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南城末班车 > 第十七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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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博士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南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手里举着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她没有撑伞,也没有躲,就那样站在屋檐下,把信封举在眼前,看了又看。

    “邱莹莹同学,经审核,你被录取为南城大学法学院民商法学专业博士研究生。”

    这二十几个字,她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确认是自己的名字——邱,莹,莹,三个字,横平竖直,清清楚楚地印在通知书的正文里,旁边没有别人,就是她。

    手机震个不停。林舒瑶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周远舟发了一个“牛”字加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方教授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方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但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邱莹莹,欢迎加入我的博士团队。”

    她一条一条地回复,打到手指发酸。回复完最后一条,她抬起头,看着雨幕。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雨丝在路灯的光里变成金黄色,像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

    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不会站在宿舍楼下等录取通知书。因为她知道,录取通知书上不会有她的名字。她不是那种会被录取的人——成绩不是最好,履历不是最亮,没有导师主动要她,没有师兄师姐推荐。她投出去的申请材料,大概率会被淹没在几百份简历里,连被打开的机会都没有。

    三年。

    仅仅三年。

    她变成了一个会被录取的人。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对她说“因为你不敢拒绝我”,对她说“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对她说“你应该继续站在台上”,对她说“你让这里不那么冷了”。

    那个人让她相信,她值得被选择。

    手机又震了。蔡亦才。

    “到了?”

    “到了。”

    “哭了?”

    “没有。”

    “你在骗人。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没有发语音,她打的是字。他怎么知道她声音是哑的?她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喉咙确实有点紧,说话的话应该是哑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但她已经习惯了——关于她的事,他什么都知道。

    “你在哪?”她问。

    “你身后。”

    邱莹莹猛地转过身。

    蔡亦才站在她身后三米的地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不是以前那条,是新的,但她认得出那个颜色,是她喜欢的深灰色。雨丝在他的伞面上弹跳,发出细碎的、像沙子一样的声音。他的脸在雨幕中有些模糊,但那个微微翘起的嘴角她不会认错。

    “你怎么来了?”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接你。”

    “你不上班?”

    “翘班。”

    “你每次都翘班。”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是你的日子。”他说,“你被选择的日子。”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外套是棉的,软软的,带着他体温的暖,和一点点雪松香的清冷。他的手从伞柄上移开,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在伞的中央。雨水从伞骨上滑落,滴在她的肩膀上,凉丝丝的,但她不觉得冷。

    “邱莹莹。”

    “嗯。”

    “恭喜你。”

    “谢谢。”

    “你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挣的。”

    邱莹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在哭,但她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他什么都知道。

    二

    他们去了老街。

    雨天的老街比平时更安静。行人很少,店铺早早地关了门,只有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在冷雨中凝成白色的雾。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镜子。那只橘猫不在对面的台阶上——下雨了,它大概找了个干燥的地方睡觉去了。

    邱母的水果店还亮着灯。邱莹莹推开门,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果的甜香和百合花的香气。妈妈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他们,笑了。

    “回来了?冷不冷?我去给你们倒热水。”妈妈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两个纸杯的热水,端过来。她的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皮肤粗糙,但端着杯子的手很稳。

    “妈,我录取了。”邱莹莹把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递到妈妈面前。

    妈妈接过通知书,低头看了很久。她不认识太多字,但“邱莹莹”三个字她认得——那是她女儿的名字,是她起的,是她一笔一划教女儿写的。“邱”是邱家的邱,“莹”是晶莹的莹,两个“莹”加在一起,是希望女儿像玉一样温润、透亮、不被尘埃蒙住。

    “妈就知道你能行。”妈妈的声音有点哑,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她伸出手,摸了摸邱莹莹的脸。手指很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但摸在她脸上的时候,很轻很轻,像怕弄疼了她。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个人把我养大。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每天起早贪黑地推三轮车、摆水果摊、供我读书。谢谢你在我怕打雷的时候抱着我、在我考试没考好的时候说‘没关系’、在我哭着说‘我不想上学了’的时候说‘不行’。”

    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邱莹莹拉进了怀里。她的怀抱很瘦,肩膀窄窄的,腰很细,但很暖,很安全,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邱莹莹的避风港。

    蔡亦才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有进来。他把空间留给她们,自己靠在门框上,喝着纸杯里的热水,看着街上的雨。

    邱莹莹从妈妈的肩膀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她看到了。

    她笑了一下,又把脸埋回了妈妈的肩膀上。

    三

    晚上,邱母做了一桌子菜。

    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菜鱼、排骨汤、糖醋排骨——比平时多了两个菜。她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每端一道就说一句“趁热吃”。邱莹莹看着满桌子的菜,想说“妈,你做这么多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天是她的日子,妈妈高兴,多做几个菜就多做几个吧。

    “小蔡,多吃点。”邱母给蔡亦才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你瘦了。”

    “谢谢阿姨。”蔡亦才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好吃。”

    “比王妈做的好吃?”

    “比王妈做的好吃。”

    邱母笑得合不拢嘴。她给邱莹莹也夹了一块排骨,然后端起碗,安静地吃饭。她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他们两个,笑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邱母去洗碗了。邱莹莹和蔡亦才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街上的雨。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淡淡的橘黄色,整条街像一幅用油彩画出来的画。

    “你妈今天很高兴。”蔡亦才说。

    “嗯。”

    “因为你录取了。”

    “也因为你来了。”

    蔡亦才看着她,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松开。

    “蔡亦才。”

    “嗯。”

    “你说,你妈妈如果还在,她会高兴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笑的人。”他看着前方,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我妈妈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亦才,你要多笑’。”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靠在蔡亦才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但她不觉得冷。他的肩膀很宽,很暖,像一个可以永远靠下去的地方。

    “蔡亦才。”

    “嗯。”

    “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邱莹莹笑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雨。雨从黑暗中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变成金黄色,像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她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雨在她的掌心里停留了一秒,然后滑落了,留下一小片湿痕。

    “蔡亦才。”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听到我说的那句话——‘我想跟别人一组’——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你问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为什么特别?”

    “因为今天我被选择了。”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条细细的青筋,“被方教授选择,被博士项目选择,被未来的自己选择。以前我觉得被选择是一件可怕的事——被选择意味着要承担期待、要满足要求、要成为别人想让你成为的人。现在我觉得,被选择是一件幸福的事。因为被选择,意味着你值得。值得被信任,值得被托付,值得被给予机会。”

    蔡亦才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小,从细细密密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气。空气很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一点点远处传来的不知名的花香。他们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手牵着手,看着雨雾中的老街。

    “邱莹莹。”

    “嗯。”

    “你不是因为值得才被选择的。你是因为被选择了,才知道自己值得。”他看着前方,雨雾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细细的水珠,“以前你不相信自己值得,所以你不说、不争、不站在台上。现在你相信了,所以你说了、争了、站在了台上。被选择没有改变你。它只是让你看到了你自己。”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她的嘴唇很凉,他的嘴唇也很凉,两个凉的东西碰在一起,反而有了一种奇怪的温热。

    “晚安,蔡亦才。”

    “晚安,柠檬。”

    四

    回学校的路上,雨已经停了。

    天空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整条路像一条发光的河。邱莹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雨后格外明亮,像被洗过一样,每一盏灯都清清楚楚,没有雾气的遮挡。

    “蔡亦才。”

    “嗯。”

    “你说,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才能被选择?”

    蔡亦才想了想。“很多。”

    “比如?”

    “比如被人忽视,被人轻视,被人当作不存在。比如被人安排,被人摆布,被人当作棋子。比如被人期待,被人要求,被人当作工具。”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比如遇到一个人,他对你说‘你值得’的时候,你终于相信了。”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就是那个人吗?”

    “我就是那个人。”

    “你对我说‘你值得’的时候,我真的相信了吗?”

    “没有。”他说,“你花了很长时间才相信。你哭了很多次,跑了很多次,躲了很多次。但你最后还是相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信的时候,我帮你信。你跑的时候,我追。你躲的时候,我找。你说‘我不行’的时候,我说‘你可以’。你说‘我不配’的时候,我说‘你配’。你说‘我不值得’的时候,我说‘你值得’。”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说了多少遍?”

    “不记得了。”他说,“但我会继续说。直到你不再需要听的那天。”

    五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

    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整条路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邱莹莹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蔡亦才。

    “蔡亦才。”

    “嗯。”

    “你明天干什么?”

    “上班。”

    “后天呢?”

    “上班。”

    “大后天呢?”

    “上班。”

    “你什么时候休息?”

    “周末。”

    “周末我陪你。”

    “你不用写论文?”

    “翘论文。”

    “你刚读博就翘论文?”

    “嗯。邱莹莹说了算。”

    蔡亦才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

    “好,”他说,“周末你陪我。”

    邱莹莹倾过身子,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晚安,蔡亦才。”

    “晚安,柠檬。”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趴在车窗上。

    “蔡亦才。”

    “嗯?”

    “你明天穿那件蓝色的衬衫。你穿蓝色好看。”

    “好。”

    “你刮胡子。你不刮胡子的时候像一只刺猬。”

    “好。”

    “你吃早饭。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好。”

    “你少喝咖啡。喝太多咖啡对心脏不好。”

    “好。”

    “你——”“邱莹莹。”他打断了她。

    “嗯?”

    “你再说下去,天就亮了。”

    邱莹莹笑了。她直起身,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她跑到二楼拐角处才停下来,靠着墙,捂着胸口。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她深呼吸了几次,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走上了楼梯。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爬上床。她躺在枕头上,拿起手机,看到蔡亦才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明天穿蓝色衬衫。”

    “我知道。”

    “我会刮胡子。”

    “我知道。”

    “我会吃早饭。”

    “我知道。”

    “我会少喝咖啡。”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它变得模糊、变大、变成一个发光的圆。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看到了蔡亦才的脸。不是他在舞台上的样子,不是他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不是他在谈判桌前的样子。而是他靠在车门上等她的样子——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一下。

    那个笑容,她可以看一辈子。

    六

    周末,蔡亦才带她去了山顶。

    雨后的山顶比平时更美。树叶被洗得油亮油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地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的蓝,踩上去啪嗒一声,溅起一小朵水花。空气很清新,带着松树的香气,和一点点远处传来的、不知名的鸟叫声。

    邱莹莹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从她的鼻腔涌入,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填满了她的胸腔。她觉得自己的肺被洗过了一样,干净、清透、充满了活力。

    “你看起来很高兴。”蔡亦才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杯热牛奶——今天他没有喝咖啡,因为她让他少喝。

    “因为天晴了。”

    “你比天晴美。”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每天都在教。”他看着她,“你说‘你穿蓝色好看’,‘你笑起来好看’,‘你刮胡子之后好看’。你每天都在说这种话,我学会了。”

    邱莹莹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喝牛奶,不敢看他的眼睛。

    蔡亦才伸出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邱莹莹。”

    “嗯。”

    “你脸红的样子,比天晴美。”

    邱莹莹的脸更红了。她伸手去拍他的手,他躲开了,她没拍到,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摔倒。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你站不稳。”他说。

    “是你推的。”

    “我没有推。你自己倒的。”

    “你——”“嘘。”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你看。”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远处的城市在雨后格外清晰,每一栋楼、每一条路、每一盏灯都清清楚楚,像一幅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地图。

    “蔡亦才。”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听到我说的那句话——‘我想跟别人一组’——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你问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听一次。”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注意到你。你不会注意到我。我们会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永远不会相交。”

    “那你会跟谁在一起?”

    “不知道。也许谁都不跟。”他看着远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会一直在找。找一个敢对我说‘不’的人。找一个不怕我的人。找一个会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在我笑的时候跟着笑、在我站在台上的时候在台下点头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

    “在我怀里。”

    邱莹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蔡亦才。”

    “嗯。”

    “你不会再找别人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了最好的。”他说,“不需要再找了。”

    七

    从山顶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被镶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用油画颜料涂抹的画。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蔡亦才。”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山顶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记得。你握了十几次拳头,每次握三秒,松开,再握。你咬了七次嘴唇,咬到嘴唇发白。你看了八次手机,每次看三秒,然后放下。你说了四次‘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每次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惊讶,第二次是控诉,第三次是无奈,第四次是认命。”

    邱莹莹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你真的数了?”

    “我说过,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番茄炒蛋。”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想番茄炒蛋的时候,会咽口水。你现在咽了三次。”

    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她确实咽了口水,而且不只三次。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太可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知道。在你面前,我像一个透明人。”

    “你不喜欢?”

    “不喜欢。”

    “那我不说了。”

    “不行。你不说,我会以为你不在乎了。”

    蔡亦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到底想让我说,还是不说?”

    “说。但不要说太多。”

    “多少算太多?”

    “你自己把握。”

    “好。”他说,“你现在在想番茄炒蛋。你想的是你妈做的番茄炒蛋,不是老街那家的,也不是王妈做的。因为你在咽口水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你想到你妈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想到别人的时候,不会。”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因为你每次提到你妈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一样。我量过。”

    “你量过?你怎么量?”

    “目测。”

    邱莹莹哭着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很稳,握着方向盘,像握着他们未来的方向。

    “蔡亦才。”

    “嗯。”

    “你妈妈做的番茄炒蛋,是什么味道的?”

    蔡亦才沉默了几秒。

    “甜的。”他说,“她喜欢放糖。她说番茄太酸了,放一点糖中和一下。我爸不喜欢吃甜的,每次都说‘太甜了’。她每次都说‘你不懂,这叫平衡’。”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

    “你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嗯。”

    “她把你教得很好。”

    “嗯。”

    “她会为你骄傲的。”

    蔡亦才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光的河流。他的侧脸在路灯的照射下明暗分明,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幅黑白照片。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她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蔡亦才的妈妈——那个喜欢在番茄炒蛋里放糖的女人,那个对儿子说“找一个你真心喜欢的人”的女人,那个在病床上躺了半年、最后连灯都看不清的女人。

    她没有见过她,但她觉得她认识她。

    因为她从蔡亦才的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八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邱莹莹洗漱完,躺在床上,拿起手机。蔡亦才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明天干什么?”

    “写论文。”

    “后天呢?”

    “写论文。”

    “大后天呢?”

    “写论文。”

    “你什么时候休息?”

    “写完论文的时候。”

    “什么时候能写完?”

    “不知道。”

    “那我去找你。”

    “你不用上班?”

    “翘班。”

    “你每次都翘班。”

    “嗯。蔡总说了算。”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它变得模糊、变大、变成一个发光的圆。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看到了蔡亦才的脸。不是他在舞台上的样子,不是他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不是他在谈判桌前的样子。而是他站在山顶上的样子——浅灰色的外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一下。

    那个笑容,她可以看一辈子。

    九

    后来,邱莹莹常常想起那个下午。

    那个她缩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下午。那个她说“我想跟别人一组,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下午。那个他听到了她的话、然后点名要她做搭档的下午。

    如果她没有说那句话,他们不会在一起。

    如果他没有听到那句话,他们不会在一起。

    如果他没有选她做搭档,他们不会在一起。

    那么多的“如果”,只要有一个没有发生,他们就会擦肩而过,成为彼此生命中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所有的“如果”都发生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刚好走过。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刚好注意到了她。他注意到她的时候,刚好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所以他们在了一起。

    不是命运的安排,不是上天的注定,而是一连串的偶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一块地倒下,最后拼成了一个必然。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她也记得。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从“因为你不敢拒绝我”到“我喜欢听话的人”,从“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到“你让这里不那么冷了”,从“我不会选错”到“晚安,柠檬”。

    她都记得。

    她会一直记得。

    十

    很多年后,邱莹莹在一所大学当教授。

    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上课、开会、写论文、带学生。她赚的钱没有当律师的时候多,但她很快乐。因为她每天做的都是她喜欢的事——读书、思考、写作、跟年轻人交流。她的学生在课堂上叫她“邱老师”,在课下叫她“莹莹姐”,在背后叫她“那个很凶但很好的教授”。

    她给学生上课的时候,常常会讲起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不敢说话的女生,一个说“不”的下午,一个听到这句话的男生,一段从选修课开始的爱情。

    “邱老师,那个男生是谁?”学生问。

    她笑了一下。“你们猜。”

    “是不是蔡亦才?蔡氏集团的副总裁?”

    “你们怎么知道?”

    “因为网上有你们的照片。你们在山顶上看星星的那张,被人拍到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那张照片被人拍到了,更不知道被传到了网上。她从来不搜自己的名字,从来不看不相关的评论,从来不关心别人怎么看她。因为她知道,她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了。她只需要自己的。

    “邱老师,你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在。”

    “多久了?”

    “很多年了。”

    “他还会说‘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吗?”

    邱莹莹笑了。“会。每天都说。”

    学生们发出一阵惊叹。邱莹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想起了自己二十岁的时候——缩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老师、不敢回答问题、不敢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自己。

    她想对那个自己说:你会被看到的。不是因为你变漂亮了,不是因为你变聪明了,不是因为你变有钱了。而是因为你终于敢说了。说了“不”,说了“我想”,说了“我可以”,说了“我不会跑”。

    她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行使期限》。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画画。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

    “今天我们来聊聊——怎么保护自己该得的东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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