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离家2004 > 2006-201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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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记忆在时间的轴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时,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对于我而言,那时的乡村路还都是石子路,踩上去脚底会传来细碎的硌痛感,雨天里石子被冲刷得发亮,像散落的牙齿。房子外墙刷着白灰面,年久的人家墙上会剥落出一块块不规则的疤痕,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家里的地是水泥地,夏天赤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后脑勺,冬天则冷得让人直跺脚。老师上课穿中山装,四个口袋方方正正,钢笔插在左边胸口的袋子里,金属笔帽偶尔会反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学校的游戏是跳绳、跳皮筋,皮筋是从旧轮胎上剪下来的,黑色的橡胶圈接成一长条,跳起来时会发出“啪啪”的闷响。每月或每季度,学校会组织去镇里的电影院看一场电影。电影院的门帘是厚重的深红色绒布,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爆米花、汗味和陈旧木料的气息会扑面而来。印象最深的是《举起手来》,没太看懂,但觉得好笑,潘长江歪着脑袋的样子让我在黑暗里笑出了声,被前排的人回头瞪了一眼;看完《醉拳》,小朋友之间打架还要模仿两下,嘴里喊着“哈!哈!”,胳膊肘笨拙地往外顶,谁也没真正打疼谁。

    记得我上一年级的时候。那是一个即将放学的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投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片金黄色的梯形,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班主任徐老师正在默写。她是个女老师,扎着低马尾,鬓角的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得一丝不苟,以严厉著称,教书已有二十多年。她什么都教,语文、数学、体育,一人身兼多职。她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像冬天里摩擦干枯的树枝,清晰而有力。

    “习惯——”她饱含深情地念着默写的词语,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呼唤什么远方的什么东西。

    我抓耳挠腮,圆珠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这时,家长们已经在教室外等候了。他们或站或蹲,三三两两聚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提着菜篮子或者布兜,。其中大部分是年迈的奶奶——农村里,年轻父母都要打工上班,孩子都由老人照顾。她们穿着藏青色的斜襟布衫,头发用网兜兜着,脚上是自己做的黑布鞋。那时候,婆媳之间并没有跨时代的代沟,大家都为了生活和家庭奔波,那些后来被反复讲述的矛盾,在当时不过是灶台边一两句嘟囔,风一吹就散了。

    “奶奶,这个词怎么写呀?”

    我望着窗外的老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和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说话。手心里全是汗,圆珠笔滑得几乎握不住。窗外的光线落在奶奶们的脸上,那些被岁月和日头磨蚀过的面孔,像一片片晒干的红薯皮,皱褶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窗外的老奶奶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嘴巴像一个黑洞:“哎哟喂,这孩子!奶奶小学都没毕业,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听不懂的!”

    旁边的一位老大爷听了,也露出残缺的黄牙,笑得浑身发抖,像一台快散架的老机器:“咯咯咯——”那笑声粗糙、沙哑,却没有任何恶意,只是觉得一个小孩向奶奶问作业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滑稽了。

    我尴尬地往老师那边飞快地瞟了一眼——徐老师正在低头翻看教案,眉头微蹙,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我又扭头瞅了瞅左边的同学,他正埋头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一种世界末日来临的感觉涌上心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紧又闷。我想起上周因为默写不过关被叫到办公室的经历——徐老师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一把竹尺,油亮油亮的,不知道打过多少手心。

    “好了,今天默写就到这儿。最后一排的同学往前收。”

    徐老师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干脆地剪断了我的煎熬。我如释重负,却又立刻陷入另一种恐慌——那张几乎空白的默写纸,现在要交出去了。我无奈地将纸往前一推,选择不再挣扎。纸上零零碎碎的字歪歪扭扭,有的缺了偏旁,有的多了一横,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蚂蚁,又丑又凌乱。我甚至不敢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假装那不是我的。

    “放学!”干脆利落,像一声号令。

    这是徐老师最让我不害怕的时刻,也是我最喜欢听的话。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变甜了。

    “起立!”班长的声音尖而响亮。

    “老师再见——”几十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大合唱。我迅速把课桌里的书往书包里塞,语文、数学、铅笔盒,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地往里倒。书包带子还没挎上肩膀,人已经离开座位了。在老师后脚刚迈出教室门槛的那一刻,我像一支被松开的弹弓,弹射了出去。

    回家要走过一条长长的田埂。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稻田里泛着金黄的光,青蛙开始在远处的水塘里试音,“呱——呱——”,一声接一声,像在调试乐器。我跑得很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拍打着屁股,里面没来得及扣上的铅笔盒“哐当哐当”地响。路边的狗尾巴草擦过我的小腿,痒酥酥的,但我没有停下来。

    到家时,奶奶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炊烟从烟囱里钻出来,被晚风吹散,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青菜的味道。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蛋,还有一小碟咸菜。灯泡是白炽的,发出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像一个琥珀盒子。

    吃过晚饭,我在堂屋的桌上铺开作业本。奶奶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旁边,就着同一盏灯做针线活。她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腿用白胶布缠过,断了又粘,粘了又断。针在昏黄的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像一颗迷路的星星。白炽灯的光透过老花镜片,在她脸上投下两小片亮晶晶的圆斑,看起来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严厉。我遇到不会的题,偷偷抬头看她——她正眯着眼穿针,线头在针眼前面晃了好几次,就是穿不过去。她皱了皱眉,把线头放进嘴里抿了抿,又试了一次。我看看她,她也正好抬起头看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无奈。我不会,她也不会。

    “做完了?”她放下针线,凑过来看我的本子。

    我赶紧用手挡住大半边:“快了快了!”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回去缝她的衣裳。针扎进布里,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像一声叹息。

    又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我指着作业上的拼音,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个字怎么写?”

    “奶奶小学都没毕业啊。”她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那里被镜架压出了两道红印子,“你上课没好好听吧?”

    那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歉意,好像没念过书是她的错似的。

    “会了!想起来了。”我心虚地喊了一声,假装在作业本上随便填了个字,然后把本子一合,笔一扔,“写完了,可以睡觉了!”

    奶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合上的本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那时候我不懂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慢慢明白——那是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在一个孩子面前,最深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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