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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痕号飞船。主控台的光线比往常暗。潘奥升坐在指令舱的指挥位上，面前悬浮着十几个全息窗口。数据在滚动：系统自检、能源报表、生命维持状态、外部传感器读数。他今天看了几遍，仍觉得哪里不对劲。
飞船太安静了。
陨石雨过后，追痕号一直保持静默航行。除核心设备运转，非核心全部关闭。船员分散在各舱室，有的休息，有的整理样本和资料。
潘奥升揉了揉太阳穴。
七天前，他们在边瞬星冰原找到了幸存者——俞收准带领的海岛居民。那次汇合虽短，却带来关键信息：角族愿助人类返航，但需要一种特殊材料。
坚元素。
沃尔科夫正在实验室分析晶体样本。初步报告显示，这种元素结构特殊，可能在高能设备中起关键作用。
但这并非潘奥升不安的根源。
他的目光落在主控台角落。
那里有个很小的图标，黄色三角形，里面是个感叹号。它已经闪烁了三个小时。
系统异常。
潘奥升点开图标。
一串红字跳出：“检测到未授权数据访问记录。时间：轨道观测第十二天，23：47。来源：未知。目标：外部通讯缓冲区。”
他愣了一下。
第十二天，23：47。
那是陨石雨结束约两小时后。当时飞船正紧急维修，所有人都在处理突发状况。传感器阵列被碎片击伤，导航需重新校准，生命维持备用回路也要检查。
在那种混乱中，有人——或有东西——试图访问外部通讯缓冲区？
潘奥升立刻调出系统日志。
日志显示，访问持续了四十七秒，随后被防火墙自动阻断。访问者试图上传一段数据到某个外部节点，但失败了。
只留下一个残留文件。
潘奥升点开文件。
那是一封未署名的加密日志，创建时间是第十二天，23：43——就在未授权访问开始前四分钟。
日志只有短短几行：
“距浜今天早上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角族机甲数据，完整结构图和能源系统参数。他说这些数据对人类未来的太空计划会有很大帮助。”
“我没有问他是怎么得到的。也许我应该问。”
“他把数据打包了，准备上传到某个外部节点。我不知道节点在哪，也不知道谁会接收。但他说这很重要。”
“我帮他完成了最后一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说，这是我们回家的代价。”
潘奥升盯着这几行字，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距浜。一个人类叛逃科学家，和几个同伴在这颗星球生存了很久。据说，这群人似乎在和谬族合作，或至少有某种联系。
但这篇日志暗示了更多。
距浜不仅联系了谬族，还获取了角族机甲数据。而且试图把这些数据传给……谁？
潘奥升继续往下翻。
日志还有一段：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距浜说，角族不会真的帮我们。他们说送我们回家，只是因为我们还有利用价值。等失去价值，他们就会像丢弃废料一样把我们扔掉。”
“我不确定他说的对不对。”
“所以，我把数据发出去了。至少，我尝试了。”
潘奥升猛地站起身。
他快步走向通讯舱，门口差点撞上简大翎。
“潘奥升？”简大翎皱眉，“怎么了？你脸色很难看。”
“跟我来。”潘奥升没多解释，继续向前走。
简大翎跟了上来。他注意到潘奥升脚步比平时快很多，呼吸也有些急促。
通讯舱在走廊尽头。潘奥升输入密码，门滑开，露出一排排闪烁的服务器机柜。
“你看这个。”潘奥升指着屏幕，调出刚才发现的日志。
简大翎凑近阅读。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
“未署名日志。我在系统异常记录里发现的。”潘奥升说，“创建时间是陨石雨后。但内容提到的距浜，是那个科学家。”
“距浜获取了角族机甲数据，然后试图传送给某个外部节点？”
“对。而且这篇日志的作者——不管是谁——似乎帮了他。”
简大翎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神变得锐利。
“日志是谁创建的？”
“系统没有记录创建者身份。”潘奥升说，“要么是有人刻意抹除了痕迹，要么……”“要么什么？”
潘奥升迟疑了一下。
“要么是从外部植入的。通过某种远程访问。”
简大翎的目光落在潘奥升脸上，话到嘴边又止住。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他问，“我是说，这篇日志的内容。”
潘奥升思考片刻。
“我们只有俞收准的一面之词。他告诉我们距浜是叛徒，和谬族合作。但俞收准并不知道距浜具体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数据和角族机甲有关。”
“而这篇日志，恰好填补了这些空白。”
“对。”
简大翎靠在服务器机柜上，双臂交叉。
“太巧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日志出现的时间，恰好在和俞收准汇合之后。恰好在把幸存者带上追痕号之后。恰好在最混乱、最不可能注意系统异常的时候。”
“对。”
“而且日志没有署名，没有来源标记，就像是从虚空中冒出来的一样。”
潘奥升点了点头。
“所以有两种可能。”他说，“第一种：确实有人——也许是距浜的同伙——在混乱中创建了这篇日志，想留下某种记录或证据。”
“第二种？”
“这篇日志是假的。是有人——也许就是距浜本人，或者他的合作者——故意植入到我们系统中的。目的是让我们知道距浜做了什么，或者让我们以为他做了什么。”
简大翎眼睛眯了起来。
“为什么要让我们知道？”
“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威胁。也许是想制造混乱。”潘奥升摇头，“我不知道。但不管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一件事——”
“我们的系统被入侵过。”
“对。而且入侵者现在可能还在监控我们。”
两人陷入沉默。
通讯舱里只有服务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声。
潘奥升再次看向屏幕。那篇日志还挂在那里，最后几行字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我帮他完成了最后一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句话让潘奥升感到不安。
如果有内鬼，如果有人从内部协助了距浜，那这个人现在就在飞船上。可能是探险队成员，也可能是俞收准他们中的某一个。
但俞收准带来的那群人，从登上追痕号那一刻起就一直待在指定舱室。孟帧启派人看着他们，不是不信任，而是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刚经历星际战争，带着太多未知和危险。
而且，那些人中没有距浜。距浜和他的几个同伴，据俞收准所说，早就驾驶一艘谬族飞船离开了边瞬星。
所以，如果这篇日志是从内部创建的，创建者只能是探险队的成员。
潘奥升不愿往下想。
“我们需要告诉孟帧启。”简大翎说。
“我知道。但在那之前，我想再查一件事。”
潘奥升走到另一个控制台前，输入一串指令。
屏幕上弹出飞船的远程访问记录。
追痕号系统设计考虑了深空探索特殊性，有一套完整的远程访问协议。正常情况下，只有授权人员才能从外部连接飞船网络，且每次连接都会留下详细日志。
但潘奥升发现，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远程访问日志，有一部分被删除了。
不是清空，是删除。有人刻意抹除了特定记录。
删除操作的时间，恰好是第十三天，凌晨 02：13。
那时候，潘奥升正在睡觉。简大翎也是。整个飞船除了值班的谭奔蛟，所有人都在休息。
“有人进过主控室。”简大翎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戳，声音压得很低，“在这个时间点。”
潘奥升没说话。
他调出了舱内监控记录。
第十三天，凌晨 02：00 到 02：30 的监控画面逐帧播放。
走廊里空无一人。
主控室里也是空的。
没有人进入过主控室，至少监控没拍到。
但远程访问日志确实被删除了。
“如果不是从主控室操作的，那就是从其他终端。”简大翎说，“飞船上有很多可以访问系统的终端。实验室、医疗舱、甚至休眠舱的控制面板。”
“每个终端都应该有访问记录。”
“如果记录没被删的话。”
潘奥升叹了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对手。不管是谁做的这件事，对方对飞船系统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或者，对方有某种外部支援。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简大翎突然说，声音有些变化，比刚才更加严肃。
“什么？”
“这篇日志的最后一句话。”
潘奥升低头看屏幕。
日志最后还有一行字，他刚才没注意到：
“他们已经知道你们要回来了。”
潘奥升感觉喉咙发紧。
这句话不是在陈述过去的事，而是在预言未来。
或者说，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计划。
对方知道追痕号要返回地球。知道他们和角族达成了某种协议。知道他们正在准备返航。
对方一直在监视他们。
潘奥升猛地抬头，看向简大翎。
简大翎的表情和他一样——不是恐惧，而是冷静的警觉。
“我们需要启动全员警戒。”潘奥升说，“检查飞船的每一个系统，每一个终端，每一个数据包。找出所有可能的入侵痕迹。”
“还有，”简大翎补充道，“我们需要弄清楚，那个外部节点到底是什么。距浜试图把数据传给谁？”
潘奥升调出了陨石雨期间的通讯记录。
那段时间，飞船通讯系统确实处于离线状态，但传感器仍在工作。他找到了 23：47 前后的电磁波记录。
有一条微弱信号，在那一时刻从飞船发出，方向是——
潘奥升盯着屏幕上的坐标。
方向指向边瞬星的南极区域。
那里，在冰层之下，有一个巨大的热源。
根据之前的扫描，那可能是某个地下设施。
俞收准提到过，角族在边瞬星有一个城堡基地。但那个基地位于赤道附近，不是南极。
南极的热源，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潘奥升把坐标标记下来，准备进一步分析。
“我们需要告诉孟帧启。”简大翎重复道，这次语气更加紧迫。
潘奥升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快步走出通讯舱。
走廊里依然安静，只有生命维持系统的风声在轻轻响着。
飞船灯光稳定，仪表正常，一切都像往常一样运转。
但潘奥升知道，从这一刻起，追痕号不再安全。
敌人已经渗透进了他们的系统，也许已经渗透进了他们的队伍。
而他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
潘奥升加快脚步，向孟帧启的舱室走去。
简大翎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追痕号将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所有系统都会被彻查。所有船员都会被审查。
但即使如此，他们也不确定能否找出那个隐藏的敌人。
因为敌人可能根本不在飞船上。
敌人可能远在几光年之外，坐在某个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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