帮我填平什么差距。是因为他是他。他霸道、强势、不讲道理,但他也会紧张、也会害怕、也会在抱我的时候心跳加速。您看到的蔡亦才是蔡氏的继承人。我看到的是亦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蔡父看着她,目光里的刀锋钝了一些。

    “你很会说话。”他说。

    “我不是在说话。我是在说事实。”

    蔡父沉默了很久。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大片金色的光斑。邱莹莹坐在那片光斑里,白色的衬衫被照得发亮,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可以走了。”蔡父说。

    邱莹莹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今天见我。再见,蔡先生。”

    她转身往门口走。

    “邱莹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亦才十四岁没了母亲,我这个父亲做得很失败。他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邱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不想让蔡父看到她哭。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听他说。

    “你是第一个让他笑的人。”蔡父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很细微的、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王妈告诉我的。”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

    “我会好好对他的。”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 五

    她走出蔡氏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六月的雨说来就来,她刚走到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雨就倾盆而下。她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手机震了。蔡亦才。

    “你在哪?”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她不想告诉他她来见了他父亲,但她也知道,如果不说,以后会更麻烦。

    “蔡氏大楼。”她发了这条消息。

    过了几秒,他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很急,急到她几乎认不出来:“你去蔡氏大楼干什么?”

    “你爸爸找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很深的、很沉的呼吸。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些话。我回了一些话。然后我就出来了。”

    “你等着,我来接你。”

    “不用——”

    电话挂了。

    邱莹莹站在屋檐下,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像一道水帘,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她看着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觉得那些水花像极了她的心跳——细细密密的,停不下来的,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不到二十分钟,蔡亦才的车停在了大楼门口。他撑着伞从车里出来,步子很快,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伞都没来得及举好,半边肩膀都湿了。

    “你没事吧?”他上下打量着她,像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他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说了一些不好听的,也说了几句好听的。”邱莹莹看着他被雨淋湿的肩膀,伸手帮他擦了擦,“你先别急,他没那么可怕。”

    “没那么可怕?”蔡亦才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知道他以前是怎么对我的吗?他把我高中喜欢的女生的家长叫到学校,让人家离我远一点。那女生第二天就转学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

    “他就是这样的人,”蔡亦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说不出来的情绪,“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控制,什么人都可以摆布。他叫你来,不是想认识你,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他没有让我知难而退。”邱莹莹说。

    蔡亦才看着她。

    “他说了一些话,我也说了一些话。然后他说,‘你是第一个让他笑的人’。”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你爸爸说的。”

    蔡亦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还说,‘他这些年过得很辛苦’。”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声音。是软的。像冰裂开了一道缝。”

    蔡亦才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地震仪上才能捕捉到的震动。但邱莹莹感觉到了,因为她的脸贴着他的脸,他的皮肤贴着她的皮肤。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雨越下越大,伞歪了,雨水淋在他们的身上、头发上、肩膀上。但他们没有动,就那样站在蔡氏大楼的门口,在倾盆大雨中抱在一起。

    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在雨中站着干什么。但邱莹莹知道——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而是一种沉默的、克制的、连声音都没有的哭泣。他的眼泪流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跟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泪。

    她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

    “蔡亦才。”

    “……”

    “你不是一个人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抱她的手收得更紧了。

    ## 六

    那场大雨之后,蔡亦才变了。

    不是变回以前那个冷漠的、不可一世的蔡亦才,也不是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而是变成了一种邱莹莹没有见过的样子——更安静,更柔软,更像一个普通人。

    他开始跟她说一些以前从来不说的事情。

    比如,他小时候养过一只金毛犬,叫“旺财”。旺财是他妈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养了三年,后来旺财生病死了。他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学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爸爸知道了,说了一句“一只狗而已,至于吗”。

    比如,他其实不喜欢金融。他小时候想当一个建筑师,想设计那种有很多窗户、阳光可以照进来的房子。但他爸爸说建筑师“没前途”,逼他学了金融。他现在偶尔还会画建筑草图,画完就撕掉,因为“反正也不会实现”。

    比如,他怕黑。不是那种怕鬼的怕黑,而是一种更具体的、跟医院有关的怕黑。他妈妈住院的那半年,他每天晚上都去医院陪她。医院走廊的灯很暗,墙壁是惨白的,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想吐。他坐在妈妈的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越来越瘦、越来越苍白、越来越不像他记忆中的妈妈。妈妈走的那天晚上,走廊的灯坏了,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等到有人来告诉他“你妈妈走了”。

    “所以你不喜欢关灯睡觉。”邱莹莹说。

    “嗯。”

    “所以你每次路过医院都会绕路。”

    蔡亦才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路过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都会走快一点。你以为是下意识的,但我注意到了。”

    蔡亦才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在说“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光。

    “邱莹莹,”他说,“你观察我多久了?”

    “从你叫我柠檬的那天开始。”她说。

    他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道裂缝——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裂缝——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

    ## 七

    决赛前三天,邱莹莹在图书馆复习的时候,收到了蔡亦才的一条消息。

    “我爸爸想请你吃饭。”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我爸爸想请你吃饭”。

    “为什么?”她问。

    “他说想跟你再聊聊。”

    “聊什么?”

    “他没说。”

    邱莹莹犹豫了很久。上一次见蔡父的经历虽然最后有了一点温度,但整个过程还是让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被从头到脚审视的感觉。

    但她想起了蔡亦才说的话——“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控制”。也许这次不一样。也许这次,蔡父是真的想“聊聊”,而不是“摆布”。

    “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晚上。我家。”

    “你也在吗?”

    “在。”

    “那我去。”

    ## 八

    第二天晚上,邱莹莹又一次站在了那栋灰白色建筑的门前。

    这一次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浅蓝色的,棉麻的,不贵但很清爽。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挑的,在商场里试了七八件,最后选了这件。蔡亦才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穿某些衣服确实不好看。但这件,她觉得还可以。

    蔡亦才在门口等她。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他比你紧张。”

    “怎么可能?”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请人来家里吃饭。”蔡亦才牵起她的手,“走吧。”

    餐厅在一楼,是一间不算很大但很精致的房间。一张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三副餐具。餐桌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跟上次茶几上的那束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王妈的习惯。

    蔡父已经坐在餐桌的一端了。他看到邱莹莹进来,没有站起来,但点了点头。

    “坐。”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蔡亦才坐在她旁边。王妈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摆盘也很讲究。

    “王妈说你爱吃番茄炒蛋,”蔡父说,“今天没做,因为王妈说番茄炒蛋太家常了,不适合请客。下次再做。”

    邱莹莹愣了一下。下次。这个词意味着还有下一次。她的心微微暖了一下。

    “谢谢蔡先生。”她说。

    “吃饭吧,别客气。”蔡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整顿饭吃得不算轻松,但也没有邱莹莹想象的那么尴尬。蔡父问了她的专业、她的成绩、她的职业规划。她一一回答了,没有隐瞒,也没有美化。

    “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蔡父问。

    “我想先找一份律所的工作,积累几年经验,然后看情况。”

    “不进企业?”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蔡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咀嚼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蔡先生,”她忍不住问,“您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蔡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沉默了两秒。

    “年轻的时候出过一次事故。”他说,“玻璃划的。”

    他没有多说,邱莹莹也没有再问。

    吃完饭,王妈端上来一盘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葡萄,还有一小碟单独放在旁边的芒果。

    邱莹莹看了一眼那碟芒果,没有动。

    “不吃芒果?”蔡父问。

    “她对芒果过敏。”蔡亦才说。

    蔡父看了蔡亦才一眼,又看了邱莹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走的时候,蔡父送他们到门口。他站在门廊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邱莹莹。

    “邱莹莹,”他说,“你上次说,你看到的是亦才,不是蔡氏的继承人。”

    “是的。”

    “那你觉得,亦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邱莹莹想了想,说:“他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蔡父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他不喜欢别人违抗他,不是因为他喜欢控制别人,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真正地爱过。他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所以他只能用控制来代替。控制至少让他觉得自己有安全感。”她看着蔡父的眼睛,“但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不是心理学家,我只是一个……喜欢他的人。”

    夜风吹过,门廊下的灯晃了一下,光影在蔡父的脸上移动,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比他更了解他自己。”蔡父说。

    “不,”邱莹莹摇了摇头,“我只是比他更愿意看。”

    蔡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门关上了。

    邱莹莹站在门廊下,听到里面传来王妈的声音:“蔡先生,您怎么站在走廊里发呆?”

    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到蔡亦才站在车旁边,靠着车门,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痛,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光。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是真的吗?”

    “什么?”

    “关于我的那些。孤独,没有被真正爱过,控制是为了安全感。”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只是为了在我爸面前说话?”

    邱莹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真的这么觉得。”她说,“但你刚才说对了一点。”

    “什么?”

    “我说你不是没有被真正爱过。你妈妈爱过你。你爸爸——”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爱不爱你。但他今天请我吃饭,他记住了我爱吃番茄炒蛋,他让王妈不要放芒果。一个不在乎自己儿子的人,不会做这些事。”

    蔡亦才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肋骨都有点疼。她没有推开他,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平时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人。

    但这就是他。这就是那个会在下雨天来接她的、会帮她系围巾的、会记得她对芒果过敏的、会在抱她的时候心跳加速的蔡亦才。

    她的蔡亦才。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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