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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景色从荒凉变得繁华。苏念把脸贴近玻璃,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一根根往后掠。阳光打在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车票根,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印着"青河镇—江城"。
十七块五。这是从青河镇到省城的车票钱。她从高二开始就在镇上超市搬货,一箱饮料五毛钱提成,攒了整整两年才凑够这张票。超市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姓吴,每天早上五点半开门,晚上八点打烊。苏念负责卸货、码货、搬货架,赶上促销的时候还要帮忙叫卖。她记得去年冬天卸了整整三百箱饮料,手指冻得裂了口子,血丝渗进纸箱的瓦楞纸里。吴老板多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买盒冻疮膏。
她没舍得买,把钱存进了床底下那个旧铁盒里。
"苏小姐,喝点水吧。"
林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稳得像念稿子。苏念转过头,看见他从副驾驶座上拿了瓶矿泉水,正从杯架里抽出一瓶递过来。瓶身上的标签是英文,她只认得"EVIAN"这几个字母。她知道这是依云,很贵的那种。镇上小卖部没有卖的,只有城里大超市的进口货架上才能看见,一瓶要十五块钱,够她吃三顿馒头咸菜。
她接过来,没喝。
矿泉水瓶在手里转了两圈,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领口有一块酱油渍,是上个月在超市卸货时被同伴打翻调料架溅上的。脚上的运动鞋开了胶,她用502胶水粘过,痕迹很明显。那双鞋是王桂芬在集市上买的减价货,三十五块钱,穿了三年,鞋底的纹路都磨平了,下雨天走路直打滑。
前面的林越穿着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一点银色袖扣。苏念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但她知道青河镇最大的金店,也没有这种亮度的金属。金店老板姓孙,据说早年倒腾过黄金首饰,后来金价跌了改开珠宝行。他店里有种袖扣是镀金的,要卖八百多块钱一对,苏念在橱窗外头站了很久,也没看懂那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车拐了个弯,驶上了一条更宽的马路。路中间的绿化带里种着苏念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叶子是深红色的,一丛一丛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从画报上剪下来的。青河镇的路边只有白杨树,春天飘毛毛,糊得人满嘴都是。
"林先生,"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问你一件事。"
"请说。"
"你以前是给苏振华开车的吗?"
林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例行公事。"不是。我是雪笙信托的员工。"
苏念愣了一下。"雪笙信托?"
"嗯。"林越的眼睛重新转回前方的路面,"您的……呃,苏先生委托我们安排的。"
苏念想问什么叫"委托安排",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林越说话有个习惯,每到关键的地方就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这种停顿让她不舒服。镇上供销社的老会计说话也爱停顿,但那是因为他脑子慢,记性不好。林越的停顿不一样,像是每个字都过了称,称完了才往外放。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气派。路两边出现了修剪整齐的绿化带,还有成片的草坪和雕塑。草坪上立着自动喷灌的装置,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远处有一片建筑群,灰色的屋顶,米白色的外墙,看起来像电视剧里的庄园。苏念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还珠格格》,里头的漱芳斋就是这个颜色。
"那是苏家吗?"她问。
林越摇摇头。"那是江城会展中心。苏先生的别墅在另一个方向,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苏念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她从早上五点等到八点,又从八点等到十点,大巴在路上抛了一次锚,发动机响得像拉稀,她坐在满是方便面味的车厢里,看着窗外从农田变成工厂,又从工厂变成楼房。有个胖大婶坐在她旁边,吃了一路的瓜子,瓜子壳堆成小山,膝盖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粉。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
【苏念女士您好,雪笙信托提醒您:您有一封电子文件待查收,请确认邮箱 su\*\*\*@登录查收。】
还是那个106开头的号码。苏念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上面有一个链接,但她没有点。她不懂什么叫电子文件,也不懂什么叫邮箱,但她记得第一条短信里提到的那句话:您的权益将得到充分保障。
权益。她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青河镇的人都把政府发的那个红色本子叫"权益证",她不知道自己的权益证上写的什么,因为王桂芬从来不让她看。每次她一问,王桂芬就骂她多管闲事,说她"吃老赵家的饭操老赵家的心"。她曾经偷偷翻过王桂芬的抽屉,但那个红本子藏得很深,她翻遍了也没找到。
"苏小姐,"林越突然开口,"关于待会到苏家,有些事情我需要提前跟您说一声。"
苏念抬起头。
林越的眼睛还是盯着前方的路,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苏先生最近比较忙,不一定有时间见您。周女士会负责您的安排。"
"周女士?"
"苏先生的夫人。"
苏念的手指捏紧了矿泉水瓶。她想起大巴上那些中年妇女嚼舌的话,说苏振华的老婆"手眼通天",当年苏雪能在苏家站稳脚跟,全靠这个后妈运作。胖大婶还说,周女士早年是个演员,后来嫁进苏家就退出了娱乐圈,轻易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还有一件事。"林越顿了顿,"苏雪小姐也在家。她……可能对您回来这件事,有些不同的看法。"
"不同的看法?"苏念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林先生,你说话能不能直接一点?"
林越沉默了两秒。
"苏小姐,有些话我没法说。但我能告诉您的是——"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不管发生什么,您都有权利拒绝。"
"拒绝什么?"
"拒绝任何您不想做的事。"
苏念愣住了。她没想到林越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把矿泉水瓶放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先生,"她盯着前面的座椅后背,"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雪笙信托的员工。"
"信托是做什么的?"
林越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简单来说,就是帮有钱人管钱的机构。"
"苏振华找你们管钱?"
"……不完全是。"
又是这种停顿。苏念还想追问,但车子突然慢了下来。她往窗外看去,发现前面的车排起了长队,喇叭声响成一片。有些车按得很急,嘀嘀嘀嘀响个不停,像一群发情的青蛙。
"前面有点堵。"林越说,"大概要等一会儿。"
苏念嗯了一声,重新把脸转向窗外。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看见远处有一栋特别高的楼,玻璃幕墙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大楼的造型很奇怪,底下细上面粗,像一根插在地上的大萝卜。她在青河镇没见过这么高的楼,镇上最高的建筑是粮管所的仓库,只有三层,红砖砌的,墙皮脱落得斑斑驳驳。
她想起了养父赵德厚的话。那天她打包行李的时候,赵德厚站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烟雾缭绕得他整张脸都模糊了。他说:"妮儿,姓苏的那一家子,不是好惹的。你去了那边,自己长点心眼。"赵德厚难得说这么多话,他平时沉默寡言,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放羊,太阳落山才回来。苏念知道他不待见自己,但她也知道,赵德厚是王桂芬那一家子里,唯一一个没有动手打过她的人。
她还想起王桂芬摔在地上的那叠纸。五十万。白纸黑字,写着她欠娘家的债。王桂芬说,这是她十八年的饭钱,连本带利,一次性付清。那叠纸的最上面盖着一枚红印章,苏念不知道那是什么章,但她认得上面的字:"青河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王桂芬说,这是"走程序的",她苏念要是不认这张条子,就别想出青河镇的门。
窗外的车流开始缓缓移动。苏念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车票根。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纸片有点软了,被汗浸得潮潮的。
"苏小姐,"林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待会儿到了苏家,您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太友好的场面。我个人的建议是,不要急着做任何决定。"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一根根像用尺子量过。
"林先生,"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越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前方,车子重新启动,汇入了车流。
苏念没有再问。她把视线转回窗外,看见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越来越近。楼顶有几个红色的大字,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她认字,但那几个字她一个也不认识。镇上的小学只教到三年级,后来的字都是她自己查字典认的,有好多繁体字她还是看不懂。
车子从大楼旁边驶过,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在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那栋楼的某个窗户后面有人影一闪。也许是错觉。但那一闪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有根针扎了她的手背。
她转回头,把手贴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很快,很稳,像青河镇老宅门前那口井里的水,一滴一滴,永不停歇。那口井是她小时候唯一觉得安宁的地方。王桂芬骂她的时候,赵德厚打她的时候,她就会蹲在井沿上,听水桶扔下去的声音,咕咚一下,然后是水花。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掏出来看。
车窗外,江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她小时候养过的那缸金鱼。那缸金鱼是赵德厚在集市上给她买的,五毛钱一条,红色的,尾巴像裙子。她养了整整两年,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井边打水换水。后来有一天,她回到家,发现缸空了。王桂芬说,猫把鱼吃了。苏念没哭。她只是蹲在井沿上坐了很久,直到天黑。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苏念。
从今天开始,她叫苏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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