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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苏州娄门的石桥上,落在拙政园的荷花池里,落在园中那座见山楼的飞檐翘角上,也落在一个中年女子的眉心。她站在见山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卷词稿,纸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了起来,可她舍不得丢。那是她在北方时写的,写的是南方的雨,南方的花,南方的春天。那时候她在北方,想南方;如今她回到了南方,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她叫徐灿,字湘苹,号深明。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词人,陈之遴的妻子,拙政园的女主人。她生于吴越,嫁于名门,锦衣玉食,夫荣妻贵。可她的一生,却是一部写满了“故国”与“他乡”的离乱之书。她经历了明清易代的巨变,随丈夫在宦海中沉浮,从江南到北京,从北京到盛京,从盛京又回到江南。她走过万里路,写过千首词,到头来,只剩下一座空园,一池残荷,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一、吴门烟月
明代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徐灿出生在苏州府吴县。
徐家是吴中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徐缨,字幼安,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官至南京兵部主事。徐缨为官清廉,性情刚直,不喜结交权贵,在官场上并不得意。可他读书极勤,家中藏书万卷,对子女的教育也极为重视。
徐灿是家中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诵《女诫》,七岁便能作诗。徐缨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亲自教她读书,从《四书》《五经》到《楚辞》《史记》,无所不教。徐灿读书极快,过目成诵,记忆力惊人。父亲讲过的内容,她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父亲没讲过的内容,她自己翻阅也能读懂七八分。
十岁那年,她写了一首《春日偶成》:
“春来春去几时回,花落花开又一回。
独坐小窗无一事,闲看燕子教雏飞。”
徐缨读了这首诗,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妻子说:“这个女儿,将来必成大器。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儿,我徐家何愁不兴?”
徐母叹了口气,说:“女子有才,未必是福。”
徐缨没有反驳,可他知道,女儿的那首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福”或“祸”能衡量的。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一种对美的感知,一种对世界的深情。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消失,也不会因为“未必是福”就变得不值得。
徐灿十五岁那年,嫁给了海宁陈家的长子陈之遴。
陈家是海宁的名门望族,世代簪缨,科第不绝。陈之遴的父亲陈祖苞,官至蓟辽总督,权倾一时。陈之遴本人也才华出众,崇祯十年(1637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前途无量。
这门亲事是两家父母早就定下的,门当户对,才貌双全,在旁人看来是天作之合。徐灿出嫁那天,苏州城里下着小雨。她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雨中的苏州城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家,而是舍不得这座城,舍不得城里的桥,城里的水,城里的雨。
她想,嫁了人之后,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在雨中散步,在窗前看花,在灯下写诗?
花轿颠颠簸簸地走了两天,到了海宁。陈家的宅子很大,比徐家大得多。陈之遴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接过她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终于等到你了。”
徐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海宁城外钱塘江的潮水,汹涌而深情。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陈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徐灿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陈之遴不仅相貌堂堂,而且才华横溢,诗文书画无一不精。他喜欢读书,喜欢收藏字画,喜欢和妻子一起谈诗论词。每当夜深人静,两人便在书房里相对而坐,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徐灿在《拙政园诗馀》中记录过这段生活:
“忆昔与君初嫁时,画眉窗下两依依。
灯前细语无人见,只有梅花和月知。”
“灯前细语无人见”——那些私密的话语,那些只属于两个人的温柔,连月亮和梅花都成了见证。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白头,持续到来世。
可她没有等到白头。
二、家国两难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消息传到海宁时,徐灿正在院子里赏花。那是一株牡丹,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团紫色的云。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夫人,大事不好了!京城破了,皇上驾崩了!”
徐灿手中的花剪“啪”地掉在地上。她愣在那里,看着那株牡丹,觉得那些花瓣突然失去了颜色,变得灰蒙蒙的,像纸扎的一样。
陈之遴从书房里出来,脸色铁青。他拉着徐灿的手,说:“收拾东西,我们走。”
“去哪里?”徐灿问。
“南方。越远越好。”
他们逃到了浙江,在乡下一个亲戚家中暂住。那一年,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溃败的明军和南下的清兵。徐灿每天都能听到坏消息——这个城破了,那个官降了,这个将军战死了,那个文人自杀了。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读过的那些诗,那些写“国破山河在”的诗。那时候她不懂,觉得那些句子不过是文人的牢骚,离自己太远了。现在她懂了,可懂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弘光元年(1645年),清军南下,南京陷落。南明弘光朝廷覆灭。
陈之遴没有随南明朝廷逃亡,也没有像很多士大夫那样自杀殉国。他选择了投降。
徐灿不知道丈夫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决定的。她只记得那天晚上,陈之遴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灯一直亮着,亮到天明。她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忍辱偷生。”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之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是怕死。我是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我们的孩子。”
徐灿还是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株牡丹前。牡丹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黑。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词:“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可她的“东君”已经不在了。大明王朝的太阳落了下去,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陈之遴降清后,被任命为翰林院侍读,去了北京。
徐灿没有跟他去。她留在了海宁,照顾公婆,抚养孩子,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大宅子。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她无法面对那个新的朝廷,无法面对那些曾经的故交,无法面对丈夫的“变节”。
她不是怪他。她知道他做这个决定有多难。她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那些日子,她写了很多词。词里没有直接写国破家亡,可每一个字都透着国破家亡的悲凉。她写花,花谢了;她写月,月缺了;她写春天,春天来了又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在《踏莎行》中写道: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
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
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
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故国茫茫,扁舟何许”——故国在哪里?她已经找不到了。她像一叶扁舟,在茫茫的大海上飘荡,不知要漂到哪里去。“碧云犹叠旧河山”——天边的碧云还叠着旧日的河山,可那些河山已经不属于她了。“月痕休到深深处”——月亮啊,你不要照到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地方藏着她不敢触碰的回忆。
三、拙政园
顺治五年(1648年),陈之遴在北京站稳了脚跟,被任命为礼部侍郎。他写信给徐灿,请她带着孩子到北京团聚。
徐灿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她不是原谅了丈夫的选择,而是理解了他的选择。在那种时候,谁能保证自己做得更好呢?她没有经历过他的处境,没有承受过他的压力,没有面对过他的选择。她有什么资格责怪他?
从海宁到北京,两千多里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徐灿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水乡变成了北方的平原,从绿油油的稻田变成了黄蒙蒙的土坡。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人从南方的沃土里挖出来,栽到了北方的沙土中。能不能活,不知道。
到了北京,陈之遴在城外迎接她。他老了很多,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他握着她的手,说:“苦了你了。”
徐灿摇摇头,说:“你更苦。”
她知道,他在北京的这些年,过得并不好。降清的人,在哪儿都抬不起头来。明朝遗民骂他是“汉奸”,清朝统治者不信任他,他自己也活在自责和痛苦中。他像一个夹缝中的人,两头都不靠,两头都够不着。
徐灿在北京住了几年,生了几个孩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可她的心始终不在这里。她不喜欢北方的风沙,不喜欢北方的干燥,不喜欢北方的冬天。她怀念江南的雨,江南的水,江南的花,江南的一切。
顺治十年(1653年),陈之遴以重金买下了苏州的拙政园,作为徐灿的居所。
拙政园是苏州最大的私家园林,始建于明代正德年间,是御史王献臣的旧居。园中有山有水,有亭有台,有花有木,曲径通幽,移步换景,被誉为“天下园林之母”。
徐灿第一次走进拙政园时,正是春天。园中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红,像天边的云霞。池中的荷花还没有开,可荷叶已经铺满了水面,碧绿碧绿的,像一张巨大的毯子。她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眼前的美景,忽然哭了。
陈之遴问她:“怎么了?不喜欢?”
徐灿摇摇头,说:“喜欢。太喜欢了。我怕这一切都留不住。”
她说的是园子,也不只是园子。
陈之遴把拙政园交给徐灿打理,自己回北京继续做官。徐灿带着孩子们住在园中,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她每天读书写词,赏花观鱼,教孩子们功课,偶尔接待几位闺中密友。日子过得清静而充实。
她在拙政园写了很多词。那些词里,有园中的景色,有孩子的笑声,有她对江南的眷恋,也有她对丈夫的思念。她在《念奴娇·西湖》中写道:
“西湖流水,是谁将、旧日青山换了。
杨柳堤边,犹记取、苏小门前芳草。
碧水盈盈,青山隐隐,不管人烦恼。
东风何事,又吹愁上眉梢。”
“不管人烦恼”——水不管,山不管,风不管,只有她一个人烦恼。烦恼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故国之思,也许是离人之恨,也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可拙政园没有成为她永远的归宿。
四、流放盛京
顺治十三年(1656年),陈之遴卷入了一场政治斗争。
那一年,御史任克溥弹劾陈之遴“结党营私,贪污受贿”,顺治皇帝下令调查。调查的结果是:陈之遴被革去所有职务,全家流放盛京(今沈阳)。
消息传到拙政园时,徐灿正在池边喂鱼。她手中的鱼食撒了出去,鱼群涌上来争抢,水花溅了她一脸。她愣在那里,看着那些鱼,觉得它们真幸福——它们只需要担心有没有食物,不用担心明天会被流放到哪里去。
陈之遴从北京赶回来,脸色灰败,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拉着徐灿的手,说:“对不起。”
徐灿说:“不要说对不起。我们是夫妻,生死在一起。”
陈之遴看着她,眼眶红了。
盛京是清朝的旧都,在东北的苦寒之地。徐灿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从未经历过那样的严寒。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可她不怕。她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经历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从苏州到盛京,三千多里的路,走了整整两个月。
徐灿坐在马车里,抱着最小的孩子,一路颠簸,一路风尘。她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南方的景色一点一点地退去,北方的荒凉一点一点地涌来。稻田变成了荒地,河流变成了冰封,村庄越来越稀疏,人烟越来越少。
她在路上写了一首《永遇乐·舟中感旧》: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
前度刘郎,重来崔护,往事何堪说。
近水残阳,背城古木,处处添凄切。
问青山、青山不语,一江明月。”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桃花还是那个桃花,燕子还是那个燕子,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像那个“前度刘郎”,重游故地,却发现故地已经面目全非。“往事何堪说”——那些往事,怎么能说呢?说了,是痛;不说,也是痛。
盛京的生活,比徐灿想象的还要艰苦。
他们住在城郊的一间破屋子里,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陈之遴被限制了行动自由,不能随意出门,不能与外界通信。徐灿一个人操持家务,做饭、洗衣、带孩子,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可她还是没有放下笔。
她在盛京写了很多词。那些词里,有北国的风雪,有南方的思念,有对往事的追忆,有对未来的茫然。她写江南的梅花,写拙政园的荷花,写西湖的烟雨,写苏州的小桥。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故乡的呼唤。
她在《青玉案·吊古》中写道:
“伤心误到芜城路,携血泪,无挥处。
半月模糊霜几树,紫箫低远,翠翘明灭,隐隐羊车度。
鲸波碧浸横江锁,故垒萧萧芦荻浦。
烟月不知人世改,夜深犹照,深深旧处。”
“烟月不知人世改”——月亮不知道人世间已经变了,夜深了,它还照着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藏着旧梦的地方。可那些地方,已经回不去了。
五、归去来兮
顺治十八年(1661年),顺治皇帝驾崩,康熙皇帝即位。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陈之遴被允许离开盛京,迁居沈阳城内。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那一年,陈之遴在盛京病逝,终年五十七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徐灿一个人。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停止呼吸,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变冷。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在盛京的这些年已经流干了,再也挤不出一滴了。
陈之遴死后,徐灿带着孩子们在盛京又住了几年。康熙十年(1671年),她终于被允许返回江南。
那一年,她五十四岁。
从盛京回江南的路,比来时更漫长。来的时候,她还有丈夫在身边;回去的时候,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马车颠颠簸簸地走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荒凉慢慢变成了南方的温润,可她心里的荒凉,再也填不满了。
回到苏州后,她住进了拙政园。
园子还在,可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没有人打理,没有人修缮,亭台楼阁破败了,花木凋零了,池水干涸了,到处是荒草和落叶。她站在园中,看着这一切,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候桃花盛开,荷叶满池,一切都很美,美得像一个梦。
现在梦醒了。
她在拙政园的最后几年,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她不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不再见任何外人,甚至不再写词。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整理陈之遴的遗稿上,为他编了一部《浮云集》,并亲自作序。
她在序言中写道:
“余与君为夫妇三十余年,离合悲欢,备尝之矣。君平生嗜书好古,尤工于诗。其诗清丽婉转,有唐人之风。余尝劝君梓行,君笑曰:‘吾诗不足传,传之适足为后人笑。’今君已没,余不忍其湮没无闻,故辑而录之,以存其人。”
“以存其人”——她想把丈夫留在世上,哪怕只是留在纸上。她知道,她留不住他,留不住园子,留不住任何东西。可她还是要留。这是她对丈夫最后的爱,也是她对自己最后的交代。
六、深明阁
康熙二十年(1681年)前后,徐灿在拙政园病逝。
关于她的死,没有详细的记载。只知道她死在一个秋天,园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池中的荷花早已谢了,只剩下几枝枯茎,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死前做了一个决定:把拙政园捐给佛寺。
有人说她是看破红尘,有人说她是心灰意冷,有人说她是为陈之遴祈福超度。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只是觉得,这座园子承载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她带不走,也不想让别人带走。让它成为佛寺,让佛祖住在这里,让钟声代替人声,让香火代替烟火,也许是最好的归宿。
拙政园后来几经易手,几度兴废,最终成为苏州最著名的园林,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每年有成千上万的游客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欣赏它的美景,赞叹它的精巧。可很少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徐灿的女人住在这里,在这里写过词,在这里哭过,在这里等过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的词集叫《拙政园诗馀》。
“诗馀”是词的别称。她把词称为“诗馀”——诗写完之后剩下的东西,诗表达不尽的东西,诗无法言说的东西。那些东西,恰恰是她最想说的。
她的词里,有故国之思,有离人之恨,有身世之感,有家国之痛。她写得很克制,很含蓄,从不直接宣泄,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园子。
清代词学家谭献在《箧中词》中评价徐灿:“徐湘苹词,清而有骨,柔而不靡。其故国之思,身世之感,虽苏辛不能过也。”
“虽苏辛不能过”——苏轼和辛弃疾,是宋词中豪放派的代表人物。谭献说徐灿的故国之思、身世之感,连苏轼和辛弃疾都不能超过。这是极高的评价。
可徐灿不需要这样的评价。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懂她的人。
那个人,曾经有过。可他已经走了。
七、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拙政园的见山楼里发现了一卷手稿。
手稿是用极好的宣纸写的,字迹娟秀工整,一丝不苟。首页上写着四个字:“拙政园词。”下面是几十首词,有的已经流传于世,有的从未被人读过。
手稿的最后一页,写着一首没有题目的词: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雨打梨花深闭门”——她把自己关在园子里,关了很多年。关了门,关了心,关了一切。可关不住思念。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时时刻刻,无时无刻。
她思念的是谁?
是陈之遴?是故国?是江南?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思念的,是一种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一种完整,一种安宁,一种归属感。她这辈子,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走了万里路,过了几十年,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剩下。
只剩下这座园子,和这卷词。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徐灿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朱淑真的断肠之痛,没有李清照的流离之苦,没有柳如是的刚烈之死,没有贺双卿的卑微之困。她的一生,是另一种悲剧——锦衣玉食下的精神流放,荣华富贵中的无家可归。
她什么都拥有过——才华,美貌,爱情,财富,地位。可她又什么都失去了——故国,故乡,丈夫,孩子(她的几个孩子都先于她去世),最后连自己也失去了。
她像拙政园中的一池荷花,开得再美,也是在别人的园子里。风来了,雨来了,花瓣落了,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记得。
可我记得。
九百多年后,我在拙政园中走过。那天下着雨,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见山楼的窗前,看着雨中的荷花,忽然想起她的那句词:“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月亮啊,你不要照到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地方,太疼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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