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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丞大人连一面都不肯见么?”另一名差役嗤笑一声,手按在刀柄上:“再纠缠,便不是劝返这般简单了。”
“我不走!”
她忽然拔高了声音,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那点禄米是我们母子三人的活路!你们今日便是将我锁进大牢,我也要问个明白——秦法煌煌,难道容得下这般明目张胆的克扣?”
街市渐渐聚拢些人影。
有人摇头叹息:“造孽啊……自打她家小女儿出了那档子事,白家那位少爷便没让他们安生过。”
“听说那白公子与咸阳城的贵胄沾着亲呢。”
“官官相护,平民百姓拿什么去争?”
议论声细碎如秋雨时,官衙朱漆大门忽然洞开。
身着深青官袍的县丞踱步而出,面沉似水:“何人在此喧哗?”
妇人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大人总算肯露面了!我夫君为国戍边时落下的旧伤,临终前还念着朝廷恩恤。
如今尸骨未寒,连这点抚恤都要被吞没么?”
县丞袖袍一拂,厉声道:“满口胡言!来人——”
话音未落,两个半大少年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张开手臂挡在母亲身前。
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可两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好,好得很。”
县丞冷笑,目光扫过母子三人,“既然你们执意诬告上官,今日便一并拿了,按律究办!”
差役们手中的绳索在日光下泛出冷硬的黄光。
马蹄声如雷般碾过街面,魏全在一众亲卫簇拥下疾驰而至。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无数道目光落在这位突然归来的军士身上,窃窃私语声如细浪般涌动。
“魏家那小子……竟活着回来了?”
“瞧那架势,怕不是寻常兵卒……”
县丞眯起眼睛,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他抬高了嗓音,字字如钉:“城中纵马,触犯律令!魏全,你既入此城,便归本官辖制,安敢如此猖狂?”
马鞭破空的锐响却截断了他的话。
两道血痕骤然绽开在衙役肩头,惨叫声刺破空气。
魏全翻身下马时袍角扬起尘土,径直走向被押着的妇人。
他伸手将她揽住,掌心触到她单薄肩头细微的颤抖。
“夫君……”
魏氏将脸埋进他染着风尘的衣襟,哽咽从喉间挣出,“这些年送来的岁俸,十成只得二三……田里收成又薄,实在熬不下去了……”
魏全的手在她背上顿住。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淬冷的铁,一寸寸刮过县丞僵硬的面容。
周遭衙役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握刀的手渗出冷汗——这人身上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煞气,仿佛刚从血海里淌出来。
“克扣军士岁俸。”
魏全每个字都咬得极沉,“按律,该当何罪?”
县丞喉结滚动,强撑着扬起下巴:“休要胡言!本官执掌县务多年,岂会——”
“岂会什么?”
魏全踏前一步,靴底碾碎半块松动的青石板,“当年白家强占河渠,你收了三车粮帛便判我家败诉。
如今我提着脑袋在边关挣爵位,你倒将我妻儿的口粮吞进肚里。”
他忽然笑了,嘴角弧度冷得像刀锋:“狗官,你猜我这次带回来多少首级?够不够换你这项乌纱?”
风卷过街心,扬起细细的沙尘。
县丞张了张嘴,那句“调郡兵”
卡在喉咙里,化作额角一滴冷汗,缓缓滑过抽搐的颊边。
县丞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个痴人说梦。”这临关城里锐士众多,莫非还有人敢来告发本官不成?”
他慢悠悠地反问,姿态摆得十足。
“有无克扣,一查便知。”
对面的人声音更冷。
“你可敢将少府记录钱粮发放的簿册调来给我看?”
魏全厉声喝道。
“给你看?还自称‘本将’?”
县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魏全,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魏全啊魏全,这才几年光景,你怎就狂妄到了这般田地?一个管后勤粮秣的军汉,也敢自称将军了?哈哈哈……”
他先是怔住,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嘲弄大笑,显然全然不信。
“是吗?”
魏全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手臂一挥。
马蹄声顿时从后方街道隆隆响起,起初是上百骑,旋即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涌来,甲胄与兵刃的摩擦声令人心头发紧。
“有劳诸位弟兄,将这狗官,连同他手下这些衙役,统统拿下。”
魏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寒意。
“诺!”
应和声整齐划一,那些紧随而来的亲卫动作迅捷如豹,翻身下马,直扑而上。
县丞和他身边的衙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反剪双臂,死死按在了地上。
“放肆!魏全你大胆!”
县丞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官帽歪斜,发髻散乱,“我乃朝廷正式任命的县丞,受大秦律法庇护!你一个军中的后勤佐吏,安敢如此对我?快!快去禀告白公子,调郡兵来!这些是匪徒,是乱兵!”
他的叫喊声在越来越多的马蹄包围中显得苍白无力。
亲卫骑兵从四面八方汇聚,沉默而迅速地将整座县衙围得水泄不通,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赵将军到!”
一声通传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策马缓辔而来。
他并未披挂全副甲胄,只一身玄色深衣,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呼吸发窒的威压。
他的眼神扫过之处,如同寒刃刮过肌肤,让在场每一个人脊背都不由自主地绷紧。
那并非刻意张扬的杀气,而是一种久经沙场、执掌生杀后沉淀下来的冰冷威严,仿佛沉睡的火山,一旦触动,便是燎原之势。
“将军。”
魏全立刻转身,躬身行礼。
被按在地上的县丞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努力昂起头,急声道:“这位将军!下官是临关城县丞!你的部下无故擒拿朝廷命官,还请将军明察,管束他们!”
赵铭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平静地抬起一只手。
“请主上吩咐。”
周围亲卫齐声应道,目光灼灼。
“搜这县衙。
找出近年发放军士岁俸的详细册录。”
赵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诺!”
亲卫统领张明抱拳领命,一挥手,麾下兵士如狼似虎般冲向县衙大门。
“你们要做什么?!”
县丞彻底慌了,嘶声喊道,“将军!纵然你是将军,也无权搜查地方官署!这是僭越!是违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眼前发黑,几颗牙齿混着血沫飞了出去。
“再敢对将军无礼,休怪某刀下无情。”
张明收回手,眼神冷得像冰。
县丞嘴角挂着血沫,眼神里满是惊惧。
赵铭翻身下马,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在县丞跟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再问你一次——魏全的岁俸,是不是你吞的?”
“胡、胡扯……”
县丞哆嗦着,还想强撑,“我要告到中军司马那儿去,我要……”
“当年欺辱你妹妹、打伤魏全一家的,可有他?”
赵铭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魏全。
魏全大步上前,盯着县丞,牙关紧咬:“他是帮凶。
主谋是县城白家的公子,如今的白家家主。”
“那还等什么?”
赵铭眉头一蹙,声音陡然转冷:“从前没人给你公道,今日我来给。”
“韩臣颜。”
他一声喝令。
“末将在!”
韩臣颜应声出列。
“带人去白家,将家主及其亲族全数押来,仆役亦不可遗漏。”
“今日,我要在这里重审旧案。”
赵铭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遵命!”
韩臣颜抱拳领命,率着一队亲兵疾步朝白家方向而去。
这番动静引得四周百姓越聚越多,衙门外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窃窃私语,目光皆落在那位年轻将军身上。
“瞧这气势,绝非寻常将领……”
“魏家总算等到出头之日了。”
“这是要来真的啊,连白家都敢动。”
“那位将军如此年轻,怎有这么多亲卫随行?”
“你没听见吗?他姓赵!”
“赵?莫非是那位斩廉颇、破庞煖、败魏无忌的赵铭将军?”
“除了他,大秦还有哪位年轻将领能有这般阵仗?”
“竟是本尊!今日得见真容了……”
“听说灭赵之战他立了大功,此番回朝,必受大王重赏。”
“有赵将军坐镇,白家和这县丞怕是捂不住了。”
“魏全竟在赵将军麾下效力,难怪能请动这尊大神来主持公道……”
议论声纷纷扬扬,飘进被押衙役与县丞耳中,几人脸色霎时惨白。
“赵……赵铭?”
“他竟是赵铭?!”
县丞浑身一颤,面无人色。
他区区一县之丞,若换算军职,不过都尉之阶,而眼前之人却是大秦军中新崛起的赫赫名将,声威直抵上将军。
于对方而言,自己不过蝼蚁罢了。
“将军……将军饶命!”
县丞终于崩溃,伏地颤声哀求:“下官知错,愿招认一切!求将军开恩……求将军开恩啊!”
“想通了?”
赵铭目光掠过县丞,落在后方被押着的县尉脸上。
张明已领着亲卫将几大箱册簿搬至院中,躬身道:“将军,县衙内所有俸禄记录皆在此处。
县尉与监史试图从 ** 逃走,已被擒获。”
两名穿官服的人被推搡着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魏全的俸禄簿在哪?”
赵铭声音不高,却让县尉猛地一颤。
“在……左边那册青皮的……”
县尉哆嗦着指向箱中。
张明抽出那卷竹简,展开扫了几行,神色便沉了下去。
“将军,这是两年前的记录。”
他抬头道,“魏将军当时任军侯,俸银被克扣九成,实际只发了一成。”
话音未落,魏全已一步冲上前,揪住县丞的衣领狠狠掴了两记耳光。
“九成!”
他眼眶赤红,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我全家老小就指着那点俸粮活命——你这蛀虫!”
“锵”
一声剑鸣,魏全腰间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亮县丞惨白的脸。
“且慢。”
赵铭抬手制止。
魏全胸膛剧烈起伏,终究将剑按回鞘中,退后半步。
“近两年的记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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