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第六章:自尊的代价(一)周衍的副本降临的时候,柳如烟正在给绿萝叶子喷水。
不是刻意等。是凌晨三点醒了,睡不着,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那片从苏晴副本带回来的嫩叶还卷着小尖角,放在空花盆旁边,被窗外的路灯光照得半透明。她拿起来看了看,叶尖有一点干。她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手指接了一点水,弹在叶面上。水珠在叶脉上滚了滚,渗进卷曲的叶尖里。
然后白光吞没了整个公寓。
这一次的白光和顾北辰那次不一样。不是暖金色的,是冷白色的。像实验室的日光灯,像冬天早晨的窗户。柳如烟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至少让我把叶子放下。
白光散尽。
她站在一间出租屋里。不大。目测不到三十平米。一室一卫,没有客厅。书桌顶着床脚,椅子塞在书桌下面,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桌上堆满专业书和打印出来的论文,边角贴着彩色便签,密密麻麻的标注。电脑屏幕是黑的,电源灯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墙角一个旧电饭煲,盖子上搁着一双筷子。旁边半包挂面,超市最便宜的那种,透明包装袋上印着“特价”两个字。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阳光照不进来。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绿,长势很好。藤蔓从盆边垂下来,拖到窗台上,又被整理起来,用一小截透明胶带固定在窗框边。不是怕它乱长。是怕它挡着本就不多的光。
柳如烟看着那盆绿萝。固定藤蔓的透明胶带贴得很整齐,边角修剪过。一个会在意绿萝藤蔓往哪边长的人。
系统提示安静地浮现在视野右上角。
【还债卡No.002已激活。】
【债主:周衍。类型:A-2,复杂灰色体。】
【任务世界:记忆回溯——自尊的代价。】
【心结指数:94%。】
【任务目标:净化心结,使指数归零。】
【失败惩罚:感同身受,强制体验债主全部痛苦。】
她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素颜,头发随意扎着。左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银铃铛。和顾北辰副本里那条一样。九块九的精品店货。
门锁转动的声音。
柳如烟转过身。
周衍推门进来。背着磨破边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清瘦,戴眼镜,肩膀微微前倾。衬衫洗得很干净,但领口的边缘磨出了细小的毛边。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没有缝,袖管微微敞着。
他看到柳如烟。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推了推眼镜。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赶项目吗。”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柳如烟听出来了——平淡底下压着的那一点点高兴。像汤面上的油星,很少,但浮着。
“项目提前弄完了。”她说。
周衍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到桌上。两包泡面,一包榨菜。他拆泡面的动作很熟练,撕包装,取出面饼,放碗里,倒开水,压上盖子。一气呵成。榨菜拆开,倒进另一个小碗里,用筷子拨了拨,把辣椒丝挑到一边。
“你吃吗。”他问。
“不饿。”
周衍没再让。他坐到书桌前,掀开泡面盖子。热气升起来,带着味精和脱水蔬菜的气味。他低头吃面。吃得不快,但很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柳如烟坐在床边看着他。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她的大腿。
系统界面弹出了周衍的档案。
【债主:周衍,二十四岁,计算机系研究生。原初形态关键词:才华横溢、家境贫寒、自尊心极强。被“渣”事件:宿主在交往期间想帮他——介绍兼职、分担约会开销。他视为“施舍”,争吵时说出伤人的话。宿主心冷分手,认为他“不知好歹”。】
【创伤内核:幼年丧父,母亲改嫁。继父家庭对他的态度是“我们养你,你要感恩”。任何“被施舍”的感觉都会触发创伤。他的自尊是自卑的保护色。怕自己配不上,所以先用伤人的话推开对方。】
【当前时间点:争吵前一周。建议:规避触发行为。】
柳如烟看着“幼年丧父”那四个字。她以前不知道。当年她只知道他家境不好,自尊心强,说话难听。她没问过他父亲。他也没说过。他们交往了四个月,她不知道他父亲不在了。
周衍吃完了泡面。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然后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代码截图。密密麻麻的字符,她看不懂。但她看得懂他敲键盘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很快,很准。敲代码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和顾北辰写代码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是不是所有写代码的人都是这个表情。
“周衍。”
“嗯。”他没回头。
“你那个项目,是做什么的。”
键盘声停了。周衍转过头看着她。眼镜片反着屏幕的光,看不清眼睛。但柳如烟感觉到,他在打量她。不是怀疑。是意外。
“你以前从来不问。”
“现在问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转回去,把屏幕往她这边转了转。一个网页界面,简洁干净,中间一个搜索框。看起来平平无奇。
“法律援助匹配平台。”他说,“输入你的问题,系统会自动匹配相关法条和类似案例。再往下,可以对接公益律师。”
他的声音从屏幕后面传来。讲到自己做的东西,语气变了一点。不是炫耀,是那种“终于有人问了”的、按捺不住的往外冒。
“为什么要做这个。”
键盘声又停了。这次停得久一点。
“我爸。”他说。
柳如烟没有追问。
“工伤。”周衍自己说下去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档案。“工地。从脚手架摔下来。包工头跑了。我妈不懂法,不知道怎么维权。后来不了了之。”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敲。屏幕的光照在他的手指上。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很齐。和顾北辰一样。和所有写代码的人一样。
“所以我做一个。让别人不用像我妈那样。”
出租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隔壁做饭的声音,炒锅滋啦一声,油烟气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周衍把屏幕转回去。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嗒嗒嗒。嗒嗒嗒。
柳如烟坐在床沿。弹簧硌着她。她没有动。
然而这时候系统出现,打破了柳如烟的沉默
【心结指数:91%。(-3%)】
她看着那个数字。什么都没做。只是问了一句“你的项目是做什么的”。九十一。
周衍敲了一会儿代码,忽然停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那盆绿萝,用手指戳了戳土。干的。他去厨房接了一小杯水,沿着盆边慢慢浇进去。水渗进土里,发出很轻的滋滋声。他把绿萝放回窗台,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最长的那根藤蔓正好搭在窗框的透明胶带上。
然后他坐回书桌前。继续敲代码。
柳如烟看着他做这一切。
浇绿萝。调整藤蔓。动作很轻,很仔细。像那盆绿萝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窗台上那个空花盆。土已经浇了水。但还没有苗。
第二天,柳如烟跟周衍去了他的实验室。
实验室在老楼。电梯吱呀作响,走廊里弥漫着一种旧电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周衍的工位在角落。旧显示器,键盘磨得发亮,但桌面上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书立里的书按高度从低到高排列。便签纸贴在显示器边缘,每一张都裁得一样大小。
不是强迫症。是控制感。当生活里能控制的东西太少的时候,就会把能控制的控制到极致。
柳如烟坐在他旁边的空工位上。这台电脑的主人据说去实习了,位子空着。她翻着桌上的旧杂志,余光观察着实验室里的人。
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论文。“周衍,帮我看一下这个算法。跑了两天没跑通。”周衍接过来,扫了一遍。手指在某一页点了一下。“这里。参数初始化的问题。”格子衫凑过去看,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拿着论文走了。
一个女生端着一杯咖啡经过,看到柳如烟,停了一下。“你是周衍的女朋友?”柳如烟还没回答,周衍先开口了。
“不是。”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女生的表情尴尬了一瞬。“哦哦,不好意思,我误会了。”她端着咖啡快步走了。
柳如烟看着周衍。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在键盘上僵着。屏幕上是他刚刚敲的一行代码,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她想起系统档案里的那句话——“他的自尊是自卑的保护色”。他不是不想承认她。是怕别人说“周衍那种条件也能找到这种女朋友”。在被别人说之前,他先否认了。
柳如烟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追问。没有戳破。
实验室的日光灯嗡嗡响。周衍的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嗒嗒嗒。嗒。
傍晚,周衍收拾东西准备走。柳如烟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过走廊,走过吱呀作响的电梯,走过老楼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
“周衍。”
“嗯。”
“你白天说的那个。‘不是’。”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
“没什么。”他说。“实验室的人嘴碎。我——”
他没有说完。柳如烟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梧桐树。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周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她影子的边缘重叠了一小片。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校门对面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排绿萝,小盆栽,叶子油绿。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很短。然后继续走了。
柳如烟说:“等一下。”
她走进花店。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盆绿萝。很小的一盆。藤蔓刚刚开始垂下来。她递给他。
“给你。窗台上那盆,一盆太孤单了。”
周衍看着那盆绿萝。没有接。
“多少钱。”他问。
“不贵。”
“多少钱。”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镜片。反着夕阳的光,看不清眼睛。但她知道那后面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不是计较。是防御。任何“被给予”的时刻,他的第一反应都是计算代价。不是怕欠人情。是怕欠了还不起。
“九块九。”她说。
周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接过绿萝。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时候,缩了一下。很短。
“谢谢。”
声音很小。但说出来了。
两个人继续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他的影子还是比她长一截。但两盆绿萝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盆是哪盆。
这时候系统出现了
【心结指数:84%。(-7%)】
晚上,周衍在书桌前改论文。柳如烟坐在床边,翻他书架上的书。计算机的居多,中间夹着一本《法理学》,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她抽出来,翻到扉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用力——“我妈说,法律是保护穷人的。后来我发现,穷人要先懂法,法律才保护你。”
她合上书,放回原位。
周衍的键盘声停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眼镜片反着屏幕的光。
“你今天为什么买那个。”
“什么。”
“绿萝。”
柳如烟想了想。“你窗台上那盆养得很好。但只有一盆。看着有点孤单。”
周衍沉默了。窗台上,两盆绿萝并排放着。他今天浇过水了。新买的那盆还没有适应新环境,叶子微微卷着。旧的那盆藤蔓垂下来,搭在窗框上,被透明胶带固定着。
“我爸以前也养绿萝。”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工地宿舍。窗台上放一排。他说绿萝好养,有水就能活。”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没有敲。
“后来他走了。那些绿萝没人浇。我妈说,都死了。”
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声音。嗡嗡嗡。
柳如烟没有说话。她坐在床沿,弹簧硌着她。周衍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嗒嗒嗒。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买的那盆。我会好好养。”
声音很轻。但说出来了。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清瘦,肩膀微微前倾。衬衫领口的毛边,袖口缺了一颗扣子。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那个法律援助平台的代码。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
窗台上,两盆绿萝并排放着。被窗外的路灯光照得半透明。
【心结指数:78%。(-6%)】
柳如烟把提示关掉。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天下午。实验室的人说晚上聚餐,欢迎新来的师妹。地点在学校后门的川菜馆。周衍本来不想去,被格子衫拖着走了。柳如烟跟在一起。
席间坐了十来个人。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水汽氤氲,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模糊。格子衫和几个男生在拼酒。女生们围着新来的师妹问东问西。周衍坐在角落,夹清汤里的菜,吃得很慢。
导师忽然看向周衍。“周衍,那个法律援助的项目,进展怎么样了。”周衍放下筷子。“核心算法跑通了,下个月可以上线测试。”
导师点点头。“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对评奖评优都有帮助。你家的情况我知道,能多拿点奖学金是好事。”导师的语气是关心的。但整个桌子安静了一瞬。
周衍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点了点头。“嗯。”
格子衫打圆场:“周衍那个项目真的牛,我之前帮他跑过数据,匹配准确率已经到百分之八十几了。”话题被转走了。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周衍继续夹菜。吃得很慢。
柳如烟坐在他旁边。看到他夹菜的手,指节泛白。
席散后,人陆续走了。周衍站在餐馆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柳如烟站在他旁边。夜风吹过来,带着火锅底料和辣椒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柳如烟没回答。
“最怕别人说‘周衍不容易’。”他的声音很平。“每次有人说这句话,后面跟着的就是‘所以你要懂事’‘所以你要感恩’‘所以我们帮你’。从小到大。”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镜片反着路灯的光。
“我妈改嫁之后,继父家里条件还行。他们供我读书。每个人都说,周衍你要感恩。我不敢不听话,不敢成绩不好,不敢有任何要求。因为我是被施舍的那一个。”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绺。
“后来我考上大学,以为不用再被施舍了。然后你出现了。”
柳如烟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一瞬。
“你那时候说,要给我带饭,要帮我找兼职。”他看着她。“你的眼神,和他们一模一样。”
沉默。马路对面的路灯闪了一下。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她没说。因为她意识到,不管她是什么意思,他感受到的就是那样。这是他的创伤。不以她的意图为转移。
“周衍。”她说。
他看着她。
“我当年不知道这些。”
周衍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短。
“你说什么。”
柳如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当年”。“我是说——我之前不知道。你没说过。”
周衍沉默了很久。路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
“我没说过。”他低声重复。“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心结指数:65%。(-13%)】
系统提示安静地跳出来。她没有看。
两个人沉默地走回出租屋。经过那家花店的时候,周衍停了一下。门口摆着几排绿萝,被路灯光照着,叶子油绿。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出租屋,他坐到书桌前。没有开电脑。只是坐着。窗台上,两盆绿萝并排放着。新买的那盆已经适应了,叶子舒展开来。旧的那盆藤蔓垂到窗台上,被透明胶带固定着。两盆植物安静地在夜色里呼吸。
柳如烟坐在床沿。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周衍。”
“嗯。”
“你爸养的那些绿萝。后来有人浇吗。”
沉默。
“没有。”他说。“我妈不敢回那个工地。我太小。那些绿萝,就没人浇了。”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
“所以你养绿萝。”
“嗯。”
“养了很多年。”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一。有了自己的宿舍之后。”
柳如烟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叶子在暗光里是墨绿色的,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你养得很好。”她说。
周衍没有说话。但柳如烟看到,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很轻。像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只是一小角,还没有完全卸下来。
但松了一点。
系统提示音轻轻响了一下。
【心结指数:58%。(-7%)】
窗台上,两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方向一致。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