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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9月15日,的里雅斯特这一天,风终于对了。
保罗凌晨四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心跳。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稳稳的,没有一丝乱流。他伸出手,感受风的温度。西风。二级。从东边吹来,往西边去。正是他等了半年的风。
他爬起来,穿上飞行服。皮夹克、皮裤子、皮帽子、风镜。皮衣是他自己缝的,用马尔科从沉船上拆下来的皮料,针脚很粗,但结实。他走出营房,走到机库前。飞机已经推出来了,停在空地上。蒙布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三台发动机静静地趴在机翼下面,螺旋桨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转动,像是急着要起飞。
雅各布站在机库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保罗,一杯自己端着。
“喝一杯。喝了,就不紧张了。”
保罗接过去,喝了一口。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科恩先生,您紧张吗?”
“不紧张。”
“您在撒谎。您的手在抖。”
雅各布把手插进口袋里。“好了。”
保罗笑了。“您每次都这样。手抖,说不紧张。嘴硬。”
“嘴不硬。手硬。”
他们站在飞机旁边,喝着咖啡,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有点假,像一幅画。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科恩先生,”保罗说,“您真的跟我去?”
“真的。说了去,就去。”
“那您坐哪?”
“坐你腿上。”
保罗笑了。“您瘦。坐得下。”
雅各布放下杯子,爬进飞机。后排座位上坐着伊洛娜和施密特,前排是莱奥。他看了看,前排两个座位,莱奥坐了一个,另一个空着。但那是保罗的座位。他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后排,挤在伊洛娜和施密特中间。
“挤。”他说。
“忍一下。飞起来就不挤了。”伊洛娜说。
“飞起来更挤。风大,人贴人。”
“那您贴着我。我不怕。”
雅各布笑了。“好。我贴着你。”
莱奥坐在前排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他的腿疼,但没吭声。他手里拿着那枚海鸥胸针,蓝宝石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蓝光。他把胸针别在衣领上,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莱奥叔叔,您准备好了吗?”保罗坐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
“好了。”
“您怕吗?”
“不怕。”
“您的手在抖。”
莱奥把手放在膝盖上。“好了。”
保罗笑了。“您跟我父亲一样。”
“哪里一样?”
“不会说好听的。但说的是真的。”
莱奥睁开眼睛,看着保罗。“你父亲是个好人。”
“您见过他?”
“没见过。但雅各布见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好人不长命。”
保罗低下头,看着方向盘。“我活到现在了。三十二岁。不算长,也不算短。”
“你会活更久。你还要飞美国。”
“对。还要飞美国。”
施密特坐在后排,屁股卡在座位里,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他减到了七十八公斤,但座位还是小。他缩了缩肚子,让膝盖松快一点。
“施密特叔叔,您挤吗?”保罗回头问。
“不挤。刚好。”
“您在撒谎。您的脸都红了。”
“那是风吹的。还没起飞,就有风?”
保罗笑了。“那是您胖。”
“不是胖。是肌肉。”
伊洛娜坐在施密特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她要在飞机上写——写飞越大西洋的感受。她从没飞过这么远,从没离开过欧洲。她看着窗外,海很蓝,蓝得让人想哭。
“伊洛娜姐姐,您怕吗?”保罗问。
“不怕。”
“您的手在抖。”
伊洛娜把手放在笔记本上。“好了。”
保罗笑了。“您跟莱奥叔叔一样。”
“哪里一样?”
“手抖,说不怕。”
伊洛娜笑了。“对。手抖,说不怕。”
雅各布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伊洛娜,右边是施密特。他瘦,挤得下。他手里没有咖啡杯,只有一颗咖啡豆,放在口袋里。他说,带上咖啡豆,就能煮出好咖啡。美国也有咖啡豆,但没他的好。
“科恩先生,您准备好了吗?”保罗问。
“好了。”
“您怕吗?”
“不怕。”
“您的手在抖?”
雅各布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伸给保罗看。不抖。
“您怎么不抖?”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飞。我飞了很多次了。在梦里。”
保罗看着他,笑了。“您做梦都飞?”
“做梦都飞。飞了二十多年。从你八岁的时候,就开始做梦。梦见你飞过海,飞到意大利,飞到非洲,飞到美国。现在,梦要成真了。”
保罗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擦,让它红。
“科恩先生,”他说,“您坐好。我起飞了。”
所有人都坐好了。保罗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不是油门,是电池开关。三台发动机同时启动,螺旋桨转了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
伊洛娜闭上眼睛。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她睁开眼睛,看见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的里雅斯特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
“飞了。”她对自己说。
莱奥看着窗外。海鸥在飞机旁边飞,像在给他们送行。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它们,但够不到。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施密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他想起马蒂奇。马蒂奇八十七岁了,还在种土豆。他寄了一封信给马蒂奇,说保罗要飞美国了。马蒂奇回信说,让他飞。飞到了,给我寄一张自由女神像的照片。
雅各布坐在后排,看着保罗的后脑勺。保罗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露出鬓角的白发。他三十二岁了,但看起来像四十。二十多年的风吹日晒,把他磨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只会盯着天空看的人。
“科恩先生,您在看什么?”保罗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
“看我干什么?”
“看你飞。”
保罗笑了。“您坐好。别看。看海。”
雅各布转过头,看着海。海很大,大到看不见对岸。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坐火车从布达佩斯到维也纳。那时候他十九岁,妹妹刚死,口袋里只有几个福林,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三十多年后,他五十二岁,坐在一架飞机上,飞越亚得里亚海,要去美国。
“雅各布,你在想什么?”伊洛娜问他。
“在想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在布达佩斯。擦鞋。卖面包。妹妹死了。一个人坐火车去维也纳。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未来在飞机上。”
伊洛娜笑了。“对。未来在飞机上。”
飞机飞过意大利,飞过地中海,飞过西班牙。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挂在南边,然后往西边落。保罗握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上的高度表——一千二百米。速度表——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电池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他算了一下,从的里雅斯特到里斯本,大约两千公里。以现在的速度,要飞十七个小时。中间要在海上停一次?不,没有地方停。地中海中间没有岛。只能一口气飞到里斯本。
“科恩先生,我们直飞里斯本。不停。”
“飞多久?”
“十七个小时。”
“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您给我煮了咖啡,喝了就不困。”
雅各布从口袋里掏出保温壶,拧开盖子,递给保罗。保罗接过去,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真的?”
“真的。比您以前的都好喝。”
雅各布笑了。“那当然。我煮了一辈子。”
飞机继续往西飞。太阳落山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像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碎钻石。保罗打开了飞机上的小灯——一盏煤油灯,挂在驾驶舱的顶部,昏黄的灯光照在仪表盘上,照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机油渍,指甲缝里嵌着木屑。三十年了,还是这样。
“保罗,你困吗?”伊洛娜问。
“不困。”
“你飞了十个小时了。”
“十个小时,不长。还有七个小时。”
“你吃得消吗?”
“吃得消。您跟我说话,我就不困。”
伊洛娜跟他说话。说她小时候在布达佩斯,说她的母亲,说贝尔塔,说卡尔,说维也纳,说那些工厂、那些工人、那些孩子。她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哑了,说到天边泛起一线白光。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伊洛娜姐姐,您看。”保罗指着前方。
伊洛娜抬起头,看见了海岸线。不是意大利,不是西班牙——是葡萄牙。里斯本到了。
“我们到了。”保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他开始下降。飞机穿过云层,下面是一片绿色的田野,白色的房子,红色的屋顶。他找到一片空地,降落了。轮子着地,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里斯本。”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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