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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郊“金鼎国际”工地,像一块巨大的、灰黄色的疮疤,贴在省城边缘。高高的围墙,锈蚀的大门,里面是林立的水泥框架、裸露的钢筋和堆积如山的建材。几台塔吊静止着,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剪影。工地上异常安静,没有往日的机器轰鸣和工人吆喝,只有风吹过工棚帆布的呜咽声,和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张纵横跟着那个自称“老李”的工头,从侧门一个被扒开的缝隙钻进了工地。一股混合了水泥、泥土、铁锈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地,散落着碎石和废弃的模板。

    “就……就那边。”老李指着不远处一栋刚盖到七八层、脚手架还没拆的水泥楼,声音发颤,“老王……老王昨晚就是在那栋楼,四楼的东北角……掉下来的。”

    张纵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栋楼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具巨大的、没有皮肤和内脏的骷髅骨架。四楼的东北角,脚手架缺失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楼层空间。

    “带我去看看。”张纵横说。他既然来了,收了老李硬塞的二百块钱“定金”,总得看看情况。而且,他也想确认一下,那股让掌心烙印都悸动的阴晦气,到底是什么。

    老李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带着张纵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栋楼走去。工地上还有其他几个留守的工人,躲在远处的工棚里,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走到楼底下,仰头看去,楼体更加阴森。风从空洞的窗口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张纵横能感觉到,这里的“气”很不对。不是简单的“阴”,而是一种混杂了土腥、陈旧、以及……某种强烈“不甘”和“怨恨”的滞涩感。尤其是四楼那个缺口附近,阴晦气最为浓郁,丝丝缕缕地往外飘散。

    “老王……是怎么出事的?”张纵横一边观察,一边问。

    “不知道啊!”老李脸上肌肉抽搐,“昨晚就他和老刘两个人,在四楼清理模板。半夜,老刘起夜,回来就看见老王……直挺挺地从那个缺口掉下去了!老刘当时就吓疯了,说看见缺口那里……站着个黑影!后来我们把人送医院,老王命大,摔在下面的沙堆上,没死,但脊椎断了,下半身可能……废了。老刘现在还神神叨叨的,说明明看见老王是自己走过去的,还对着空气说话……”

    自己走过去?对着空气说话?

    张纵横心头一凛。这听起来,不像是简单的意外,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迷惑、控制了?

    “出事前,这工地是不是挖出过什么?老坟?”张纵横想起大巴上听到的传闻。

    老李脸色一变,眼神躲闪:“是……是啊,开工没多久,挖地基,挖出个老坟,棺材都烂了,里面就几根骨头。当时就……就死了个工人,说是突发心梗。后来老板请了人做法事,还迁了坟,以为没事了。谁知道……”

    迁了坟,做了法事,还出事。要么是法事没用,要么是……那东西,根本就不是坟里的?

    “带我去看看挖出坟的地方。”张纵横说。

    老李带着他绕到工地另一侧,靠近围墙的地方。那里已经打下了地基,浇筑了混凝土,看不出什么了。但张纵横站在那片区域附近,能清晰感觉到,地下的阴晦气,比别处更重,而且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源自地脉本身的寒意。

    “除了挖坟,这地方以前是干什么的?”张纵横问。

    “以前?就是城郊荒地,听说……解放前好像是个乱葬岗?再早,就不知道了。”老李不确定地说。

    乱葬岗。阴地。老坟。横死工人。迁坟做法事无效。新的事故,带有明显的迷惑和控制迹象……

    张纵横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但他需要上四楼,去那个出事的缺口附近,亲自感受一下。

    “我要上去看看。”他对老李说。

    “上……上去?”老李脸都白了,“师傅,那地方邪性!老王刚出事,老刘现在还疯着,你这……”

    “不上去,看不出名堂。”张纵横语气平静,“你可以在下面等我。”

    老李看了看他年轻但异常沉稳的脸,又看了看那栋阴森的水泥楼,一咬牙:“我……我跟你一起上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张纵横没反对。两人找到通往楼内的、用模板和钢管搭成的简易楼梯,开始往上爬。楼梯很陡,没有护栏,踩上去嘎吱作响。越往上,风越大,那股阴晦气也越明显。掌心烙印开始传来持续的、冰凉的刺痛感,像是在预警。

    老李跟在后面,腿肚子直打颤,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祈祷什么。

    终于爬到了四楼。这一层还没封墙,只有水泥柱子和楼板,像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水泥盒子。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天际残留的一抹暮色,和楼下工地几盏昏黄的安全灯,勉强照亮。

    出事的地点——东北角的那个缺口,就在前面不远。脚手架在那里断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约莫两米宽的豁口,直接能看到楼下黑黢黢的地面和远处工棚的屋顶。

    张纵横让老李停在楼梯口附近,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子里藏着的、那把从木材厂顺出来的短柄螺丝刀(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慢慢朝着那个缺口走去。

    每走一步,都感觉周围的温度在下降,空气变得更加粘稠。耳边除了风声,开始出现一些极其细微的、意义不明的窸窣声,像有人贴着耳朵低语,又像什么东西在水泥地上缓慢爬行。眼前的光线也似乎扭曲了一下,周围的景象变得有些不真实。

    掌心烙印的刺痛,变成了灼热。

    他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将体内那点微弱的暖流运转到双眼和双手,尝试着去“看”清这里的“气”。

    在集中精神的状态下,眼前的景象变了。

    他看到,以那个缺口为中心,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的、如同薄雾般的“气”。这“气”缓慢流动,带着浓重的土腥、腐朽和怨恨的意念。而在缺口边缘的水泥地上,有几个极其模糊、几乎看不清的、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泥脚印。是那种仿佛刚从水里走出来、踩在地上留下的、带着水渍的痕迹。脚印很浅,很大,不像是常人的尺码,走向正是朝着缺口。

    而在缺口正上方的半空中,那片灰黑色“气”最浓郁的地方,张纵横隐约“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模糊、轮廓不断扭曲变化的、人形的黑影。它没有五官,没有清晰的肢体,就像一团浓缩的、充满怨恨和不甘的意念,混杂着这里的阴晦地气,形成的一个不稳定的“存在”。它静静地“悬浮”在缺口上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守护”着这个缺口,这个……它与这个世界连接的“点”?

    张纵横能感觉到,这个“黑影”散发出的意念,充满了冰冷的恶意和一种……强烈的、想要“拖拽”什么东西下去的冲动。它似乎注意到了张纵横的“注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个模糊的“脸”部,转向了张纵横的方向。

    一股冰冷、粘腻、带着溺水般绝望感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猛地缠上了张纵横的意识!

    “下来……陪我们……”

    “水里……好冷……”

    “一起……下来……”

    无数破碎的、充满痛苦和怨恨的意念碎片,随着那股冰冷的触感,疯狂涌入张纵横的脑海!他仿佛瞬间置身于冰冷刺骨的水底,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窒息感,身体不断下沉,无数只湿漉漉的手从黑暗中伸出,要将他拖入更深的地狱!

    是水鬼!不止一个!是这乱葬岗下,不知埋了多少年的、被水浸泡的亡魂,因为工地挖动地脉,又死了人(那个突发心梗的工人),怨气和阴煞被激发,纠缠在一起,形成了这个盘踞在此地的、恶念集合体!它不是被迁走的坟主,而是这地下阴河(或水脉)中,经年累月积累的凶魂!

    迁坟做法事,根本没用!因为根子不在地上,而在水下!

    “滚开!”

    张纵横在意识中发出一声怒吼,猛地将丹田那点暖流,混合着强烈的求生意志和灰仙残留的、一丝“镇邪”的意念,狠狠向外一冲!

    嗤——!

    仿佛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缠绕意识的冰冷触手瞬间缩回了一些!那“黑影”也似乎晃动了一下,发出无声的嘶鸣。

    但张纵横自己也闷哼一声,倒退了两步,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元气。而且,他能感觉到,那“黑影”只是被暂时逼退,并未受到实质伤害。它的怨恨和恶意,反而因为被“挑衅”而更加狂暴!

    此地不宜久留!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不了这种东西!

    “师……师傅?你……你没事吧?”楼梯口,老李颤声喊道,他看不到那些“气”和“黑影”,只觉得张纵横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然后脸色惨白地后退,更加恐惧了。

    “走!快下去!”张纵横低喝一声,转身就往楼梯口跑。他必须立刻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黑影”的直接影响范围。

    老李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跟着他往下冲。

    就在两人冲到三楼楼梯拐角时——

    呜——!

    一阵强烈到极点的阴风,猛地从楼上那个缺口的方向灌了下来!风中夹杂着浓烈的土腥、水腥和怨恨的气息,吹得脚手架嘎吱乱响,灰尘漫天!同时,楼上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大块的模板或钢管从缺口掉下去了!

    “啊——!”老李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差点滚下楼梯。

    张纵横也被那阴风吹得遍体生寒,但他强忍着,一把拉住老李,连拖带拽,冲下了最后几级楼梯,冲出了那栋阴森的水泥楼,一直跑到远离楼体的空旷地带,才停下脚步,大口喘气。

    回头看去,那栋楼在暮色中静静矗立,四楼的缺口像个黑洞洞的、不怀好意的眼睛。阴风已经停了,但那股令人心悸的阴晦气,依旧盘踞不散。

    “师……师傅,刚……刚才那是……”老李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

    “是水里的东西,不止一个,年头久了,怨气成了气候。”张纵横喘息着,快速说道,“挖坟迁坟没用,根子在水脉阴河里。这东西现在被惊动了,盘踞在楼上那个缺口,专门迷惑、拖拽活人。你们工地上的人,不能再靠近那栋楼,尤其是晚上。”

    “那……那怎么办?”老李快哭了,“这工程还做不做了?老板不得杀了我?”

    “要想解决,得从根子上来。”张纵横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要么,请真正有道行的高人,开坛作法,镇住或者超度水下的凶魂,再重新调理这工地的风水地气。要么……”

    他顿了顿,看着那栋楼:“封了那个缺口,暂时隔绝它和楼内空间的联系,再用特殊的法子,慢慢化解地下的怨气。但这只是治标,拖久了,它还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封……封缺口?”老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怎么封?用水泥?”

    “普通水泥没用。”张纵横摇头,“得用特殊的东西,比如……用黑狗血、朱砂、雄黄混合的灰浆,在缺口内外都涂上特定的符文。还要在楼下对应位置,埋下镇物,暂时切断它通过地气上涌的通道。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东西。”

    “东西好说!我马上让人去买!”老李立刻道,“黑狗血,朱砂,雄黄,都有!符文……师傅,你会画吧?价钱好说!”

    张纵横看着老李急切又恐惧的脸,又看了看那栋楼。他不想再上去,那里太危险。但收了钱,又看到了问题所在,不处理,心里也过不去。而且,如果能用这种方法暂时稳住局面,或许也能从老李(和他背后的老板)那里,得到更多关于这类事情的信息和资源。

    “我可以试试。”他最终说道,“但丑话说在前头,这只是暂时的压制。要想彻底解决,还得找真正的高人。另外,我需要准备些别的东西,画符也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动手。”

    “行!行!明天就明天!”老李连连点头,“师傅,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我这就去准备!今晚……今晚我们的人绝对不靠近那栋楼!”

    张纵横点点头,将需要的东西(黑狗血、朱砂、雄黄、黄表纸、新毛笔、香烛等)详细告诉了老李,又特别强调要一只三年以上的大公鸡。

    交代完毕,他让老李派人送他回了城中村。一路上,他闭目调息,但掌心烙印传来的刺痛和那“黑影”冰冷的恶意,依旧在脑海中徘徊不去。

    回到那个小阁楼,他立刻盘腿坐下,运转呼吸法,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和受惊的心神。过了许久,那种冰冷黏腻的感觉才渐渐消退。

    他拿出罗阿公的手札,快速翻到关于“水鬼”、“怨灵集合”、“地煞镇封”相关的记载,结合工地的实际情况,开始在心里推演明天晚上要用的符文和步骤。这不是简单的“小儿夜啼”,稍有差错,可能不仅压不住,反而会激怒那东西,带来更大的祸患。

    一直琢磨到深夜,他才勉强有了个初步的方案。疲惫和饥饿感再次袭来,他胡乱吃了点白天剩下的干粮,和衣躺在床上。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而西郊那片工地,此刻恐怕正被更深沉的黑暗和怨念所笼罩。

    明天晚上,将是他独自面对这种凶邪之物的第一次真正“实战”。

    成,或许能暂时解决工地的麻烦,也让自己在这行里站稳第一步。

    败……

    他不敢去想。

    只是右手掌心的烙印,在黑暗中,又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凉的悸动,像是在提醒他,真正的凶险,或许还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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