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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翻身下马,郑重抱拳,向全场将士行了一个军礼。刹那间,无数手臂同时举起。
没有欢呼,只有一片肃穆的还礼。
铠甲相击的轻响在风中传递,那是军人之间无需言语的共鸣。
礼毕,赵铭目光扫过众将,忽然眉头微蹙:“陈涛与赵佗何在?”
屠睢面色一沉,魏全亦攥紧了拳。
周围将领彼此对视,眼中皆涌起怒意。
“回将军,”
屠睢声音冷硬,“那二人早已率部离城,声称将军临阵脱逃、渭城必破,现已退至城南驻守。”
“除了他们麾下两支万人营,我等皆率部死战未退。”
另一名将领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临敌弃城,实为军人之耻!”
就连并非赵铭嫡系的齐升与吴越,此刻也面覆寒霜,眼中怒火灼灼。
城中与魏军的厮杀惨烈至极,士兵们如潮水般倒下又涌上,连将领们也身陷刀光剑影之中。
然而陈涛与赵佗却率部撤出城外,只丢下一句“此城已不可守”
的托辞。
听闻此事,赵铭的面容骤然覆上一层寒霜。
“你可曾以军令相授?”
赵铭目光转向屠睢。
“末将确以将军之名传令固守,然二人抗命不从。”
屠睢的声音里透着无力。
“我留予你的令符,他们可曾过目?”
“当时魏军已破城门,末将持令示之,他们视若无睹。”
屠睢苦笑摇头。
“视若无睹?”
赵铭眉峰骤然收紧。
“屠睢将军所言属实。”
蒯朴此时上前一步,“传令之时我恰在场。
他们离去前甚至劝我携中军同退。”
蒯朴的语气里压着暗火,显然对那二人的行径极为不齿。
“好……真是好得很。”
赵铭怒极反笑,“城池危如累卵之际,竟敢擅自引兵撤离。
看来他们是真不打算要这项上头颅了。”
原本对于陈涛、赵佗二人,赵铭虽存戒心,却终究视其为秦将,未起斩尽杀绝之念。
至多稍加压制,以报往日龃龉罢了。
若他们肯低头,此事便算揭过。
可如今,他们竟在生死关头临阵脱逃。
此风若长,何以告慰渭城血战中殒命的将士?
“张明。”
赵铭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
“末将在!”
张明疾步赶来,战甲浸透暗红,身上添了几处新伤。
“命陈涛、赵佗即刻率部回城。”
赵铭的声音冷如铁石。
“诺!”
张明领命转身,掠上一匹战马绝尘而去。
赵铭环视四周战场。
残旗斜插焦土,断刃散落血洼,风里弥漫着铁锈与硝烟混杂的气味。
“章邯。”
“末将在!”
章邯应声出列。
“带你的人清理城外尸骸。
清理时若遇魏军伤兵或佯死者,一律处置干净。”
“末将领命!”
“魏全、齐升、刘旺。”
三将踏前抱拳:“在!”
“你们各率本部协助清理战场。
所有魏军尸首需掘坑深埋,不可滋生疫病。”
“诺!”
“其余诸将,”
赵铭目光扫过屠睢等人,“令麾下将士用饭歇息。
明夜此时,与清理战场的队伍轮替换防。”
“末将遵令!”
最后赵铭看向蒯朴:“蒯司马,尚有一事需劳烦你。”
蒯朴拱手一笑:“但凭将军吩咐。”
战事绵延二十余日,不仅魏军折损惨重,我军将士亦付出不小代价。
有劳司马清点各部伤亡数目。
赵铭沉声道。
蒯朴当即拱手应下。
诸事已定。
众将且随我入城,至议政殿叙话。
赵铭说罢纵身上马,手中那杆浸透血色的长枪在暮色中划过暗痕。
马蹄踏过焦土,将领们紧随其后,甲胄碰撞声渐次没入城门阴影。
与此同时。
渭水南岸。
陈将军、赵将军——城内的喊杀声似乎弱下去了。
探马疾驰至阵前,声音里压着不安,只怕魏军已破城门。
渭城若失,赵铭此番罪责难逃。
赵佗嘴角浮起冷笑。
接下来该是我们固守此地的时候了。
须即刻派人向李将军求援。
陈涛握紧剑柄。
然而将军……
若战事已毕,为何不见溃兵出逃?刘武望着远处沉寂的城墙,眉间紧蹙。
确是如此。
陈涛亦觉蹊跷——城破之时,岂会全无残部溃散?
或许仍在巷中死战。
赵佗嗓音低沉。
若他们真在血战,我等在此按兵不动,岂非……陈涛话到一半又止,掌心渗出薄汗。
一切皆为秦土。
赵佗斩断他的迟疑,渭城守不住了。
陈涛默然颔首,心头却似被无形之手攥紧,某种阴翳正悄然蔓延。
恰在此时。
一骑自渭城方向卷尘而来。
有人!刘武厉声示警。
** 手!陈涛扬臂喝道。
身后箭镞齐抬,寒光成林。
是己方人马……似是赵铭麾下亲卫百将。
刘武眯眼辨认。
张明?
陈涛与赵佗对视刹那,俱从对方眼中窥见一丝惊乱。
此人此刻现身,城中究竟是何光景?
马蹄未受阻拦,直抵阵前。
陈涛、赵佗——即刻出列!
张明勒缰驻马,喝声如铁。
张百将……城中战况如何?陈涛强抑心悸,面上仍持镇定。
将军已击溃魏军,渭城危局已解,残敌遁逃。
张明目光如冰扫过二人面庞,奉将军令:陈涛、赵佗二人,立返渭城听命。
不得延误。
那毫无温度的眼神令陈涛脊背生寒。
他与赵佗再度相视,俱在对方瞳孔深处看见猝不及防的震荡——他们料想过城陷,却从未设想魏军竟会败退。
魏无忌……败了?
绝无可能。
赵佗喉间挤出嘶哑的低语,却连自己亦听出其中裂痕。
“魏无忌麾下数万精锐,更有近二十万大军压境,怎可能一朝溃散?”
陈涛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怀疑。
“正是如此。”
“二十万魏军由魏无忌亲自坐镇,岂会轻易败退?”
“这消息听来未免太过离奇。”
赵佗紧跟着开口,语气里透着同样的不信。
他们设想过渭城失守的种种可能,甚至想过或许能勉强守住,却唯独不曾预料魏军竟会溃败——这概率怕是万中无一。
“我最后说一次。”
“奉赵将军之令。”
“召陈涛、赵佗即刻前往渭城。”
“不得延误。”
张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如铁。
望着张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他身后所代表的赵铭的威严,陈涛与赵佗心底终于掠过一丝慌乱。
“渭城形势未明,我如何信你?”
赵佗强撑着反问,话出口时却已显得苍白。
“陈涛。”
“赵佗。”
“拖延已无意义。”
“若抗命不去,我自会向赵将军禀报,罪加一等。”
“当然——”
“你们也可在此杀了我。”
“当着这万千将士的面。”
张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
这话如冰锥刺入骨髓,陈涛与赵佗彻底失了方寸。
他们原想背离赵铭另立战功,却万万没料到赵铭竟能击溃魏军,更没料到眼前这般局面。
此刻,赵铭大破魏军的消息一旦坐实,擅离职守的便不再是赵铭,而是他们二人——不遵将令、弃城而逃的罪名将牢牢扣在头上。
想到此处,两人的脸色骤然灰败。
张明却不再看他们,策马向前数步,面向眼前两万大军,朗声喝道:“大秦的将士们!我乃赵铭将军麾下亲卫百将张明。
今日前来,是为告知诸位兄弟一个捷报——渭城已定,魏军已被赵将军率部击溃,如今敌寇败退,所有将士皆可重返渭城,再立战功!”
“有爵者,杀敌可晋爵!”
“刑徒军,杀敌可脱奴籍!”
张明声如洪钟,前排兵卒听得真切。
消息如野火般向后传递,所有驻守在此的将士皆面露惊愕。
“赵将军竟真击溃了魏军?魏军败逃了?”
“此话当真?”
“魏军主将可是魏无忌啊……那位与名将齐名的魏无忌,竟会败北?”
“难以置信……”
“魏无忌败在了赵铭将军手下?”
“赵将军如此年轻,竟能战胜魏无忌?”
“当真了得……”
四下响起纷杂的议论。
魏无忌之名,对秦军锐士而言或许只是耳闻,但对曾经的韩地降卒、如今的刑徒军来说,却如雷贯耳——昔日三晋一体,彼此间的顶尖将帅之名早已深植于心。
“两位将军。”
“还在犹豫什么?”
“事已至此,再无回头之路。”
张明转过头,目光如刀。
张明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事到如今,任何言语都已无济于事。”
他转向陈涛与赵佗,目光沉静,“请二位随我一同去见将军吧。”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众目睽睽之下,陈涛与赵佗无法对张明采取任何行动。
更何况赵铭新立大功,渭城发生的一切必将如实上奏。
陈涛长叹一声,对身旁的赵佗低声道:“走吧。”
赵佗眼中闪过强烈的不甘,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垂下视线。
渭城之内。
赵铭策马缓缓行过。
满目疮痍将这座城池变成了人间炼狱,尤其是城门一带,景象惨烈到言语难以形容。
断壁残垣间,堆积如山的遗骸触目惊心,焦黑的、碎裂的、支离破碎的,连“尸横遍野”
四字都不足以道尽此间残酷。
“魏军士卒可葬于乱葬岗,”
赵铭勒住缰绳,声音不高却清晰,“但我军将士,必须另行厚葬。”
从城门处惨烈的防守痕迹,便能想见这一战究竟惨烈到何种程度。
“遵命!”
众将齐声应道。
赵铭望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心底涌起一声无声的叹息。
此战由他指挥,战功也将记于他名下,正应了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
。
但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之人,目睹如此多鲜活的生命化为尘土,心中难免泛起波澜。
若他只是这个时代的秦人,没有那些来自遥远未来的记忆,或许只会为秦国的胜利而战,心中唯有国别之分。
可他知道,倒在这里的,终究是同根同源的族人。
因国界而相残,本是世间至痛。
然而他也深知,这是历史洪流奔涌向前的必然代价,是华夏走向一统无法回避的阵痛。
每一次天下一统的背后,都铺就着无数沉默的牺牲。
军议殿内。
赵铭在主位坐下,众将依次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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