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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郊工地的事情,用老李的话说,算是“暂时压下去了”。

    张纵横在城中村的小阁楼里昏睡了一天一夜才缓过些劲。五千块钱揣在身上,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换了家稍微像样点的出租屋,虽然还是城中村,但至少窗户大点,有点阳光。每天除了调息养伤,继续研读罗阿公的手札,也开始尝试在身体周围凝聚那点微弱的暖流,按照灰仙偶尔醒转时提点的方向,慢慢摸索“气”的运行。

    灰仙的状态也稳定了些,虽然依旧虚弱,但清醒的时间在变长,偶尔能和张纵横交流几句,大多是提醒他注意恢复,别冒进,以及对他上次“镇煞”的手法进行一些事后点评——大多是“鲁莽”、“侥幸”、“下不为例”之类的批评,但也承认他在危急时刻的应变和那股子狠劲“有点意思”。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平淡的节奏。白天,张纵横不再去路口摆摊,但偶尔会有之前“客户”介绍来的人,打听着找到他,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收费很低,处理得也谨慎,渐渐在这一小片区域有了点“小张师傅”的名头,虽然这名头不怎么响亮。

    这天下午,他刚送走一个因为搬家后总做噩梦的租客,用艾草熏了屋子,画了道安神符,收了三十块钱。正准备关门休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愁苦的妇女,犹犹豫豫地敲响了他出租屋的门。

    “请、请问,是小张师傅吗?”妇女操着外地口音,眼神里满是焦虑。

    “我是。有什么事?”张纵横让开门。

    妇女没进来,就站在门口,手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是隔壁巷子租房的,我男人……我男人他,好像中邪了!”

    “中邪?具体什么症状?”张纵横问。

    “他、他以前好好的,在工地干活,力气大,人精神。可从上个月开始,就不对劲了。先是晚上睡不着,说总听见有人唱歌,细细的,听不清词,但调子怪瘆人的。然后人就越来越没精神,干活没力气,吃饭也没胃口,眼窝都陷下去了。看了医生,说是神经衰弱,开了药,吃了没用。”妇女抹了把眼泪,“后来,他不知从哪儿弄回来一幅绣像,是个女人的半身像,绣得可好看了,跟活的一样。他就天天对着那绣像看,一看就是半天,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跟他说话也像没听见。昨天……昨天我实在受不了,想把那绣像收起来,他、他跟我抢,眼神凶得吓人,像变了个人!还说我要是敢动那绣像,就……就杀了我!”

    妇女说到最后,声音发抖,满脸恐惧。

    绣像?女人半身像?看得入魔?

    张纵横心里一动。这症状,和他处理过的“小儿惊啼”、“家宅不宁”不太一样。听起来更像是……魂魄被什么东西吸引、迷惑住了。

    “那幅绣像,是谁绣的?从哪儿来的?”他追问。

    “他说是……是巷子最里头那家,新搬来那个苏小姐绣的。我男人有次下工路过,看见她在门口绣花,手艺好,就……就鬼迷心窍似的,花了半个月工钱,求人家给他绣了一幅,说是照着他梦里那个仙女的样子绣的……”妇女又气又怕,“那苏小姐也是个怪人,整天关在屋里,不见人,就靠接点绣活过活。绣的东西是真好,可这……这分明是害人啊!”

    苏小姐?巷子最里头?靠绣活为生?

    张纵横想起了之前隐约听其他租客提过一嘴,说巷尾搬来个年轻女人,深居简出,绣工了得,但有点邪性。当时他没在意,现在看来,恐怕不简单。

    “带我去看看你男人,还有那幅绣像。”张纵横说。

    妇女连忙点头,带着张纵横七拐八绕,来到隔壁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钻进一栋墙皮几乎掉光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空气污浊。

    推开三楼一间房门,一股浓重的汗味、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东西放久了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很乱,一个四十岁左右、瘦得几乎脱相的男人,正佝偻着背,坐在一张破藤椅上,面朝着墙壁。

    墙壁上,挂着一幅用木框简单装裱起来的绣像。

    即使光线昏暗,张纵横也一眼就被那绣像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女子的半身像,穿着样式古老的衣裙,眉眼如画,唇角微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欲语还休的神情。发丝,衣纹,甚至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都用极其细密的丝线绣出,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布帛上走下来。尤其是那双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在“注视”着你,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人沉溺进去的魔力。

    男人就那样痴痴地看着绣像,对张纵横和妇女的进来毫无反应,嘴里喃喃念叨着:“仙子……我的仙子……”

    张纵横凝神,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投向那幅绣像。

    就在精神力触及绣像表面的刹那——

    嗡!

    一种极其隐晦、冰冷、仿佛能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吸力”,猛地从绣像中传来!不是“画皮匠”那种霸道、贪婪的吞噬,而是一种更柔、更黏、更难以察觉的牵引,仿佛要将人的意识、精神、乃至魂魄中某种“专注”、“喜爱”、“迷恋”的情绪,丝丝缕缕地抽走,融入那绣像之中!

    同时,张纵横“看”到,绣像上那个女子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过。绣像本身,也散发出一种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阴邪气息,与“画皮匠”的邪异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精巧”、“内敛”,仿佛经过了某种“炼制”或“附灵”。

    这不是普通的刺绣!这上面被施加了某种邪术!能够通过观赏者的“注视”和“迷恋”,悄无声息地吸取其精气神,尤其是“神”中之“灵”!

    “小子,当心!”灰仙虚弱但警惕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这东西邪门!是‘以艺载邪’,用高超的技艺作为载体和诱饵,附着阴灵或邪咒,专门窃取生人‘情志’与‘灵慧’!这手法……有点像西南那边‘皇姑’一脉的偏门,但又不太纯粹,混杂了别的腌臜东西。绣这像的人,不简单!”

    张纵横立刻收回精神力,心中凛然。看来,这位“苏小姐”,就是问题的源头。

    他走到男人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男人毫无反应,依旧痴痴地看着绣像。张纵横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微弱而紊乱,阳气亏损严重,魂魄不稳,三魂中的“爽灵”(主智慧、反应)似乎尤其黯淡。

    “你男人被这绣像吸走了太多精气神,尤其是‘灵慧’部分。再这么下去,就算不死,也会变成痴傻的行尸走肉。”张纵横对那妇女说,“这绣像不能留,必须处理掉。但强行拿走,可能会刺激你男人,甚至引起绣像上邪术的反扑。”

    “那……那怎么办?”妇女慌了神。

    “先想办法让他离开这屋子,别再看这绣像。然后,我去会会那位‘苏小姐’。”张纵横沉吟道。

    他让妇女去熬一碗浓浓的姜汤,又向她要了一小撮男人的头发和指甲。然后,他用朱砂混合自己的血,在黄表纸上画了一道“定魂安神符”,折成三角形,让妇女想办法塞进男人贴身的衣兜里。接着,他点燃一根艾草,在男人鼻端熏了熏,又用手指蘸着朱砂,在男人眉心快速画了一个“醒神”的符号。

    做完这些,男人眼中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身体晃了晃,茫然地看向四周。

    “扶他出去,到楼下吹吹风,把这碗姜汤给他灌下去。一个小时之内,别让他回屋,也别让他看到这幅绣像。”张纵横吩咐。

    妇女连忙照做,连哄带拽,将浑浑噩噩的男人扶出了房间。

    屋里只剩下张纵横,和墙壁上那幅“注视”着他的绣像。

    他再次看向绣像。这一次,他不再用精神力试探,而是仔细观察绣像的细节、针法、以及那木框的材质。

    针法极其精湛,非数十年苦功不能及。但绣像所用丝线的颜色,在某些光影角度下,隐隐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暗红,像是被血浸染过。木框是很普通的廉价松木,但背面似乎刻着一些极其细微、难以辨认的纹路。

    他小心地将绣像从墙上取下,翻转过来。

    木框背面,靠近中心的位置,果然用极细的针尖(或刻刀),刻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结构古怪扭曲的符号。那符号透着一股邪异冰冷的气息,与绣像正面的阴邪感同源,正是整个“邪术”的核心所在,类似于“符胆”或“阵眼”。

    张纵横尝试用指尖去触碰那个符号。

    刚一碰到,一股冰寒刺骨、带着强烈怨恨和魅惑杂音的意念,就顺着指尖猛地钻了进来!同时,绣像正面那个女子的“眼睛”,仿佛瞬间“活”了过来,两道冰冷邪异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张纵横!

    “滚开!别碰我的东西!”

    一个尖利、怨毒、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在张纵横脑海中尖叫!

    不是绣像本身在说话,而是附着在绣像上的那个“东西”!

    张纵横早有防备,立刻催动丹田暖流,混合着灰仙残留的一丝镇邪意念,狠狠撞向那股入侵的邪念!

    嗤!

    两股力量在他指尖交锋,邪念被逼退,但张纵横也感到指尖一阵麻木刺痛。绣像上的邪异气息剧烈波动起来,那女子的“面容”似乎都扭曲了一瞬。

    “有点道行……但不够看!”那邪念发出桀桀怪笑,“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绣像是我和那女人的‘交易’,她自愿用情志灵慧,换一场美梦!你毁了它,就是毁了她男人的念想,也是坏我的修行!”

    自愿?交易?美梦?

    张纵横冷笑。那男人都快被吸成人干了,这叫“美梦”?这邪物分明是在强词夺理,或者说,它所谓的“交易”本身就充满欺骗和强制。

    “我不管你们什么交易。害人,就不行。”张纵横沉声道,同时,他用沾了朱砂的指尖,快速在那个邪异符号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封”字符。

    “你敢——!”

    邪念发出凄厉的尖叫,绣像剧烈震颤,木框发出“嘎吱”声响,仿佛要裂开!一股更强的、带着魅惑和怨恨的冲击,再次撞向张纵横的意识!

    这次,张纵横没有硬抗。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包从西郊工地剩下的、混合了朱砂雄黄的“镇煞粉”,抓了一把,猛地朝绣像背面那个符号洒去!

    噗!

    粉末触及符号,爆开一小团暗红的火光!邪念的尖叫变成了痛苦的嘶嚎!绣像的震颤停止了,上面的邪异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黯淡了大半。那个女子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变得呆板。

    符号被暂时“污”了。绣像上的邪术,暂时失效了。

    但张纵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绣像本身还是邪物,那个符号和附着的邪念根源未除。而且,制作这绣像的“苏小姐”,才是关键。

    他将暂时失效的绣像用一块旧布包好,对匆匆赶回来的妇女说:“绣像我先带走处理。你男人暂时没事了,但需要静养,多吃补气血的东西。最近别让他接触任何来历不明、特别是做工过于精美诡异的东西。另外,带我去找那个苏小姐。”

    妇女千恩万谢,连忙带着张纵横,朝着巷子最深处走去。

    巷尾是一栋独立的、更加破旧的老平房,门扉紧闭,窗户也用厚厚的帘子遮着,透不出一丝光。门前很干净,但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某种草药和……淡淡血腥的奇怪气味。

    “就是这儿了。”妇女指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脸上带着惧意,“苏小姐就住这里,平时很少出来。”

    张纵横点点头,示意妇女可以回去了。他独自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尾回荡。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个极其轻微、有些飘忽的女声:

    “谁呀?”

    “找你的人。”张纵横平静地说,“关于那幅绣像。”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门栓滑动的声音。

    吱呀——

    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白、清秀、但眼神里带着深深疲惫和一丝戒备的女子脸庞,出现在门缝后。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简单的素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正是那位“苏小姐”。

    她的目光落在张纵横脸上,又移向他手中用布包着的绣像,瞳孔微微一缩。

    “进来吧。”她声音很低,侧身让开了门。

    张纵横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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