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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位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稳步走来,目光落在赵氏与赵颖身上时,脸上已浮起温煦的笑意:“这位想必便是赵将军的母亲了。
本官沙丘郡守严兵,特来拜会。”
赵氏上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郡守亲临寒舍,实在屈尊了。”
见她举止从容,毫无怯态,严兵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先前查访只说是个寻常村妇,可这气度却非寻常……也是,能教出大秦最年轻的将军,又岂会简单。
他随即笑道:“赵夫人言重了。
此乃赵将军府邸,严某能登门拜访,实是荣幸。”
“赵将军为国擒王、立下大功,威名早已传遍军中。
更得大王亲诏广传战功,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言语间,这位一方郡守竟带着几分谦敬。
他看得明白——副将之职绝非赵铭的终点,而只是起点。
自大王下诏遍传其功那日起,便意味着王恩深重,是要将这年轻人当作大秦未来的将星来栽培的。
军功广传,昔日唯有武安君白起得此殊荣;而那位,最终成了统帅秦军的巍峨高山。
“郡守过誉了。”
赵氏仍含着浅笑,声音平和:
“小儿能为国效力,本是他的本分,亦是赵家的荣耀。”
“夫人胸襟,令人敬佩。”
严兵正色道。
“话已至此,便不再赘言。”
严兵侧过身,朝后方的士卒扬了扬手。
“抬上来。”
“喏。”
几名郡兵应声而动,不多时便搬来三口沉甸甸的木箱,稳稳置于院中。
“夫人请看。”
严兵指着箱笼,声音清晰平稳。
“此乃赵将军一年的岁俸,含爵禄与官俸,合计八百石。”
赵氏微微颔首,并未推辞。
这是她的儿子在疆场以血汗换来的,她受之坦然。
“此外,”
严兵继续道,“赵将军受爵时所赐的千亩良田,田契也已备妥。”
他抬手示意,又有几名兵士抬上数只箱箧。
严兵掀开其中一箱,里头整齐码放着成卷的竹简。
“千亩田地,亩亩皆有契据为凭。”
他取出一卷,徐徐展开。
“这些田地,散布于沙村外围未赐之田三百余亩,另在邻近四村亦有七百亩,如今皆归入赵将军名下。
契书一式三份,将军持其一,郡守府存其一,咸阳宫中亦录有档册。”
他语气转肃,目光沉静。
“秦法森严,凭此田契,无人可夺此田。
然田产亦不可私售,只许赁于他人耕种。”
“妾身明白。”
赵氏轻声应道。
“岁俸与田产之事已毕。”
严兵顿了顿,自怀中取出一卷绢帛,神色端凝。
“此番前来,亦奉王命,宣诏——”
他展开诏书,院中霎时寂然。
“民女恭聆王诏。”
赵氏眸光微动,旋即敛衣垂首,依礼跪迎。
身旁的赵颖随之俯身。
院中村民、兵卒,凡无爵者皆尽跪伏。
王诏既临,如王亲至。
“秦王诏令——”
严兵朗声诵读,字句清晰,回荡在安静的院落里。
“副将赵铭,为国建功。
其母居于乡野,无人侍奉,今特赐工匠为其修筑宅邸一座,赐奴仆五十人,赐百金,赐钱万枚,赐五十年人参一株。”
“另,赵铭名下千亩良田,免赋税两年。”
诏文简练,恩赏却厚。
“民女代子领诏,谢大王隆恩。”
赵氏双手接过那卷微凉的绢帛,缓缓起身。
严兵向后示意,沉声道:“将大王所赐,一一呈上。”
郡兵队伍退去后,五十名女仆被留在了院外。
或许是考虑到赵铭家中只有母亲与妹妹,这些仆役清一色都是女子,个个低眉顺眼,姿态驯顺,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官奴,身契俱在,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紧接着,几只沉甸甸的木箱被抬了上来。
箱盖开启,百金与万钱堆叠齐整,一旁锦盒中躺着一株须根分明、形若人形的五十年老参。
“赵夫人,”
郡守严兵声音肃然,目光扫过那群垂首的女仆,“大王所赐奴仆、金银皆在此处。
她们的奴契已随田契一并转入沙丘郡籍,若有人胆敢逃亡或违抗主命,依律可当场处置。”
这番话明面上是说给赵氏听,实则字字敲打在那些女仆心上。
赵氏欠身道谢。
随后她依礼请严兵与随行官吏入院小坐,双方客套寒暄半晌,话里话外皆藏着机锋。
直到日头偏西,严兵才带着属官告辞离去。
“娘,您可真厉害,”
一直静立一旁的赵颖这时才松了口气,眼中满是钦佩,“我站在边上,半句话都插不上。”
“不过是场面上的往来罢了。”
赵氏神色平静,“郡守是看你兄长年少有为,将来或可倚仗,这才前来示好。
若你哥哥未曾立功,没有这般前程,莫说郡守,便是县吏也不会踏进我们这院子半步。
世事如此,今日的殊荣,来日若势颓,只怕转眼就成了笑话。”
赵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转向院子里那些屏息静立、不敢稍动的侍女们:“那……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赵氏也不禁蹙起眉头:“人确实太多了,这小院哪里容得下。”
正说着,一位年长的工匠缓步上前,向赵氏躬身行礼:“夫人,小人们是郡城派来的工匠,奉郡守之命,为您建造新府邸。”
赵氏看了看侍女,又望向工匠:“不知需要多少时日?”
“夫人放心,”
工匠首领立即答道,“一月之内,必定完工。”
“有劳诸位了。”
赵氏颔首道谢。
眼下这许多人,旧院是无论如何也住不下的,只能等新宅落成了。
她转身又看向一直候在一旁的吴里正:“吴伯,还得再麻烦您一事。”
“但说无妨。”
吴里正连忙应声。
“这许多张嘴,日常用度少不了,”
赵氏温声道,“能否请您差人去县城采买些米粮油盐、被褥杂物?眼下诸事未备,实在周转不开。”
赵氏转向吴里正,温声道:“吴伯,爵位所赐的田地还需劳烦您费心打理。
家中人手有限,留十亩自耕便够了,余下的尽可租与旁人。
若是本村乡亲愿意承租,租金只收寻常的一半;外村人来租,便按市价定吧。”
吴里正闻言一怔,抬眼看向她:“赵家媳妇,你当真要给同村减半租金?”
他心中默算,这几百亩田地若都照此办理,长年累月可不是笔小数目。
“这些年多亏邻里照应,这点心意也是应当的。”
赵氏含笑答道。
“好,好!”
吴里正连连点头,“这事便交给我,定会办得妥帖。”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出了院门。
此时,一位年长些的侍女上前两步,朝着赵氏母女恭敬跪下:“拜见夫人。”
其余四十九名侍女也随之齐齐跪倒,姿态恭顺。
接下来便是安置这些侍女。
宅邸尚未动工,还需些时日才能让她们入住府中。
不过瞧着院里堆积的俸禄与咸阳赏赐之物,供养这些人手倒是绰绰有余。
赵氏轻轻展开手中那卷王诏,目光掠过其上熟悉的字迹,指尖微颤。
多年以后竟能再见这般笔迹,心头万千感慨翻涌难平。
……
渭水之畔,军营校场。
点将台上,赵铭身披副将甲胄,腰悬龙泉剑,身姿挺拔如松。
自汲取属性以来,他已长至八尺有余,且身形仍在舒展,日后应当还能再高几分。
年轻的面容英气逼人,周身萦绕着战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此刻配上这副将装束,更显威严凛然。
台下,六万将士肃立。
放眼望去,军阵层次分明。
五位万将已各自完成对降卒的整编,每营皆超万数,足有一万三千之众。
多出的兵员尽是收编的韩军降卒。
目光所及,降卒与秦军锐士的区别一目了然——他们身上并无甲胄。
欲披战甲,先脱奴籍;再凭战功获爵,方能成为真正的带甲锐士。
“渭城守军何在?”
赵铭扫视全场,沉声喝道。
“风!风!风!”
校场四周响起山呼般的应和。
只是这三万韩降卒的呼声有气无力,早已失却斗志,混杂在原本精锐的呐喊中,竟让整支军队的气势也为之涣散了几分。
赵铭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被整编的降卒们眼神空洞,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只是机械地站着。
几位立在侧旁的将领面色不豫,却无人敢出声质疑。
风卷过校场,扬起细细的尘沙。
赵铭抬起手臂,四周骤然安静。
他身侧百名亲卫齐声应诺,声浪如铁。
“自今日起,”
赵铭的声音清晰而沉稳,经由亲卫层层传开,荡过整个军阵,“凡入编之卒,斩敌一首,即脱奴籍,享常卒俸禄;斩敌五级,可记军功,晋爵授田,与秦锐士同列。”
话音落下,死寂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些麻木的脸上一瞬间闪过茫然,随后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喉结滚动,原本涣散的目光渐渐聚起微弱的光。
陈涛与赵佗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此事他们曾听赵铭提过,只当是安抚降卒的权宜之言,未料竟当真宣于全军。
“将军——”
队列中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喊声,一名面色枯槁的降卒仰着头,声音发颤,“此言……可当真?”
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高台。
赵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衣袍在风中微微鼓动。
“军令既出,如山不移。”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钉进土里的桩,“你们脚下是秦土,手中将持秦刃。
斩敌,便是功;有功,便有路。
这条路,不在咸阳宫阙的诏书里,而在你们自己的刀锋上。”
场中响起低低的骚动,像沉睡的河面下突然涌起了暗流。
有人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掌,有人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那里曾是故国的方向。
“从前的规矩,是筑城铺路,终身为奴。”
赵铭的声音再度扬起,压过所有窸窣,“今日我立新规:你们的命,你们自己挣。
挣来的不只是自由身,还有堂堂正正站在日光下的资格。”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那提问的降卒仍仰着脸,浑浊的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出什么,只是重重地、缓慢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地上。
一片接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无声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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