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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保研名单正式公示的那天,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邱莹莹站在法学院门口的公告栏前,看着那张打印着“邱莹莹”三个字的A4纸,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撑伞,也没有躲,就那样站在那里,让雪落在身上,像是要用这种冰凉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邱莹莹,法学院,保研资格通过。”
这十一个字,她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确认是自己名字——邱,莹,莹,三个字,横平竖直,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旁边没有别人,就是她。
她的手机震个不停。林舒瑶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感叹号和表情包。周远舟发了一条“恭喜恭喜!记得请客!”方教授发了一个“好”字,简单到不像一个教授的风格。妈妈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妈妈的声音有点哑:“莹莹,妈就知道你能行。”
她一条一条地回复,打到手指发酸。回复完最后一条,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的盐粒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在空中旋转、飘落,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不会站在公告栏前看自己的名字。因为她知道,公告栏上不会有她的名字。她不是那种会被贴在公告栏上的人——成绩不是最好,比赛没有拿奖,实习没有门路,连存在感都没有。她走在校园里,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她坐在教室里,老师叫不出她的名字。她参加活动,永远是站在最边上、被裁掉也不会被发现的那个人。
一年。
仅仅一年。
她变成了一个会在公告栏上看到自己名字的人。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对她说“因为你不敢拒绝我”,对她说“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对她说“你应该继续站在台上”,对她说“你让这里不那么冷了”。
那个人让她相信,她值得被看到。
手机又震了。蔡亦才。
“看到了?”
“看到了。”
“哭了?”
“没有。”
“你在骗人。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没有发语音,她打的是字。他怎么知道她声音是哑的?她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喉咙确实有点紧,说话的话应该是哑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但她已经习惯了——关于她的事,他什么都知道。
“你在哪?”她问。
“你身后。”
邱莹莹猛地转过身。
蔡亦才站在她身后三米的地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雪花落在他的伞上、肩膀上、头发上,他的脸在雪幕中有些模糊,但那个微微翘起的嘴角她不会认错。
“你怎么来了?”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接你。”
“你不上班?”
“翘班。”
“你每次都翘班。”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是你的日子。”他说,“你被看到的日子。”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大衣是羊毛的,有点扎脸,但很暖,带着他体温的暖,和一点点雪松香的清冷。他的手从伞柄上移开,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在伞的中央。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像沙子一样的声音。
“邱莹莹。”
“嗯。”
“恭喜你。”
“谢谢。”
“你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挣的。”
邱莹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在哭,但她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他什么都知道。
## 二
他们去了老街。
雪天里的老街比平时更安静。行人很少,店铺早早地关了门,只有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在嚼饼干。那只橘猫不在对面的台阶上——天太冷了,它大概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睡觉去了。
邱母的水果店还亮着灯。邱莹莹推开门,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果的甜香和百合花的香气。妈妈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他们,笑了。
“回来了?冷不冷?我去给你们倒热水。”妈妈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两个纸杯的热水,端过来。她的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皮肤粗糙,但端着杯子的手很稳。
“妈,我保研了。”邱莹莹接过水杯,握在手心里。杯壁很烫,烫得她指尖发麻,但她没有松开。
“妈知道。”邱母坐下来,看着女儿,眼眶红了,“妈就知道你能行。”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邱母的声音有点哑,“我的女儿,不会差。”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放下水杯,走过去,抱住了母亲。母亲的身体很瘦,肩膀窄窄的,腰很细,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没有倒下的树。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水果的味道、厨房油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这是她闻了二十一年的味道,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最安心、最不会忘记的味道。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个人把我养大。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每天起早贪黑地推三轮车、摆水果摊、供我读书。谢谢你在我怕打雷的时候抱着我、在我考试没考好的时候说‘没关系’、在我哭着说‘我不想上学了’的时候说‘不行’。”
邱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邱莹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婴儿。
蔡亦才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有进来。他把空间留给她们,自己靠在门框上,喝着纸杯里的热水,看着街上的雪。
邱莹莹从母亲的肩膀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她看到了。
她笑了一下,又把脸埋回了母亲的肩膀上。
## 三
晚上,邱母做了一桌子菜。
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菜鱼、排骨汤、糖醋排骨——比平时多了两个菜。她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每端一道就说一句“趁热吃”。邱莹莹看着满桌子的菜,想说“妈,你做这么多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天是她的日子,妈妈高兴,多做几个菜就多做几个吧。
“小蔡,多吃点。”邱母给蔡亦才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你瘦了。”
“谢谢阿姨。”蔡亦才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好吃。”
“比王妈做的好吃?”
“比王妈做的好吃。”
邱母笑得合不拢嘴。她给邱莹莹也夹了一块排骨,然后端起碗,安静地吃饭。她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他们两个,笑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邱母去洗碗了。邱莹莹和蔡亦才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街上的雪。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整条老街变成了白色。路灯的光落在雪上,反射出淡淡的橘黄色,整条街像一幅用白纸剪出来的画。
“你妈今天很高兴。”蔡亦才说。
“嗯。”
“因为你保研了。”
“也因为你来了。”
蔡亦才看着她,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松开。
“蔡亦才。”
“嗯。”
“你说,你妈妈如果还在,她会高兴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笑的人。”他看着前方,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我妈妈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亦才,你要多笑’。”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靠在蔡亦才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雪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但她不觉得冷。他的肩膀很宽,很暖,像一个可以永远靠下去的地方。
“蔡亦才。”
“嗯。”
“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邱莹莹笑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雪。雪从黑暗中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变成金黄色,像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她的掌心里停留了一秒,然后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蔡亦才。”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听到我说的那句话——‘我想跟别人一组’——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你问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为什么特别?”
“因为今天我被看到了。”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条细细的青筋,“被你看到,被方教授看到,被我妈看到,被公告栏上的那张纸看到。以前我觉得被看到是一件可怕的事——被人看到就意味着被人评判、被人议论、被人指指点点。现在我觉得,被看到是一件幸福的事。因为被看到,意味着你存在。不是作为背景存在,不是作为道具存在,不是作为别人的影子存在。而是作为你自己存在。”
蔡亦才沉默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他们没有动,就那样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手牵着手,看着雪落下来。
“邱莹莹。”
“嗯。”
“你不是背景。你不是道具。你不是别人的影子。”他看着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睛在雪光中格外明亮,“你是邱莹莹。你是那个会脸红、会结巴、会拉不好书包拉链、会说‘不’、会吃芒果、会在病床上对我说‘我不会跑’的邱莹莹。你是那个让我学会了笑的人。”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她的嘴唇很凉,他的嘴唇也很凉,两个凉的东西碰在一起,反而有了一种奇怪的温热。
“晚安,蔡亦才。”
“晚安,柠檬。”
## 四
回学校的路上,邱莹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
南城的雪夜很美。高楼大厦的灯光在雪中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薄纱。路上的车流很慢,因为雪天路滑,每一辆车都小心翼翼地开着,像在冰面上行走的人。路灯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橘黄色的梦境。
“蔡亦才。”
“嗯。”
“你说,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才能被看到?”
蔡亦才想了想。“很多。”
“比如?”
“比如被人忽视,被人轻视,被人当作不存在。比如被人安排,被人摆布,被人当作棋子。比如被人期待,被人要求,被人当作工具。”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比如遇到一个人,他对你说‘你值得被看到’的时候,你终于相信了。”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就是那个人吗?”
“我就是那个人。”
“你对我说‘你值得被看到’的时候,我真的相信了吗?”
“没有。”他说,“你花了很长时间才相信。你哭了很多次,跑了很多次,躲了很多次。但你最后还是相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信的时候,我帮你信。你跑的时候,我追。你躲的时候,我找。你说‘我不行’的时候,我说‘你可以’。你说‘我不配’的时候,我说‘你配’。你说‘我不值得’的时候,我说‘你值得’。”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说了多少遍?”
“不记得了。”他说,“但我会继续说。直到你不再需要听的那天。”
## 五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雪还在下。
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窗户里透出的光越来越少,整栋楼在雪夜中安静下来,像一个披着白毯子入睡的巨人。邱莹莹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蔡亦才。
“蔡亦才。”
“嗯。”
“你明天干什么?”
“上班。”
“后天呢?”
“上班。”
“大后天呢?”
“上班。”
“你什么时候休息?”
“周末。”
“周末我陪你。”
“你不用写论文?”
“翘论文。”
“你刚保研就翘论文?”
“嗯。邱莹莹说了算。”
蔡亦才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
“好,”他说,“周末你陪我。”
邱莹莹倾过身子,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晚安,蔡亦才。”
“晚安,柠檬。”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趴在车窗上。
“蔡亦才。”
“嗯?”
“你明天穿那件蓝色的衬衫。你穿蓝色好看。”
“好。”
“你刮胡子。你不刮胡子的时候像一只刺猬。”
“好。”
“你吃早饭。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好。”
“你少喝咖啡。喝太多咖啡对心脏不好。”
“好。”
“你——”
“邱莹莹。”他打断了她。
“嗯?”
“你再说下去,天就亮了。”
邱莹莹笑了。她直起身,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她跑到二楼拐角处才停下来,靠着墙,捂着胸口。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她深呼吸了几次,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走上了楼梯。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爬上床。她躺在枕头上,拿起手机,看到蔡亦才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明天穿蓝色衬衫。”
“我知道。”
“我会刮胡子。”
“我知道。”
“我会吃早饭。”
“我知道。”
“我会少喝咖啡。”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它变得模糊、变大、变成一个发光的圆。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看到了蔡亦才的脸。不是他在舞台上的样子,不是他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不是他在谈判桌前的样子。而是他靠在车门上等她的样子——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一下。
那个笑容,她可以看一辈子。
## 六
周末,蔡亦才带她去了山顶。
雪后的山顶比平时更美。树上挂满了雪,像披了一层白纱。地上铺着厚厚的雪,踩上去没过了脚踝。天空很蓝,很干净,像一块被洗过的画布。空气很冷,冷到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冒出来。
邱莹莹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从她的鼻腔涌入,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填满了她的胸腔。她觉得自己的肺被冰了一下,但那种冰凉让她清醒,让她觉得自己活着。
“你看起来很高兴。”蔡亦才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杯热牛奶——今天他没有喝咖啡,因为她让他少喝。
“因为雪很美。”
“你比雪美。”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每天都在教。”他看着她,“你说‘你穿蓝色好看’,‘你笑起来好看’,‘你刮胡子之后好看’。你每天都在说这种话,我学会了。”
邱莹莹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喝牛奶,不敢看他的眼睛。
蔡亦才伸出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邱莹莹。”
“嗯。”
“你脸红的样子,比雪美。”
邱莹莹的脸更红了。她伸手去拍他的手,他躲开了,她没拍到,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摔倒。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你站不稳。”他说。
“是你推的。”
“我没有推。你自己倒的。”
“你——”
“嘘。”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你看。”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远处的山峦在雪后格外清晰,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水墨画。天空中有几只鸟在飞,黑点在白茫茫的背景下格外显眼,像几滴墨水滴在了宣纸上。
“蔡亦才。”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听到我说的那句话——‘我想跟别人一组’——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你问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听一次。”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注意到你。你不会注意到我。我们会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永远不会相交。”
“那你会跟谁在一起?”
“不知道。也许谁都不跟。”他看着远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会一直在找。找一个敢对我说‘不’的人。找一个不怕我的人。找一个会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在我笑的时候跟着笑、在我站在台上的时候在台下点头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
“在我怀里。”
邱莹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蔡亦才。”
“嗯。”
“你不会再找别人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了最好的。”他说,“不需要再找了。”
## 七
从山顶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雪地染成了粉红色,整座山像一个巨大的棉花糖。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蔡亦才。”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山顶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记得。你握了十几次拳头,每次握三秒,松开,再握。你咬了七次嘴唇,咬到嘴唇发白。你看了八次手机,每次看三秒,然后放下。你说了四次‘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每次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惊讶,第二次是控诉,第三次是无奈,第四次是认命。”
邱莹莹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你真的数了?”
“我说过,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番茄炒蛋。”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想番茄炒蛋的时候,会咽口水。你现在咽了三次。”
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她确实咽了口水,而且不只三次。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太可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知道。在你面前,我像一个透明人。”
“你不喜欢?”
“不喜欢。”
“那我不说了。”
“不行。你不说,我会以为你不在乎了。”
蔡亦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到底想让我说,还是不说?”
“说。但不要说太多。”
“多少算太多?”
“你自己把握。”
“好。”他说,“你现在在想番茄炒蛋。你想的是你妈做的番茄炒蛋,不是老街那家的,也不是王妈做的。因为你在咽口水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你想到你妈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想到别人的时候,不会。”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因为你每次提到你妈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一样。我量过。”
“你量过?你怎么量?”
“目测。”
邱莹莹哭着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很稳,握着方向盘,像握着他们未来的方向。
“蔡亦才。”
“嗯。”
“你妈妈做的番茄炒蛋,是什么味道的?”
蔡亦才沉默了几秒。
“甜的。”他说,“她喜欢放糖。她说番茄太酸了,放一点糖中和一下。我爸不喜欢吃甜的,每次都说‘太甜了’。她每次都说‘你不懂,这叫平衡’。”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
“你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嗯。”
“她把你教得很好。”
“嗯。”
“她会为你骄傲的。”
蔡亦才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光的河流。他的侧脸在路灯的照射下明暗分明,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幅黑白照片。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她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蔡亦才的妈妈——那个喜欢在番茄炒蛋里放糖的女人,那个对儿子说“找一个你真心喜欢的人”的女人,那个在病床上躺了半年、最后连灯都看不清的女人。
她没有见过她,但她觉得她认识她。
因为她从蔡亦才的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 八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邱莹莹洗漱完,躺在床上,拿起手机。蔡亦才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明天干什么?”
“写论文。”
“后天呢?”
“写论文。”
“大后天呢?”
“写论文。”
“你什么时候休息?”
“写完论文的时候。”
“什么时候能写完?”
“不知道。”
“那我去找你。”
“你不用上班?”
“翘班。”
“你每次都翘班。”
“嗯。蔡总说了算。”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它变得模糊、变大、变成一个发光的圆。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看到了蔡亦才的脸。不是他在舞台上的样子,不是他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不是他在谈判桌前的样子。而是他靠在车门上等她的样子——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一下。
那个笑容,她可以看一辈子。
## 九
后来,邱莹莹常常想起那个下午。
那个她缩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下午。那个她说“我想跟别人一组,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下午。那个他听到了她的话、然后点名要她做搭档的下午。
如果她没有说那句话,他们不会在一起。
如果他没有听到那句话,他们不会在一起。
如果他没有选她做搭档,他们不会在一起。
那么多的“如果”,只要有一个没有发生,他们就会擦肩而过,成为彼此生命中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所有的“如果”都发生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刚好走过。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刚好注意到了她。他注意到她的时候,刚好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所以他们在了一起。
不是命运的安排,不是上天的注定,而是一连串的偶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一块地倒下,最后拼成了一个必然。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她也记得。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从“因为你不敢拒绝我”到“我喜欢听话的人”,从“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到“你让这里不那么冷了”,从“我不会选错”到“晚安,柠檬”。
她都记得。
她会一直记得。
## 十
很多年后,邱莹莹在一家很大的律所当合伙人。
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审合同、见客户、上法庭、带团队。她赚了很多钱,给妈妈买了一套很大的房子,带花园的那种。妈妈在花园里种了番茄、辣椒、香葱,还种了一棵芒果树——虽然邱莹莹不能吃,但妈妈说“看着也高兴”。
蔡亦才还在蔡氏。他已经不是法务总监了,他是蔡氏集团的副总裁,分管战略投资。他每天也很忙,开会、谈判、应酬、出差。但他们每个周末都会见面,有时候在老街的水果店,有时候在蔡亦才家,有时候在山顶上看星星。
他们还是会去吃番茄炒蛋。有时候在妈妈的水果店,有时候在老街的小店,有时候在王妈的厨房里。番茄炒蛋的味道在不同的地方不一样——妈妈的更酸一些,老街的更甜一些,王妈的更咸一些。但不管在哪里吃,她都会想起第一次他带她去吃番茄炒蛋的那个晚上。他说,“你妈做的番茄炒蛋好吃”。她说,“你吃过?”他说,“路过的时候”。
她到现在都不相信那是路过。
但她没有问。因为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在她心里。
他们还是会吵架。他霸道的时候,她会说“不”。她倔强的时候,他会说“你又不听话了”。但吵完之后,他会给她倒一杯豆奶,她会给他煮一碗面。然后他们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就是靠着,听着彼此的心跳。
心跳不会骗人。心跳是最诚实的。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心跳也很快,每次抱她的时候。十多年了,没有变过。
邱莹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说那句“我想跟别人一组”,她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一家小律所做着不起眼的工作,也许在老街帮妈妈看店,也许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过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她不会站在全国冠军的领奖台上,不会站在保研面试的讲台上,不会站在蔡氏集团法务部的办公室里,不会站在山顶上看星星。
她不会遇到蔡亦才。
不会有人叫她柠檬。
不会有人记得她对芒果过敏。
不会有人在下雨天来接她。
不会有人在她怕打雷的时候说“我在”。
不会有人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在她笑的时候跟着笑、在她站在台上的时候在台下点头。
不会有人说——“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她想着这些,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蔡亦才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吃番茄炒蛋。”
他秒回了:“我去接你。”
“你不上班?”
“翘班。”
“你每次都翘班。”
“嗯。蔡总说了算。”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办公室。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大楼门口,等他的车。
远远地,她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开过来。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蔡亦才坐在驾驶座上,穿着那件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上车。”
邱莹莹笑了。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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