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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风,没有声音,也没有废墟中那刺鼻的血腥味。

    宿傩猛地睁开眼睛。入目之处,是没有边界、没有地平线的一片纯白。

    没有了重力的束缚,也没有了咒力枯竭的沉重感。

    五条悟不见了,高架桥不见了,东京第一结界那暗红色的天空也消失了。

    他那四只猩红的眼眸微微转动,脑海中属于生前最后一刻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虚式『茈』那蛮不讲理的能量洪流将他吞没,肉体被撕裂、碳化;五条悟那小鬼同样因为极近距离的爆炸而浑身灼伤。

    就在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准备甩出最后一道斩击将那个白发术师拖入地狱的瞬间——

    灵魂深处,传来了一阵犹如钢钉凿入骨髓般的震颤。

    那是来自远方的、被称为钉崎野蔷薇的小丫头发动的『刍灵咒法·共鸣』。

    所使用的便是他一直未能找到的最后一根手指,那原本用即生佛做出的代替。

    而这一击,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被他死死压制在深渊底部的伏黑惠的灵魂,如同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的溺水者,不顾一切地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肉体崩溃,灵魂剥离。

    他,两面宿傩,诅咒之王,死了。

    接受了这个事实后,宿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狂怒或歇斯底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身躯不再是伏黑惠的模样,而是恢复了千年前那四手两面、布满咒纹的原身姿态。

    随后,他看到了站在纯白空间前方的枫。

    枫穿着那件白色的术师上衣,衣角没有一丝飘动,黑发安静地垂在额前,暗红色的眸子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枫的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身姿挺拔,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宛如一座寂静的雕像。

    宿傩立刻分析出了现状。

    在咒术师的高水平交锋中,灵魂的剧烈碰撞偶尔会引发一种名为“同感”的现象。

    而眼前这个男人,不久前才用『无为转变』直接触摸并重创过他的灵魂。

    这股残存的灵魂链接,在死亡剥离的这一刻,将他们拉入了同一片虚无之中。

    “走吧,宿傩。羂索那边目前还没人来得及去处理……看样子我要送完你这一程还要赶回去。”

    听完枫那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宣告,宿傩两张脸上的嘴角同时向上扯出,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冷笑。

    “哈。”

    诅咒之王上方的一对手臂缓缓抱在宽阔的胸前,下方的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摸了摸自己带着骨质面具的侧脸。

    他庞大的身躯向前迈出了一步,暗红色的眼眸中带着属于强者的傲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送行者。”

    宿傩的声音在这片无尽的白色中回荡,没有任何回音。

    “靠着一群小鬼前赴后继的填命,再加上那份可笑的运气,才勉强把我从那具肉体里挖出来。

    现在居然还有闲心去操心羂索那个阴沟里的老鼠?”

    宿傩没有停下脚步,他庞大的身躯径直向着枫走去,最终在距离枫仅有半步的位置停下。

    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上。

    “那家伙可不像我,他可没有兴致陪你们玩这种正面厮杀的游戏。”

    宿傩下方那只空闲的手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在驱赶一只并不存在的飞虫。

    “灵魂底蕴都燃烧殆尽的你,拖着这副随时会破碎的残魂,还能拿什么去对付他?”

    宿傩没有等待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他从枫的身侧擦肩而过,向着纯白空间的更深处走去。

    “不过……算了。”

    诅咒之王背对着枫,四只手臂随意地摆动着,背影逐渐融入那片刺眼的白色之中。

    “这场厮杀,算你们赢了。

    那个白发小鬼最后那张破相的脸,还有你这副半死不活却还要去送死的滑稽模样,倒是稍微取悦到我了。”

    纯白的空间里,宿傩的笑声渐渐淡去,只留下那高傲而孤独的余音。

    没有重力的空间里,步履的交叠听不见任何足音。

    枫与那尊高大的四手两面身躯并肩而行。

    白色的术师上衣在没有风的虚无中显得静谧而服帖,黑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前。

    “宿傩,并非是出于嘲讽或者是别的,我只是很好奇。

    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杀人的呢?

    以通常而言,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理由。

    因此我感觉很好奇。”

    枫的步伐平稳,暗红色的眸子在纯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他跟随着宿傩的节奏,目光看向身侧的诅咒之王,将那个关于“理由”的疑问平静地抛入这片死寂之中。

    听到这个问题,宿傩的脚步并没有停顿。但他那两张布满黑色咒纹的面庞上,却同时浮现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

    “哈。”

    那笑声在纯白的空间里显得空旷而沙哑。宿傩微微偏过头,四只猩红的眼眸同时居高临下地看向并肩而行的枫。

    上方的那双手臂依旧交叉环抱在宽阔的胸膛前,而右下方的那只手则随意地抬起,指骨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他脸侧的骨质甲面。

    “理由?”

    宿傩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一个十分荒谬的笑话。

    他转回视线,看着前方无尽的纯白,粗犷的声音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松弛感。

    “枫,你身上那股人类的酸腐味,到现在都还没有散干净。”

    诅咒之王迈着步子,姿态随性得就像是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

    “你们总是喜欢用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来束缚自己。

    吃饭需要理由,挥刀需要理由,甚至连踩死一只虫子,都要给自己的怜悯或者残忍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仿佛不加上‘理由’这层外衣,你们就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野蛮。”

    宿傩下方空闲的左手随意地在半空中抓了一把,像是捏碎了某种无形的微尘。

    “但我不一样。我是诅咒,天灾。饿了就去吞噬,觉得碍眼就挥下斩击,觉得有趣就稍微陪你们玩玩。

    就像天空会降下冰雹砸碎庄稼,就像海啸会吞没村庄。

    天灾降临的时候,难道还需要向你们这些被碾碎的血肉宣读理由吗?”

    他停顿了一下,猩红的眼眸再次扫向枫。那目光中没有憎恨,只有一种超越了人类伦理界限的、纯粹的傲慢。

    “没有理由。仅仅是因为我拥有碾碎他们的力量,而他们恰好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仅此而已。”

    宿傩冷笑着,语气平淡得令人不寒而栗。

    “你们拼尽全力想要在死亡中寻找意义,而我,只是在享受撕裂血肉那一瞬间的声音。

    这就是你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没有边界的纯白空间里,枫步伐平缓地向前迈进。

    “真的这样想的吗?

    这么看来,如果你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话。

    那么我们恐怕是一种人吧。

    在很早之前,我还不是咒术师的时候,我帮助他人是因为道德,因为认为生而为人,要成为一个好人理应这么去做。

    但不论是在帮助他人的时候,总归还是会因此而遭受到伤害。

    也有的时候会面临不得不舍弃的选择。

    应该是几天前吧,我杀了一些比较无辜的人。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多的感觉,也没有太多的愧疚。

    只是有些许遗憾而已……

    如果说你在碾碎他人时可以得到快感的话,那么能救下他人,看到那些人劫后余生的模样也许是让我感到快乐的原因吧。

    所以我明白了,我去救人做那些事情和虎杖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虎杖救人是因为希望让他人获得快乐,而我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施救的欲望。

    就像吃吃好吃的甜点一样,即使是一个吃不到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感触。

    在我很早读过的一本书里有一个词叫做“上善若水”

    或许因为这种心态我才会获得这样的天与咒缚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低下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宿傩听到这番话,脚步略微放缓了半拍。

    他那两张布满黑色咒纹的面孔上,原本挂着的冰冷嗤笑在此刻发生了一丝微妙的转变。

    嘴角向两侧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露出森白的牙齿。

    四只猩红的眼眸同时转动,视线落在了身侧那个正看着自己双手的年轻人身上。

    “哈哈哈哈……”

    低沉而浑厚的笑声从诅咒之王的胸腔深处震荡而出,在这片没有回音的虚无中显得尤为突兀和张狂。

    宿傩上方交叉的手臂松开,右手猛地探出,那宽大而尖锐的指甲几乎快要触碰到枫的鼻尖,却又在毫厘之间停住。

    “你承认了啊。”

    宿傩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发现了猎物本质的愉悦与嘲弄。

    “把‘拯救生命’这种在他们看来高尚无比的行为,和‘吃甜点’这种填补口腹之欲的无聊消遣画上等号。

    把那些被你杀死的无辜者的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句‘遗憾’……”

    宿傩收回手,那只手在半空中猛地握紧成拳。

    “这就是你这副皮囊下隐藏的真实。

    没有什么是必须背负的,所有的行动都只是为了满足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私欲。”

    宿傩转过头,四只眼睛看着前方的无尽虚空,步伐重新变得从容不迫。

    “那个叫虎杖的蠢小鬼,自以为是地想要拯救所有人,妄图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结果只能被那份虚假的重量压碎骨头。

    而你,终于扯下了那层令人作呕的道德外衣。

    你救人,只是因为‘你想’,你杀人,也是因为‘必须杀’。没有负罪感,只有自我满足。”

    诅咒之王下方那只空闲的手掌向上翻起,做了一个水流穿过指缝的轻巧动作。

    “‘上善若水’?真是个恶心又贴切的词。水这种东西,既能解渴救命,也能化作海啸吞没城池。

    它没有形状,更没有善恶,它只顺从自己的流向。”

    宿傩冷冷地瞥了枫一眼,眼神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对同类特质的认同感。

    “你那具抛弃了咒力限制换来的肉体,就是你这冷血本质的具象化。”

    宿傩继续向前走着,背影在纯白中显得高大而孤戾。

    “去吧。带着你这份终于彻底通透的利己,去见羂索那个活了千年的阴沟老鼠。

    如果你还是以前那种被人类道德捆绑的半吊子,你现在连回去送死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片连时间流逝都无法被感知的纯白虚无中,枫停下了脚步。

    “我们现在走的方向是北方,在某种说法里北方代表着未尽之路。

    假设说你乐意的话,可以试着前进下去。

    试着另外一条活着的方法……别了,诅咒之王。”

    他那件纯白色的术师上衣在没有任何气流波动的空间里安静地垂落着,没有一丝褶皱。

    枫静静地站在原地,身体的重心微微偏移,暗红色的眸子望向纯白空间深处那团模糊而柔和的白光。

    他以一种平和的姿态,将那番关于“北方”与“未尽之路”的话语送入死寂的空气中。

    话音落下,枫转过身,黑色的发丝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没有再看宿傩一眼,就这么背对着那道代表着终点的白光,步伐平稳地向着来时的、充斥着战火与血腥的现世方向走去。

    宿傩停在了原地。

    他那四只猩红的眼眸看着枫越来越远的背影,两张布满黑色咒纹的面庞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无聊与讽刺的冷笑。

    “北?”

    诅咒之王低声咀嚼着这个字眼,上方那双交叉在胸前的手臂缓缓放下。

    他转过头,看向枫刚才注视着的那道白光。

    “不要用你们人类那点可怜的感伤来揣测我,枫。”

    宿傩的声音在空旷的纯白空间里回荡,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与绝对的自我。

    他没有回头,只是高高昂起头颅,注视着前方。

    “无论是南还是北,无论是生还是死,我这千年来,一直都在走我自己想走的路。

    不需要改变,也毫无遗憾。

    我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过,将一切看不顺眼的东西斩碎,现在,也不过是品尝了败亡的滋味而已。”

    宿傩下方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他那庞大的身躯开始从边缘泛起微光,化作点点黑色的灰烬,如同燃烧殆尽的纸屑般,在这个纯白空间里向上飘散、崩解。

    “别死得太难看了。”

    在躯体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宿傩那张狂的笑声最后一次在枫的背后响起,带着诅咒之王独有的残酷与最后的期许。

    话音彻底落下,黑色的灰烬被耀眼的白光彻底吞没,一代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气息,在这片灵魂的交汇处彻底归于虚无。

    他最终的选择,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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