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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隗状面色沉郁,眼底深藏忌惮。
从前不过言语相争,此后便是生死之敌了。
赵铭不会放过他们。
正如他们亦不会放过赵铭。
“且行且看吧。”
扶苏再度叹息。
“此外,淳于太傅。”
“大王有诏,命你向赵铭致歉。”
“此事……还须妥善处置。”
隗状转头看向淳于越。
话音落下,淳于越脸上顿时青白交加,如吞针砾。
“老夫自会处置妥当。”
“绝不再牵连公子。”
淳于越闭上眼,苍老的面上尽是屈辱。
——
第两想他淳于越,身为大秦儒门之首,声名显赫, ** 遍及朝野。
如今竟要向一介武夫低头赔罪。
淳于越必须亲自登门,求得那位武将的宽恕。
这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折辱。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自身,更为了公子扶苏。
章台宫中。
嬴政一面批阅奏疏,一面与赵铭闲谈,光阴悄然流逝。
不觉已近午时。
“大王。”
“午膳已备妥,是否呈进?”
赵高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时辰过得真快。”
“竟已晌午了。”
嬴政搁下手中竹简,略显倦意地叹道。
“大王勤政,臣深为感佩。”
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报,赵铭由衷感慨。
“大秦疆土广袤,各郡每日呈报的文书繁多,诸事皆需孤亲自决断。
稍有疏漏,或许便酿成祸患。”
“孤宁可多些疲累,也不愿地方生乱。”
嬴政神色肃然,话语恳切。
“大王仁德。”
赵铭心中敬意更甚。
对于嬴政这般勤勉,赵铭自是钦佩。
然而在他心底,却另有一番思量。
“待日后时局果真生变,新朝既立,定要好生教导启儿理政。
我便领兵在外征伐,顺道收集战场所遗之特质。”
“若终日枯坐殿中批阅奏章,未免太过乏味。”
赵铭暗自思忖。
为君固然尊荣。
可终日埋首文牍,却非他所愿。
“孤说了这许多,又这般疲倦,你这小子还不明白?”
嬴政望向赵铭,语气里带了些许嗔怪。
“臣……该明白什么?”
赵铭一怔,确未领会其意。
“大王。”
“您该不会想让臣协助处理政务吧?”
“此乃储君之责,与臣无干。”
赵铭忽有所悟,连忙摆手推辞。
闻听此言,嬴政不由失笑。
随即拾起案上一只空置的丹瓶,朝赵铭轻轻掷去。
见到丹瓶,赵铭顿时了然。
“是了是了。”
“原是提神丹药之事。”
“臣明白了。”
“明日定遣人将新炼的丹丸送入宫中。”
赵铭展颜笑道。
话音稍顿,复又想起一事。
“大王。”
“宫中那位首席方士徐福,至今尚未归来么?”
赵铭面露好奇。
“尚未。”
嬴政摇头,转而反问,“你对此人似乎格外关切?”
“臣只是心生好奇罢了。”
赵铭含笑回应。
徐福此人。
在往后的史册中,亦占有浓重一笔。
前世赵铭醉心史籍,对历代人物掌故皆熟稔于心。
而今亲身立于这神州风云之际,自身已成为撬动时局的关键。
对于徐福,他确有探究之意。
此人来历成谜,入秦宫似亦负有隐秘使命。
先前秦王下诏诛尽宫中炼丹方士时,赵铭曾出于好奇,查验过那些宫廷炼制的所谓“仙丹”
。
细究之后。
赵铭亦不免暗自心惊。
毒丹之中,除了那些致人死命的金属之毒,竟还藏着炼丹师精心调配的药理。
服下能令人精神一振,气力陡增,那些灵丹的效力并未消散,只是被刻意混入了致命的成分。
如此看来,徐福此人,恐怕当真通晓炼丹之术。
若非赵铭身负炼丹师的传承,寻常人绝难窥破其中关窍。
这世间的隐秘——究竟是否存在修炼之人,是否真有仙踪可寻——赵铭隐隐觉得,徐福便是揭开这一切的关键锁孔。
“一个戴罪之徒,有何值得挂怀?”
嬴政的声音冷硬如铁,“他最好能躲藏一世。
倘若敢现身,寡人必将他千刀万剐。”
多年受方士丹药所害,积毒渐深,嬴政心中之恨,早已刻骨。
“徐福一定会回来。”
赵铭的语气却平静而笃定。
“通缉令已传遍四方,你何以如此肯定?”
嬴政挑眉,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臣……不知该如何解释。”
赵铭顿了顿,“但心底就是确信。”
难道要说,徐福入秦本就是为了刺杀秦王?这理由听来牵强。
可赵铭深信,若徐福真是修炼者,必怀有某种目的。
而秦王,定然是他目标的核心。
秦王未死,他的图谋便未达成,归来是迟早的事。
当然,也可能一切只是赵铭的误判。
“那寡人便等着他现身之日。”
嬴政轻笑一声,不再深究。
恰在此时,殿门轻启。
赵高领着几名内侍悄步而入,安置好案几与坐席。
各式珍馐陆续呈上,酒香也随之弥漫开来。
“大王可还有吩咐?”
赵高躬身请示。
“退下吧。”
嬴政挥袖。
赵高行礼告退,领众人退出殿外,门扉缓缓合拢。
“臣为大王斟酒。”
赵铭执起酒壶,将清冽的琼浆注入嬴政面前的酒樽。
“寡人还特意命人去酒仙楼采买佳酿,谁知竟本就是你的产业。”
嬴政摇头,语气里仍带着几分不甘。
“大王未曾问起,臣岂敢妄言。”
赵铭含笑回应。
“何时开始的?”
嬴政举樽浅酌,随后问道。
“受封副将、驻守渭城之时。”
赵铭答得坦然。
“果然。”
嬴政颔首,并无意外之色,“你若真想隐瞒,倒也不易。
黑冰台早已查明,第一家酒仙楼便开在渭城——寡人正是由此断定与你有关。”
“臣开设酒楼,光明正大。”
赵铭笑道,“大秦律法中,从未禁止武将经营酒肆。
即便他人知晓,亦无妨。”
“你这小子,心思藏得倒深。”
嬴政淡淡一笑,目光如炬,仿佛已穿透所有掩饰,直抵赵铭心底,“真以为能瞒过寡人?”
赵铭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握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可面对眼前这位 ** 时,心底仍不免掠过一丝紧绷。
“始皇帝终究是始皇帝。”
他暗自思忖,“纵然没有超凡之力,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仪,几乎令人屏息。”
他稍作沉默,终于开口:“臣……还有一事未曾禀明。”
“臣私下训养了一批死士。”
“部分安置在府邸之中,另有一些,潜藏于沙丘故里。”
“人数……约在千余。”
赵铭选择了部分坦白。
嬴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深究。
对自己这个儿子,他再了解不过——机敏得近乎狡黠。
他说一千,实际只会更多。
只是究竟有多少,即便掌控天下的黑冰台也未能探明。
那名为“阎庭”
的势力,那深不可测的“酒仙楼”
,仿佛铁板一块,始终无法渗透半分。
“对于王绾,你意如何?”
嬴政转而问道。
“他所犯诸罪,皆触秦律,自当依 ** 处。”
赵铭答得毫不犹豫。
他所搜集的罪证,桩桩件件皆可定族诛之刑。
尤其是侵夺田产一项——当今天下地广人稀,大秦境内所有田地尽归朝廷统辖。
唯有获爵将士可得赐田,世代承袭;寻常百姓仅有耕植之权,田产仍属官府。
王绾却利用丞相权柄,大肆将官田化为私产。
此外,还有贩卖官奴的勾当。
所谓官奴,多来自灭国之战:昔日六国贵族,举族数千人沦为囚徒;战场俘获的士卒,更是不计其数。
在刑徒军制推行之前,此等交易堪称暴利。
即便后来有所收敛,王绾 ** 仍未罢手。
毕竟,每一次征伐都会带来新的奴隶。
或许,他们当初极力针对赵铭,不仅是为了扶持公子扶苏,更是因为赵铭推行的新政,实实在在地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根基。
“他们所犯之罪,确可诛族。”
嬴政语气平缓,却字字沉重。
“既然依法当诛,那便诛族。”
赵铭话音冰冷,毫无转圜之意。
“你当真想清楚了?”
嬴政目光如炬,“即便你留王绾一支血脉,也算未彻底决裂。
他背后所代表的,是盘根错节的老世族。
你若执意灭其全族,从此便是他们的死敌。”
此刻,嬴政的口吻已非君王对臣子,更像是一位父亲对儿子的告诫——尽管赵铭尚未知晓这层关系。
在嬴政看来,即便将来赵铭身份公开,若要站稳脚跟,或许仍需借力某些势力。
殿门外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扶苏快步走入,衣袂带风,在距离王座一丈处倏然跪倒,额头触地:“儿臣拜见父王。”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前与赵铭交谈时那点罕见的温和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冽。”讲。”
一个字,砸在空旷的殿宇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硬度。
赵铭静立一旁,目光在君王与长公子之间无声流转。
他心下明了,这位被寄予厚望的长公子,其言行屡屡偏离君王的期望,那份厚重的失望已逐渐凝成冰霜。
或许正因如此,历史上北疆的风雪,才会成为这位公子最终的归宿——皆因他总在错误的时候,谈论国策,质疑长城,非议法度的根基。
扶苏抬起头,年轻的脸上交织着恳切与固执:“父王,王相触犯国法,铁证如山,儿臣深知不该为其开脱。
然而王相效力大秦数十载,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恳请父王念及旧日情分,法外施恩,至少……赦免其族中无辜子嗣,免去株连之刑。”
言罢,他再次深深俯首。
“为何是你来?”
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责问更令人心凛,“王绾门下故吏众多,为何无人出声,独你前来?”
扶苏挺直脊背,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儿臣虽未正式列入王相门墙,然多年来蒙其照拂指点,心中视其为半师。
师者有难, ** 岂能坐视?此乃人伦常情,儿臣理当如此。”
“人伦常情?”
嬴政重复这四个字,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眼前儿子的肺腑,“那你告诉寡人,大秦立国之本,是什么?”
“是法度。”
扶苏答得毫不犹豫,“儿臣不敢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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