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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散”的效果,比卫尘预想的还要好。最初,只是永宁坊内几家患了流感的街坊,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服用。一剂汤药下肚,重症者高热渐退,轻症者症状缓解。两剂之后,咳嗽减轻,头痛身痛大有好转。三剂服完,虽未痊愈,但已能下床走动,食欲渐开。
一传十,十传百。“济世堂”有神药,专治这来势汹汹的“时疫”,且价格公道,甚至对贫苦者免费赠药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在附近的街坊巷陌蔓延开来。
“济世堂”门前,从早到晚排着长队。不仅有永宁坊的百姓,连邻近几个坊市的居民,听闻消息后,也扶老携幼,或自己拖着病体,赶来求医问药。
阿福和阿贵忙得脚不沾地,负责维持秩序、登记姓名、发放排队号牌。陈伯则带着两名新雇的、手脚麻利的妇人,在卫尘的指导下,在后院架起数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煮“清心散”汤剂,同时分装研磨好的散剂。
卫尘则坐镇诊台,从日出到日落,几乎片刻不歇。他面容依旧平静,眼神专注,为每一个前来的病人诊脉、问症。他不再区分重症轻症,一律先以“清心散”汤剂或散剂应对,稳住病情。对于个别症状特殊、或伴有其他宿疾的,则酌情调整方剂,或辅以针法缓解痛苦。
他的诊断快而准,开药明而廉。对贫苦者,分文不取;对家境尚可者,也只收药材成本。遇到病情危重、行动不便的,他甚至会亲自或派阿福阿贵送药上门。
短短五六日,“济世堂”和年轻神医“卫三公子”的名声,彻底在云京东城这片区域打响。人们口耳相传的,不仅是他医术高明,药到病除,更是他仁心仁术,体恤贫苦。那副“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的对联,也被广为传颂,成为美谈。
相比之下,对面的“回春堂”就显得门庭冷落。虽然“回春堂”也推出了应对时疫的方子,但要么价格昂贵,寻常百姓难以承受;要么效果平平,比不上“清心散”立竿见影。更有传闻说,“回春堂”的药材以次充好,甚至有坐堂大夫借此抬价敛财。此消彼长之下,许多原本信任“回春堂”的老顾客,也转而投向了“济世堂”。
“回春堂”永宁坊分号的掌柜姓钱,是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眼神精明中带着几分市侩的中年人。这几日,他看着自家门口稀稀落落的客人,再看看隔壁“济世堂”那从早排到晚的长龙,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眼中的怨毒也一天比一天浓厚。
“岂有此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庶子,仗着不知从哪儿偷学来的几手野路子,弄出个什么‘清心散’,就敢骑到我们‘回春堂’头上拉屎!”钱掌柜在二楼雅间里,气得摔了一个茶盏,对着垂手侍立、噤若寒蝉的伙计和坐堂大夫咆哮,“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我们‘回春堂’百年老字号,还比不过他一个破落铺子?”
一个年长的坐堂大夫苦着脸道:“掌柜的息怒。那‘清心散’……在下也托人买来一份,仔细研究过。方子看似普通,但君臣佐使的配伍极为精妙,尤其其中几味药的用量和炮制手法,似乎有独到之处,清热透表、化湿和中的效果,确实比我们常用的‘银翘解毒汤’要强上一筹,且价格低廉……”
“混账!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钱掌柜怒道,“我不管他方子多精妙!我要的是生意!是银子!再这样下去,这个月的份子钱怎么交?东家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另一个管事模样的低声献策:“掌柜的,要不……我们也降价?或者,找些人,去他那铺子闹一闹?说他药吃坏了人?”
钱掌柜眼神闪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降价?我们‘回春堂’的招牌,岂能自降身价?至于闹事……那小子如今风头正劲,又有苏家和叶老的名头罩着,轻易动不得。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忽然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不是靠那‘清心散’逞能吗?若是这‘清心散’的药材出了问题……或者,根本做不出来了呢?”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
“掌柜的意思是……”
“去查!动用一切关系,查清楚他那‘清心散’的主要药材是从哪儿进的,用量如何!还有,他铺子里那些伙计、包括那个看门的老头,都摸摸底细!我就不信,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庶子,能把生意做得滴水不漏!”钱掌柜咬牙切齿道。
“是!”手下人连忙应声。
“还有,”钱掌柜叫住准备离开的管事,压低声音,“想办法,给卫家那位大公子递个话。就说,他那位好弟弟,如今可是风光得很,这永宁坊,都快只知‘济世堂’,不知‘回春堂’,更不知卫家嫡长子的威名了……”
管事会意,阴险一笑:“小的明白。卫大公子那边,恐怕也早就坐不住了吧?”
……
卫家祖宅,卫昊所居的“听涛轩”内。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卫昊靠坐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左手手腕依旧缠着厚厚的白布,脸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他面前站着两个心腹小厮,正低声禀报着“济世堂”这几日火爆的景象,以及街面上关于卫尘“神医仁心”的种种赞誉。
“够了!”卫昊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牵动手腕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狰狞,“滚!都给我滚出去!”
两个小厮吓得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卫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怨毒、嫉妒,以及一种越来越深的恐惧。年会惨败,手腕受伤,被父亲训斥,在族中威望大损,这些已经让他如鲠在喉。没想到,这个杂种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靠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妖法救了苏清雪,又弄出个什么“清心散”,名声鹊起,日进斗金!甚至连叶老和苏家,都对他青睐有加!
凭什么?!他一个下贱医女生的庶子,凭什么能踩在自己头上?凭什么能获得那些自己梦寐以求的名声和资源?那间“济世堂”,本该是苏家送给卫家的谢礼,理应归家族所有,由母亲安排,怎么能落到他卫尘个人手里?他凭什么拿着苏家的紫玉令,调用苏家的资源,风光无限?
“大少爷,”一个贴身老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回春堂’永宁坊的钱掌柜,派人递了话进来。”说着,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呈上。
卫昊展开纸条,扫了几眼,眼中阴鸷之色更浓。纸条上,钱掌柜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对“济世堂”抢生意的怨愤,以及对卫尘“不知天高地厚”、“损害卫家与回春堂多年交情”的暗指,最后更是隐晦提及,卫尘如此张扬,恐怕会惹来更多是非,让卫家难做。
“哼,一个药铺掌柜,也敢来挑唆?”卫昊冷笑,但眼神中的恶意却并未减少。钱掌柜的话,正好戳中了他心中最敏感、最嫉恨的地方。
“母亲那边……有什么吩咐吗?”卫昊问道。他知道,母亲王氏对卫尘的忌惮和杀意,绝不比他少。
老仆低声道:“主母让老奴告诉大少爷,稍安勿躁。卫尘如今有叶老和苏家看着,动他不得。且让他先得意几日。他开药铺,树大招风,迟早会出纰漏。主母已安排人手,盯紧了‘济世堂’的一举一动,也在暗中查他那‘清心散’的方子和药材来源。只等机会……”
卫昊闻言,心中稍定,但那股嫉恨之火却烧得更旺。他等不了!他恨不得立刻看到卫尘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你去,”卫昊对老仆吩咐道,“暗中联系钱掌柜,告诉他,卫尘毕竟是卫家子弟,有些事,卫家不方便直接出手。但他‘回春堂’若有什么‘难处’,或需要些‘助力’,本少爷或许可以……行个方便。”
老仆心领神会:“是,老奴明白。”
“还有,”卫昊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去找卫平!他不是一直想巴结我吗?告诉他,替我办件事,盯着‘济世堂’的药材进出,特别是那‘清心散’的几味主药,看看都是从哪些药商手里买的。办好了,少不了他的好处。”
卫平,正是年会那天在山道被卫尘教训的旁支子弟。这几日一直躲着卫昊,生怕被迁怒。此刻被点名,恐怕又要被当枪使了。
“是。”老仆应声退下。
卫昊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看着自己缠着白布、依旧隐隐作痛的手腕,又想起卫尘在年会上那平静却冰冷的眼神,以及在苏府门前从容接受赠礼的身影,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左冲右突,无处发泄。
“卫尘……你等着!我绝不会让你好过!”他低声嘶吼,如同困兽。
……
“济世堂”内,依旧是人声鼎沸,药香弥漫。
卫尘刚刚为一位高热惊厥的孩童施针稳住病情,开了“清心散”加味的方子,叮嘱其父母细心照料。孩童父母千恩万谢地离去。
他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连续数日高强度的诊病,饶是他有真气支撑,精神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澄澈。
他能感觉到,随着救治的病人越来越多,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气运”或者说“功德之力”,似乎隐隐汇聚于他周身,让他体内的“神农真气”运转都更加顺畅活泼了一丝。这并非错觉,《神农武经》总纲中隐约提及,行医济世,活人性命,自有功德,可助修行,可避灾劫。如今看来,确有其事。
更重要的是,“济世堂”的名声已经彻底打响。不仅在东城底层百姓中有了口碑,甚至开始有一些中等人家,乃至附近一些小吏、商户,也慕名而来。这意味着,他的立足根基,正在迅速夯实。
当然,他也知道,名声越响,盯着他的人就越多,暗处的危险也越大。对面“回春堂”的嫉恨,卫昊和王氏的不甘,乃至其他可能觊觎“清心散”方子或“济世堂”地盘的势力,都不会坐视他壮大。
“东家,叶老府上派人来了。”陈伯走过来,低声道,递上一张名帖。
卫尘接过一看,是叶老亲笔所书,邀他明日过府一叙,说是关于此次“时疫”防治,有些事想与他商议,另外,苏家老爷子也会在。
叶老和苏正南同时邀请?卫尘心中一动。看来,自己这番动作,已经引起了更高层面的关注。这既是机遇,也可能意味着,这场“流感”疫情,或许比表面上看到的更严重,或者……背后有其他的文章。
“回复叶老,晚辈明日准时赴约。”卫尘对陈伯道。
“是。”陈伯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东家,还有一事。老奴发现,这两日铺子附近,似乎有些生面孔在转悠,不像是来看病的,眼神也不太对。而且,今日去药材集市补货时,听到些风声,说有几味常用的清热解毒药材,价格似乎有上涨的迹象,供货也有些紧张……”
卫尘眼神微凝。果然,麻烦开始来了。先是窥探,然后是药材?是想掐断他的供应,还是想在药材上做文章?
“知道了,陈伯。你多留心。药材采购的事,我亲自来办。另外,从今日起,所有入库的药材,尤其是用于制作‘清心散’的,必须由我亲自或阿福阿贵查验过后,方能入库。炮制过程,也要盯紧。”卫尘沉声吩咐。
“是,东家。”陈伯神色严肃地应下。
卫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排着的长队,又望向对面“回春堂”那略显冷清的门口,目光深远。
名声初显,嫉恨已至。
前路不会平坦,但他已无退路,也无需退路。
这云京的水,他既然已经趟进来了,那便要搅动风云,看看最终,是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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